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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长生劫起 第1章 日常崩塌

    七月下旬。长安。

    太阳毒得像有人在天上烧炭。

    李辞年把电动车往树荫下还没停稳,就紧忙拧开水壶灌了两口。八爪手机架上的屏幕还亮着。某团后台一排数字:十七单,三单超时,一单被投诉。

    投诉理由是餐品洒了。

    他没洒。那碗油泼面送到的时候塑料袋都没弄脏。顾客拍了张面条歪在碗边的照片上传。平台二话没说退了款,三十七块从李辞年余额上扣了。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菜包AI生成」。

    他申诉了。平台说证据不足。

    一个月两三回。他懒得生气了。生不起。

    手机响了。

    「喂,您好,是李辞年先生吗?您尾号6412的信用卡已逾期十三天——」

    「月底还。」

    「可是先生您上个月也——」

    挂了。屏幕又弹短信提醒,是医院的缴费提醒。划掉。没点进去。

    那张信用卡是养父用他名字办的。养父李德林走的时候什么都没交代。人没了以后他才知道,卡上欠着近六万。老李一辈子在工厂做质检,骑二八大杠,车把挂铝饭盒,从不赊账。唯一一次借钱,是他十二岁住院。两个月。高烧不退。查不出病因。老李跟谁都没提。后来他的病好了。老李却在那几年老得像换了个人。

    养母是养父走后不到一年跟着去的。心脏骤停。医生找不出诱因。李辞年不信妈妈的问题在心脏上。自从养父去世以后,她就不对劲了。半夜坐在客厅对着黑的房间发呆。有一次他夜里起来喝水,听见她在哭。问她怎么了。摇头。

    有些事到今天也没想通。

    他攥攥拳头。低头看手背。搬餐箱被铁皮划了一道浅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快结痂了。他一直这样,伤口好得快。摔一跤第二天能跑。感冒不吃药。

    他管这叫身体好。

    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不都这样?

    「您有一个新的外卖订单。」

    凉皮。肉夹馍。两瓶冰峰。不到四十块。

    配送地址:终南山环山路西段尽头往南,有条岔路,「沿土路走三里地,看到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等着」。

    备注:别问是谁点的。到了别按喇叭。东西放树下就走。

    配送费四十七。

    李辞年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跑了两年外卖,见过加小费的,没见过加成这样的。偏是偏了点。终南山环山路他去过几趟。白天问题不大。

    下午三点半。天黑前能回来。

    接了。

    电动车驶出长安城。高楼甩在身后。他住雁塔一个老旧小区,单间六百,没空调。夏天最难熬的是隔壁的麻将声。哗啦啦,哗啦啦,像一群人在他脑子里洗牌。

    钱也难熬。月底账单。医院催缴。下个月房租。

    环山路往西。柏油路断了。变土路。两旁灌木杂乱,野草叫不出名字。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导航箭头原地转圈。他停下来看了看四周。按订单说的,三里地,差不多到了。

    前面一棵歪脖子槐树。

    树冠歪向一侧,枝干拧巴着,像被人硬掰成这个形状。树下泥土踩得很实。

    李辞年停好电动车。从保温箱里取出凉皮和肉夹馍。准备放树下。

    身后有动静。

    脚踩碎石的声音。不止一双。

    他转过头。

    一根硬物顶在腰眼上。

    「别动。」

    声音低沉。泥土和烟叶混在一起的粗粝。李辞年的身体比脑子快,僵住了。

    「手举起来。慢慢转过来。」

    他照做。三个人。最近的是个光头,四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犁到颧骨,手里攥根撬棍,尖端抵在他肋骨下面。旁边两个:一个瘦高个,迷彩服,背着鼓囊囊的布包;一个戴眼镜,二十出头,看了李辞年一眼,马上移开目光。

    「哥们儿——」李辞年举着手,「我就是个送外卖的。」

    光头没理他。撬棍指指保温箱:「打开。」

    打开。里面几份还没送的餐,加那份凉皮和肉夹馍。

    光头扫一眼,哼了一声。撬棍从李辞年身上移开。转头看瘦高个和眼镜:「看见没?老天爷给咱们送了个活人过来。」

    瘦高个没说话。眼神在李辞年身上扫,像估牲口的斤两。

    眼镜开口了:「他不像这行的人。放他走。别节外生枝。」

    「放什么放?」光头说,「老三在里头踩了雷,小六也伤了。让我拿什么往里探?」撬棍指李辞年,「这不现成的?」

    李辞年这才捕捉到那几个字。里头。踩了雷。

    视线越过三人肩膀,歪脖子槐树另一边,山壁和树之间藏着一个被灌木半掩的洞口。不大。成年人得弯腰才能进去。周围泥土是新翻的,旁边堆着几块碎石。石头上沾着深褐色的东西。

    心跳开始加速。他往后退了一步。撬棍重新顶上胸口。

    「不想进也行,」光头笑,一口黄牙,「我就在这儿了结你。往洞里一扔。这地方一年半载也没人经过。」

    李辞年看光头的眼睛。浑浊。冷静。认了命的那种冷静。这种人不怕背事,命不值钱,手上多一条也无所谓。

    「你们在挖什么。」

    「跟你这碎怂有半毛钱关系?」光头不耐烦,撬棍推了他一把,「走!」

    眼镜低声说:「就是个卖饭的瓜皮。让他在前头探路就行——」

    「往前走!」光头打断。

    李辞年被顶着后背,一步一步挪到洞口。洞里往外冒凉气。味道说不清。不腐,不潮。像什么东西封了太久,乍一透气,几百年前的气放出来了。

    「弯腰。进去。」

    弯腰。撬棍顶在后脑勺上。

    洞口窄,肩膀蹭着两边石壁。进去之后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天然石洞,两人高,往深处延伸,看不见尽头。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路。照在石壁上。有痕迹。

    不是天然纹路。

    凿过的。某种符号或文字。磨得只剩轮廓了。

    「往前走。」光头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往前走。脚下踩到硬物。低头。一部碎掉的手机。屏幕裂成蜘蛛网。还亮着。停在通讯录页面上。

    不是他的手机。

    年代也不对。

    石洞深处传来一声低响。

    不是石头滚落。不是风。

    像某种很大、很老的活物,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然后是一阵极细微的气息。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李辞年站住了。

    身后的光头也站住了。

    「……你们听见了吗?」

    没人回答。

    黑暗中那阵呼吸又来了。更清晰了。慢。沉。一下一下的。不是人的节奏。

    整座终南山都在呼吸。

    跟着它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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