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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2章 秋风起时咳声紧 一犬守门夜未眠

    秋风是从河对岸吹过来的。

    阿黄趴在门槛上,鼻子贴着地面那截旧木板,湿乎乎的凉气从木头缝里钻进来,把它的胡须都打潮了。它没动,只是把两只前爪往前伸了伸,让下巴搁在上头。这姿势它趴了快半辈子,从被老李抱回家的头一个秋天起,就是这个样子。

    院子里的梧桐又落叶了。叶子大得像蒲扇,从半空里打着旋儿地落,一片叠一片,盖在青砖地上,厚厚的,踩上去会“咔嚓咔嚓”响。老李最爱这响儿。往年这个时候,他总要拿把竹扫帚,一下一下地扫,可扫着扫着就停下来,拄着扫帚看天,嘴里哼一段阿黄听不懂的调子。

    可今年,那扫帚靠在墙根,已经好几天没动过了。

    阿黄把眼皮往上掀了掀,看见老李正从屋里出来。他的步子不像以前那样稳当,脚后跟擦着地,鞋底“嚓嚓”地响,像拖着两条看不见的铁链。他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一喘,胸口里拉风箱似的,“嗬——嗬——”地响。那声音阿黄太熟了,熟得它每一根毛都记得。只要那声音一响起来,它就知道,老李又不舒服了。

    “阿黄。”老李站在门口叫它,嗓子哑得像砂纸刮在石头上,“别在风口里趴着,进来。”

    阿黄没起来,只是把尾巴抬起来,在地上扫了两下。它不想进屋。屋里太闷,全是药味和旧衣服的气味,窗子也不敢开,怕风吹着。它宁可在门口趴着,至少能闻见风里的味道。风里有桂花的甜,有河水晒干后的腥,有巷口烤红薯的焦香。这些味道能让它觉得,日子还在往前走。

    “倔。”老李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不一会儿,又颤巍巍地走出来,手里拎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那棉袄是他的,穿了多少年,袖口都磨飞了边。他走到阿黄跟前,慢慢弯下腰,把棉袄盖在它身上。

    “盖着。”他说,“老了,别逞强。”

    阿黄抬起脑袋,拿鼻尖去蹭他的手。他的手凉得像块石头,指节粗大,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灰。阿黄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想把那手舔热乎了。可老李把手缩了回去,拍拍它的头:“行了,还当自己是个小奶狗呢。”

    他说着,在旁边的旧藤椅上坐了下来。

    那把藤椅比阿黄还老。老李说是他结婚时置办的,藤条都换过两回,坐上去“吱吱咯咯”地响,像在哼一首没词的歌。阿黄总爱卧在椅脚边,把身子团成一团,让老李的腿能靠着自己。老李坐下后,果然把腿伸过来,轻轻搭在阿黄背上。他的脚很轻,像怕压疼了它。

    一人一狗,就这么在门口坐着,看院里的梧桐叶一片片往下落。风时大时小,吹得叶子在地上一滚一滚的,像一群没了家的黄蝴蝶。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要被风带走,“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阿黄不懂,它只把耳朵竖了竖,往老李腿边又挨了挨。它知道老李在跟它说话,却不懂那些话里的意思。可它懂那种语气,低低的,沉沉的,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石头,每一块都压着很多没说出口的东西。

    “年轻的时候,图个前程,图个家。”老李继续说,眼睛望着河对岸,那里有人在晚练,有孩子追着跑,“后来你大娘走了,我就图个清静。现在……”他停下来,低头看阿黄,浑浊的眼睛里像有什么在晃。

    “现在,就图你这条小命,能多陪我一天是一天。”

    阿黄仰起头,用黑亮的眼珠子望着他。它看见老李的脸瘦了,两颊凹进去,颧骨像两座小山,把皮肤撑得发亮。他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像在跟什么人较劲。

    阿黄不懂什么叫“多陪我一天”。它只觉得,老李看它的眼神,跟看那张旧照片时一样。那种眼神里有水,有光,也有一种让它心口发紧的东西。它“呜咽”了一声,把脑袋往老李的膝盖上拱,想让他别用那种眼神看它。

    “傻东西。”老李笑了,笑得连声咳嗽起来。这一咳就停不下来,整个身子都在抖,像风里的枯叶。他弯下腰,用手捂着嘴,咳得眼角都湿了。

    阿黄“噌”地爬起来,围着他转圈,急得“哼哼”直叫。它用牙去拽他的裤脚,又用身子去拱他的腿,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种时候它总是又慌又怕。它想替老李咳,想替老李疼,可它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围着他转,把地上的梧桐叶踩得“咔嚓咔嚓”响。

    过了好一阵,老李才慢慢缓过来。他直起身,摆摆手:“没事,没事。”可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多少血色。

    阿黄不转了,它贴着他的腿,把脑袋搭在他膝盖上,一动不敢动。它能听见老李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很乱,像被什么东西追着跑。它把自己的鼻子埋进他的掌心里,一下一下地嗅,想闻闻那个让它害怕的病气到底藏在哪里。

    “走吧,进屋。”老李拍拍它,“天凉了。”

    阿黄跟着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它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就像谁在暗处撒了一把黄纸。那些叶子,有不少是阿黄从河边叼回来的。老李喜欢扫落叶,阿黄就帮他捡。以前老李总笑它:“你这狗,比扫帚还勤快。”后来老李扫不动了,阿黄就自己把叶子一片片叼回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藤椅底下。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那些叶子是老李要的。他扫不动了,它就替他捡。它没别的本事,只有一张嘴,四条腿,和一颗永远向着老李的心。

    夜里,阿黄趴在老李床边。

    老李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呼吸时重时轻,像在梦里爬一座很陡的山。阿黄把耳朵贴着地板,听那呼吸声。每一下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木板,穿过黑暗,落在它心口。

    后来,老李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比白天还重,整个人像要从床上折起来。阿黄猛地站起来,前爪搭在床沿上,发出低低的呜咽。老李咳得喘不上气,一只手在空中乱抓,阿黄把脑袋凑过去,让他抓住自己的耳朵。他的手指掐得它有点疼,可它没躲。它就那么站着,让他抓着,直到那阵咳嗽退潮一样慢慢落下去。

    老李终于安静下来,手也松开了。他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像在数什么。

    “阿黄。”他哑着嗓子叫它。

    阿黄把下巴搭在床沿上,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没事了。”老李侧过头来看它,嘴角牵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去睡吧。”

    阿黄没走。它重新趴回地上,把身子团成一个圈,脸冲着床。它不睡,就那么守着。夜色从窗户里漫进来,把屋子里的东西都染成灰蓝。老李的呼吸声渐渐稳了,可还是很浅,像河面上将化未化的薄冰。

    阿黄睁着眼,听着。它听老李的呼吸,听窗外的风,听远处巷口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张巨大而绵密的网,把它和老李罩在中间。它忽然觉得,这网破了。风从网眼里漏进来,冷得它打了个哆嗦。

    它悄悄站起来,把自己那件旧棉袄叼过来,轻轻盖在老李露在被子外头的脚上。

    然后它又趴下去,把鼻子埋进前爪里。

    藤椅在门外“吱”地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动。阿黄没有动。它知道,那不过是风和叶子在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老李又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看见阿黄还趴在床边,一双眼睛在灰暗里亮晶晶的。他伸出手,慢慢摸了摸阿黄的头。

    “天亮了。”老李说。

    阿黄摇了摇尾巴,尾巴尖儿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它知道,天亮了,他们又能一起过一天。

    这一天也好,每一天也好。只要老李还能叫它的名字,它就能一直守下去。守到风停了,守到叶落尽了,守到那条河也老得流不动了。

    它翻了翻身,把肚皮对着老李的方向。窗外,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正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极轻极轻的告别。

    可它不懂。它只知道,明天风还会起,老李还会咳嗽,它还会把落叶叼回藤椅下,让它们整整齐齐地躺在那里。

    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扫它们的人。

    天亮是慢慢来的。

    先是窗纸透出一层蟹壳青,然后是河边柳树上的麻雀开始叫,起先只有一两只,后来渐渐多了,叽叽喳喳的,像在开什么早会。阿黄抬起头,抖了抖耳朵,那声音它听了无数个清晨,熟得跟自己尾巴一样。

    老李还没醒。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却轻轻皱着,像在梦里跟谁争辩。他的呼吸很浅,胸膛起伏得慢,慢得阿黄好几次都忍不住把鼻子凑过去,去探他鼻息里那丝温热的气。还好,每一次都在。那气息很轻,像春末最后一点柳絮,飘着飘着,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阿黄慢慢爬起来,前腿往前伸,后腿往后蹬,把身子拉成一条紧绷的弧线。这是它每天早上的规矩,老李教的。那时候老李还能蹲下来,拍着它的后背说:“对,这样拉拉筋,活得长。”如今老李不拍了,可阿黄还是每天做。它不懂什么叫“活得长”,可它知道,老李喜欢看它这样。每次看,老李脸上的褶子就会往两边散一散,像水面上漾开的波纹。

    做完,阿黄走到床边,用鼻尖碰了碰老李搭在被子外的手。

    手还是凉的。

    阿黄拿舌头舔了两下,见老李动了动手指,才算是放下心。它轻手轻脚地走到堂屋,用脑袋顶开虚掩的木门,挤了出去。外头的风比昨天小了些,可还是凉飕飕的。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最倔的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地抖。

    阿黄先到厨房门口的水盆边喝了几口水。水是昨夜剩的,凉得扎舌头。它喝了几口,然后往巷口走。它要去看看,巷口卖早点的老刘头今天出没出摊。老刘头那儿总有些吃的——有时候是半根油条,有时候是一小捧花生米,有时候只是一句“阿黄来了”。那句话没什么用,可阿黄爱听。老刘头嗓子亮,喊出来像铜铃铛,跟老李那沙沙的嗓子不一样。阿黄有时候会想,要是老李也能有这么亮的嗓子,咳嗽是不是就能轻一点。

    它这么想着,已经走到了巷口。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锅冒着青烟,老刘头正拿长筷子翻锅里的油条。见阿黄来了,他咧开嘴,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小段凉了的面疙瘩,扔过来:“给,傻狗子,今天晚了啊。”

    阿黄用嘴接了,也不嚼,就含着,冲老刘头摇了摇尾巴。老刘头看着它,忽然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你老李家那位,是不是又不大好了?昨晚听那咳嗽,咳得我这边都睡不着。”

    阿黄听不懂,可它听见了“老李”两个字。它把面疙瘩咽下去,又朝老刘头摇尾巴。老刘头摇摇头,不再说话,转身去招呼早起的食客。

    阿黄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来来往往的人。有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有拎着豆浆油条匆匆赶路的,有慢慢悠悠遛鸟的老人。那些人阿黄大多认识,又不完全认识。它只认气味,不认脸。这巷子里每一户人家的气味它都熟,可它从不去别家门口多待。它是老李的狗,只认老李的门。

    看够了,阿黄转身往回走。经过巷子拐角那棵老槐树时,它停了停。树根下有几片黄叶,是从别处吹来的,不规整。阿黄低头看了看,没动。它只捡梧桐叶。那是老李的树,那是老李的叶。别的叶子,它不碰。

    回到家,老李已经坐起来了。他披着那件旧棉袄,正靠在床头喝水。杯子里是凉白开,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咽药。见阿黄进来,他放下杯子,朝它招招手:“又去巷口了?”

    阿黄“嗯”了一声,其实是“汪”了一小声,只是那声音太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气泡。它走到老李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老李一下一下地摸它的后颈,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今天天气好。”老李说着,望了望窗外,“一会儿,咱去河边坐坐。”

    阿黄抬起眼看老李。老李脸上有一种光,淡淡的,从窗口斜进来,照得他半张脸发亮。阿黄忽然觉得心里涨涨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它已经好些天没跟老李出门了。每次老李走到门口就喘,得扶着门框缓上半天。可今天,老李想出去。

    阿黄把脑袋一偏,去拱老李的腿,尾巴摇得“啪啪”响。老李笑了,笑得又咳了两声,可这次没昨天那么重。他掀开被子,慢慢下床,穿上鞋。阿黄围着他的腿转,差点把他绊着。

    “急什么。”老李嗔了一句,弯腰去拿那根靠在墙边的拐杖。那拐杖是前年邻居给的,枣木的,把手磨得油亮。老李本不爱用,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个岁数。可如今,没了它,他连院门都走不出去。

    阿黄看着老李拄着拐,一步步往门口挪。它没跑,只跟在他脚后头半步远的地方,走得也很慢。它知道,老李现在走路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要找半天的重心。它得跟着,万一老李歪了,它好拿身子去扛。

    一人一狗走出院门。巷子里有风,吹得老李的衣角一鼓一鼓的。阿黄抬头看老李,见他眯起眼睛,冲着风来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桂花。”老李说,“不知道哪家在蒸桂花糕。”

    阿黄吸了吸鼻子。确实有股甜丝丝的香气,从巷子深处飘来,跟风缠在一起。它打了个喷嚏,老李就笑了。

    “你也闻见了。”老李说,“鼻子还是那么灵。”

    阿黄“汪”了一声,这次响了些。老李笑得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两把扇子。

    他们慢慢往河边走。这条路,阿黄闭着眼都能走。哪块砖翘了,哪棵树歪了,哪家门口总卧着一只花猫,它全知道。可今天,它走得格外小心,因为老李的拐杖时不时在地上打滑。青石板上有露水,湿漉漉的。阿黄贴着他腿边走,让老李能随时扶它。

    河边到了。护城河的水不大,流得也缓,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顺着水流慢悠悠地打转。岸边的柳树还绿着,只是绿得有些旧了,像洗过太多次的布。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阿黄就卧在他脚边,把下巴搭在他的鞋面上。

    老李没说话。他就那么坐着,看水,看对岸的人,看天边慢慢升高的太阳。阿黄也看,看水面上那些晃动的光斑,看一只蜻蜓在柳枝间起起落落。

    过了很久,老李忽然说:“阿黄,你记得不?有一年夏天,咱俩在这儿吃西瓜。”

    阿黄动了动耳朵。它不记得具体哪一年,可它记得西瓜。记得那甜甜的水从老李手里递过来,他吃一口,它也吃一口。老李把最中间那块最甜的瓤掰给它,自己啃边上的。那块瓤凉凉的,甜得它直摇尾巴。

    “那会儿你还小。”老李又说,“连西瓜籽都不会吐,还是我给你抠出来的。”

    阿黄“呜”了一声,把脑袋往老李的鞋面上蹭了蹭。它不懂这些字,可它懂“西瓜”,懂“那会儿”,懂老李说这些话时,心里泛上来的那层暖烘烘的东西。

    太阳渐渐高了,河边的人也多起来。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经过,朝他们点头:“李师傅,带狗出来晒太阳啊。”

    老李笑着应了一声:“嗯,天气好。”

    老太太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阿黄,叹道:“这狗真好。比有些子女都强。”

    老李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阿黄。阿黄也仰起脸看他。一人一狗,就那么对望着。风从河面吹过来,把老李额前那几根花白的头发吹得翘了起来。

    “回家吧。”老李说,“该做午饭了。”

    阿黄爬起来,抖了抖毛。它看着老李拄着拐慢慢站起来,那动作像放慢了好些倍。它紧紧贴过去,拿自己的身子给他当扶手。老李的手按在它背上,它感到那手掌在轻轻打颤。

    “走。”老李说。

    阿黄迈开步子,走得很稳。它知道,今天已经很好。有风,有桂花香,有河,有太阳。老李也还在。

    至于明天,它不去想。它只是一条土狗,不懂明天的事。它只懂,老李还在,它就要跟着。老李走一步,它跟一步。老李停下来,它就停下来。要是老李走不动了,它就趴下来,让他扶着自己,喘口气,再走。

    它什么都不要。只要老李能叫它一声“阿黄”。只要这个。

    (第0512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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