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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建议研制麻沸散

    一场席卷洛阳的地动来得迅猛,震颤不过一刻钟便归于平静,可留下的疮痍久久散不去。

    皇宫殿宇皆是光武年间精筑巨石台基,梁柱粗重稳固,只有偏僻廊舍塌了几间;城外里坊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土坯矮房连片坍塌,碎石瓦砾掩埋街巷,哀嚎震天。

    因和帝刘肇亲自走访灾情现场,庞大的帝国以最快的效率运转起来。

    亥时,夜色浓如墨。

    东城临时赈灾棚铺开,数十支火把插在木架上,将整片空地照得通亮。

    棚内外挤满伤重百姓百余名,老弱妇孺蜷缩草席,伤者躺满木板担架,呻吟声此起彼伏。

    十几名太医、医工分设诊疗席位,羽林卫两两一组,不停抬着新送来的伤员穿梭出入,担架上血迹浸透粗麻布,望之狰狞。

    刘肇、邓绥走入棚中,二人一路沉默,眼底皆是沉重。

    忽地,刘肇脚步顿住,眉峰拧起。

    郑众察觉,连忙低问:“陛下,可是哪里不妥?”

    刘肇抬手指向棚中救治席位,声音低沉:“你看,同样是治伤,其余太医身边围着三四名医工、小童,递纱布、熬汤药、捆夹板样样有人搭手,可伤者却很少;最东侧那名医者,孤身一人,无半名帮手,案前百姓却排起长长的队伍,这般分配何其不均,平白耽误救治时间!

    邓绥顺着他指尖望去,目光落在东侧那道清瘦身影上,那人竟然是——郭玉。

    郭玉正俯身担架旁,指尖稳如磐石,细细清理伤者腿上碎石,纱线穿皮利落干脆,伤者痛得浑身颤抖,却依旧咬牙等他医治。

    “陛下,太医署有等级划分,想来没有医工和小童的,他自己是最低级的医工。”

    这个时刻,邓绥不介意暗中帮扶郭玉一把。

    她不等刘肇多问,快步穿过排队人群走到郭玉案前。“郭太医,人手实在紧缺,我略通包扎之法,可以给你打下手。”

    郭玉听出女声,愣了一息,便已认出是先前找自己治风寒的邓采女:“邓……?此地疮伤血腥,您金贵之躯,怎能……?”

    “人命不分贵贱,此刻救人要紧,不必拘礼。”邓绥打断他,伸手抽出一段纱布,“这个我来包扎。”

    郭玉不再纠结,立马救治下一个。

    最低级医工,干着最重的活计?

    刘肇立在人群后方静静看着,胸中怒火已经在燃烧,转头唤过身旁随行少府丞,沉声发问:“朕一路巡访各处赈灾棚,为何不见太医令邳弘坐镇统筹?他此刻身在何处?”

    少府丞额角冒出汗珠,语气支支吾吾:“回、回陛下,微臣……”

    他根本就不知道。

    还是郑众接话:“回陛下,邳太医一早便往明光殿去了,傅美人这两日胎气不稳,许是一直守着,未曾抽身。”

    刘肇一声怒斥,声浪盖过周遭伤者痛呼,周身寒气骤然散开,“全城百姓死伤无数,城外棚下伤者堆积如山,太医令奉旨救治伤患,他作为太医署第一人,反倒守在后宫讨好宫人,本末倒置!郑众,立刻遣小黄门去明光殿传召,命邳弘即刻来东城赈灾棚见朕,片刻不得耽搁!”

    郑众不敢多言,当即招手唤两名内侍快步离去传旨。

    怒火不停,刘肇又看向满头大汗的少府丞:“太医署人手分配失衡,你身为少府主管,事前不曾调度?为何唯独那一处病患扎堆,其余席位门可罗雀,平白延误救治?”

    少府双腿发软,慌忙跪地叩首,一旁排队的百姓听见君臣对话,一名胳膊被刮出巨大口子的老者开口:“陛下,这位郭玉太医多次在城内义诊,医术咱们百姓都领略过。况且,清创伤口太疼,大家只信任郭太医,宁可多等几个时辰,也不愿去别的太医处!”

    刘肇看向孤身忙碌的郭玉,心底满是疑惑,“郭玉?朕好似从未听过太医署有这号人物,是侍医还是普通医工?”

    郑众毕竟不是万能的,这一次他也答不出。

    邓绥随口说道:“回陛下,郭玉乃是涪翁一脉传人,医术绝佳,奈何无家世依托,只做寻常医工,没有机会面圣,陛下自然不曾听闻。”

    “那你,怎会知晓?”

    “因为涪翁曾救过我祖父。”

    邓绥偷换了一个概念,将嫂嫂祖父安在了自己爷爷邓禹身上,毕竟云台二十八将之首分量更重。反正皇帝也没办法核实了。

    郭玉嘴巴张了张,看了邓绥一眼,继续手上的治疗。

    刘肇不疑有他,移步到郭玉案前,目光落在满地包扎绷带、盛放草药的陶盆上,沉声发问:“如今赈灾药材供给可还充裕?清创、止血之药是否足量?”

    郭玉面上掠过一层难色,据实回禀:“回陛下,止血艾草、外敷金疮药尚且勉强够用,可但凡伤及筋骨、需要开刀清创的重伤者,全无镇痛药材。如今只能靠烈酒简单擦拭,骨头碎裂之时,伤者痛到昏厥,不少人本可撑过救治,终究熬不住剧痛。”

    邓绥心念一动。

    后世华佗创制麻沸散,凭此开展外科手术,大幅降低外伤致死率。

    眼下距离三国分立尚有百年光阴,若能借朝廷之力,提前助郭玉摸索出镇痛麻药,不知能救下多少无辜性命。

    她状若随意,恰好能让刘肇听清:“郭太医,古方杂记之中,是否存在一些药草,外敷之后,能使人浑身麻木,不觉皮肉剧痛,便于清创、接骨乃至割除腐肉,以此保全性命?”

    郭玉闻言猛地抬首,眼中满是震惊,连连摇头:“从古至今医书、民间偏方臣尽数翻阅,从未听闻有这般奇药!凡治外伤,全靠伤者自身意志硬撑,但如果有麻醉之功效……”

    刘肇听明白了。

    方才满腔怒火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震撼。

    他原本只当邓绥心思细腻,却从未想她竟能天马行空,想到这般颠覆性的医方思路。

    若是真能研制出可止痛麻药,往后战乱或天灾,无数伤者都能活下来,于大汉而言,是无可估量的大利。

    “此想堪称济世良策!纵使当下无现成方子,朕可令少府划拨重金、各地搜罗各类麻类药草,尽数交由太医署钻研试验,那便是功在千秋之举!”

    排队百姓听见这番对话,皆是哗然,连连磕头称颂陛下仁厚。

    刘肇转身面向整片赈灾棚的灾民,火把光影落在他年轻却沉稳的面庞,他字字掷地有声:“诸位父老乡亲听朕一言,地动祸事突至,朝廷绝不会抛下任何一名子民!少府粮仓会开放,各处太医驻守;凡重伤百姓,朕必竭尽所能保全性命,无需担忧无人救治,安心在此等候调养!”

    数百灾民齐齐跪地,伏在冰冷泥土上连连叩首,感念圣恩的呼声,此起彼伏。

    赈灾药物紧急调动。

    邓绥一直在郭玉身侧帮忙,不知不觉足足忙活一个时辰,指尖沾着泥土与暗红血迹,腹中早已空空荡荡,从清晨入东观到此刻,滴水米粮未曾入口。

    直到郑众提着一盏灯笼,躬身禀报:“邓……京公子,陛下在临时军帐备下吃食,您操劳许久,快随咱家过去歇片刻。”

    邓绥这才察觉到浑身酸软无力,腹中饿意翻涌,跟着郑众穿过担架与人群,走入一顶单独隔开的军帐。

    帐内只点一盏油灯,矮木几上摆着一碗温热粟米粥,两碟风干肉脯,刘肇独自坐在木凳上,一身玄色常服沾着尘土,难掩倦怠。

    邓绥屈膝行了一礼,刘肇抬手指向坐凳:“坐,先吃东西。”

    邓绥落座,端起粥碗也顾不得什么闺秀仪态,拿起木勺大口吞咽。

    她咬着肉脯看向刘肇,轻声问:“陛下,您用过膳了吗?”

    刘肇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带,眼底漫上浓重沉郁:“朕不急,先同你说几句话。”

    邓绥手上动作稍顿,静静听他言语。

    刘肇望着帐外的哀嚎,声音低沉,“我朝自光武皇帝扫平王莽之乱,定鼎洛阳;祖父、父皇轻徭薄赋,休养生息,积攒数十年国库充盈,成就明章之治。朕少年登基,铲除窦氏外戚,自认勤勉理政,算得上守成之主。可一场地动,城外百姓屋舍多毁,伤者连一剂止痛草药都无,朕深感民生艰难至此。”

    邓绥眼眶发红,从前读不懂的诗词,此刻有了切身之感。

    “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就是这个意思吧。”

    刘肇咂吧这句话,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自责,“朕今日一路巡访废墟,心中不断自问,天降地动,必是朕德行有亏,上天降下警示惩戒。”

    邓绥放下木勺,擦了擦唇角米屑,徐徐开解:“陛下,天地山川自有运转之规律,山崩地动洪水,皆是自然造化,从来不是评判帝王德行的天罚。”

    “古往今来,尧舜盛世亦有洪水泛滥,文景之治也曾遇地动山摇,从来没有哪位圣君能全然规避天灾。灾异出现,可作为自省的契机,反思仓储、医署、民居修筑的疏漏,却不必将所有罪责独揽一身。”

    “何为真正明君?不在惶恐畏惧上天警示,而在灾祸降临之时立刻调度安民,灾后长久修缮民居、疏通河道、扩充药材储备、完善仓储制度,从根源减少百姓苦难。今日陛下亲赴灾区,调度四路衙署统筹救灾,又应允出资助郭玉钻研麻醉之药,已是万民之幸。”

    这里,邓绥又偷换了一个概念。

    刘肇原话是助太医署研制麻醉药物,但刘肇此刻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妥。

    一番话层层拨开刘肇心中执念,他眼底晦暗散去,重新亮起暖意。

    “阿绥,朕何其有幸,有你陪伴在侧,事事通透,总能宽解朕心中郁结。”

    阿绥?

    这个称谓让邓绥警醒。

    她可不想被一个短命帝王心心念念。

    邓绥微微垂眸,礼数周全:“陛下心系万民,臣妾不过随口浅见,当不得。”

    顿了顿,她想起掖庭院中两名婢女,心头生出担忧:“今日臣妾离宫整日,两个婢女定然焦灼难安,还请陛下遣一名内侍回掖庭知会一声,免她们忧心。”

    刘肇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慵懒随性:“今夜灾情未稳,况且天色太晚,你暂且在帐中将就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朕命羽林卫护送你回掖庭。赈灾安民是朝廷之责,朕之责,不是你的。”

    话音刚落,刘肇腹中突兀传来“咕噜”声响,在安静军帐里格外明显。

    邓绥抬眼望向他,看向碗内剩下小半粟米粥,幽幽叹气:“陛下方才说不急,可腹中分明饥肠辘辘,为什么不肯吃?”

    “朕现下全无胃口,”刘肇耳尖微微泛红,少年帝王难得露出几分窘迫,眼神飘向邓绥,带着几分撒娇软意。“不过……阿绥若肯喂朕,朕便吃上一点。”

    邓绥闻言干脆利落转过身,后背直直对着刘肇,语气平淡无半分迁就:“陛下爱吃不吃,臣妾自顾饱腹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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