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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统一口径

    自古世家间的矛盾,就没有闹到官府去的道理。

    韩四郎被抬到大帐篷,歪在一张矮塌上,府医的银针还扎在他脸上。

    只见他脸色灰白,颊上却浮着两团可疑的绯红,那张文弱的面孔看起来异常诡异。

    风离瞥了一眼。

    玉坠被毁后,他眉宇间隐隐弥漫着一层黑气,原先那玉坠遮住了他身上的因果,玉坠一碎,缠身的污秽便隐隐浮了出来。

    “殿下,那玉坠事关我韩家满门,学生必须要找回来。”

    韩四郎在太学读书,亦是国子监的学生,韩家也是百年世家,墨清尘自不会轻视。

    但……

    柳咏萱扇了扇手中的檀木扇,眉心微蹙:“四郎,我等见你淋雨,才好心请你到帐子里歇脚,如今你说坠子丢了,还说是丢在我卢家的帐篷里,难道是疑心我卢家偷了你的?”

    韩四郎语气虚弱,却不肯松口:“柳大娘子万不可这样想,只是事关重大,我……”

    他转动头颅,似想寻他那贴身随从,可那随从至今未醒,还躺在隔壁医治。

    风离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坠子什么模样、颜色、纹路?说清楚才好找。况且郎君方才下过河,若掉进水里冲进淤泥,又怎么找得到?”

    韩四郎脸上沁出细汗,声音发紧:“不可能掉在河里,就在帐子里……”

    风离轻轻叹了口气:“帐子里里外外都翻找过了,连毡毯都揭起来看过,并无坠子踪影。若是仆从藏私,总该说来处,哪家玉铺?什么成色?可有凭证?否则你这玉谁都没见过,我们也不好贸然疑心自己府里的人。”

    韩四郎却支支吾吾,根本说不出出处。

    他自是说不出的。

    因为这玉来路不干净。

    他若能供出那玉坠背后之人,风离反倒乐见他报官。

    话到这里,韩四郎再愚钝也该明白这官报不得。

    他不过是醒来发现坠子没了,一时情急才开了口。

    墨清尘手里捻着一串白玉珠,指腹缓缓摩挲过珠子,不觉抬眉看了风离一眼,似有几分兴味。

    韩四郎不甘心就此揭过,目光恳切地转向墨清尘:

    “殿下,还请殿下为学生做主。学生正与卢家六姑娘相看,怎会攀诬卢家……”

    话未说完,杨蘅“唰”地变了脸色。

    风离却面色不改,转头对墨清尘笑道:“殿下,四郎怕是烧糊涂了,怎么扯上卢家未出阁的姑娘了?我那六妹妹还小,你我的婚事刚定下,论长幼次序,怎么也轮不到六妹妹。”

    她侧了侧脸,笑意温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四妹妹,你说是不是?”

    卢意之一身青色短袄配素净百褶裙,端坐时腰背挺直,又恢复了书中描绘的那副清雅出尘的模样。

    闻言她只淡淡含笑,嗓音不疾不徐:“大姐姐说的是。”

    墨清尘眯了眯眼,唇边浮着丝缕笑意,仿佛听不出两人之间的机锋。

    风离唇角极快地扯了扯。

    这种两女相争的戏码,他自是爱看的。

    卢意之也配合得恰到好处。

    韩四郎声音急切:“殿下!”

    这时卢意之微微倾身,凑到柳咏萱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柳咏萱面露讶异,看了她一眼才开口:“我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墨清尘心情似是不错,尾音微扬:“哦?”

    柳咏萱觑了风离一眼,斟酌着道:“大娘子有个远房亲戚,在京兆尹当差,素有‘神探’之名,说不定能帮四郎寻回坠子。既是自家亲戚,也算不得报官,顶多请他走一趟私差,殿下觉得如何?”

    墨清尘目光落到柳咏萱面上,一时不知是看她还是看她身后从容端坐的卢意之。

    风离在柳咏萱说到“远房亲戚”时便已猜到。

    卢意之这是要请裴慎来。

    不过韩四郎不依不饶,轻轻揭过反倒为日后埋下祸根。

    大帐篷里里外外都收拾过,又下了许久的雨,什么痕迹也该冲刷尽了,就连那玉坠都已化作细尘散入泥泞之中,他裴慎便是神仙下凡,也寻不出证据来治她的罪。

    虽然她本来有应对之法,但裴慎来,确实是最优解。

    风离便哼笑了一声:“二婶说的是裴慎裴大人吧。”

    柳咏萱笑容里带了几分讨好:“是。”

    墨清尘眼中却微露讶异。

    风离离得近,恰好捕捉到了。

    这个阶段的墨清尘不该认识裴慎才对,为何听到这个名字会觉惊讶?

    裴慎在书中一直是个灰色地带的人物,哪怕后来位极宰辅,对墨清尘的阵营也是若即若离,墨清尘似乎还曾拉拢过他。

    眼下这反应,倒透出几分耐人寻味。

    韩四郎忙抢着开口:“殿下,这个主意好,请殿下决断。”

    墨清尘这才收了思绪,扬声吩咐:“来人,拿我的令,请裴卿私下走一趟。”

    雨停了,帐帘掀开一角,只见湖上烟波澹澹,水汽氤氲如纱,远山被雨水洗过,青翠欲滴。

    只是帐中众人各怀心事,谁也无心看景。

    墨清尘毕竟是外男,况且她们帐篷里还绑了个车夫,也要关起门来处置。

    卢家女眷们不宜久留,便将大帐篷留给墨清尘,一行人移步往关押车夫的小帐篷去。

    风离消耗了大量能量,只觉周身倦怠,便坐在一侧静静看她们审。

    那车夫一口咬定,雨下得大、没看清路,走错了帐篷,死活不承认是蓄意闯姑娘的营帐。

    卢意之沉默不语,柳咏萱不想惹事,周吟秋一心只想息事宁人。

    风离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淡淡道:“既然我们自己审不出来,看来只能等裴大人来审了。”

    她笑了一声,嗓音不大,却如针扎进人耳:“也是,卢家的丑事,裴大人又不是第一次听了。”

    周吟秋立即开口:“瞧大姑娘说的,裴大人不是来找坠子的吗?怎么扯到这来了?”

    风离哼笑一声,转过脸来,那双灰蒙蒙的眸子没有焦距,空洞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眼睛看不见,三婶也看不见?韩四郎那样子,分明是吃了什么脏东西。官府的人,向来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我也好奇,他吃了什么?三婶?”

    周吟秋猛地打了个哆嗦,脖颈像被人掐住一般僵住,转回头六神无主地求助卢意之:

    “四姑娘,家丑不可外扬,怎么能叫裴九郎来呢!”

    卢意之面上含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三婶,你该知道韩家那位大娘子何等宝贝这韩四郎。若不趁机撇清,他们可会善罢甘休?”

    她没再看周吟秋,转向风离,语气平和却带着分量:“大姐姐,此事还需我等摒弃前嫌、统一口径,不要给卢家招惹是非才是。”

    统一口径?

    风离心底冷笑。

    现在统一口径,回到府里她们便可翻脸不认,把自己做的丑事撇得干干净净。

    她拿起盲杖,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帐篷地面。

    便听外面明珠的声音响起:“田嬷嬷,请罢。”

    周吟秋倏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帐帘挑起,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虽形容有些狼狈,与众人见礼时却微微扬起下巴。

    明珠语气愤懑地开口:“满府的人都知道田嬷嬷去省亲了,倒不知她偷偷跟着三娘子来春游了。”

    在她身后,额头缠着绷带的青筠跟了进来,手里还拽着一个面有泪痣的丫鬟,将她往屋里一推。

    被诸多主子目光笼罩,那丫鬟缩着肩膀,忍不住朝周吟秋的方向瞟,周吟秋轻咳一声,往旁边撇开了脸。

    风离漫不经心地把玩盲杖:“田嬷嬷和这车夫为何同时出现在车队里,田嬷嬷又为何跟着三婶,这丫头往我茶里放了什么?”

    她抬了抬下巴,“四妹妹,要不要给你留出时间审一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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