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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高利贷

    西蜀的早春新茶,惊蛰后就会开始售卖。为这一个初春的蒙顶甘露,黎银溪已经等了好些日子。

    只是今春的雨额外的多,银溪立在檐下,看雨水顺着瓦流出一溜水帘。

    银溪撑着伞去往这条街上她很熟悉的一个茶铺,刚进门,却发现邢老伯伏在桌上,泪水滂沱。

    “邢伯,这是怎么了?”银溪惊讶的收了伞,忙上前问她。

    原来,这半月的雨,在峨眉山是挟着雷暴的倾盆大雨。邢伯的儿子邢仁,去峨眉山收茶,过青衣江的时候,满载着今春最新的峨眉雪芽、峨眉毛峰等新茶的船被洪水打翻在了江里。

    邢仁和几个伙计死死扳着船被打散的木头,又凭着都通水性,这才好歹捡回性命。但一船的好茶,却都尽数成了泡影。

    更糟糕的是,前两年茶铺营收低迷,邢仁想趁着今春好好赚一笔,为了大量收新茶,出发前去万昌银铺借贷了二百五十两银子。

    邢伯原本不让他去借钱,“万昌银铺的利息要月利十五分,还要拿铺子做抵押。三个月换不上,我们家的铺子就没啦。”

    邢仁却信心十足,收了新茶回来,两个月就能还了借的银两,“做生意,下得了本钱,才赚得了银子!”

    此刻,邢伯手里攥着那张借据,万昌银铺的朱砂印在上面,殷红如正滴着血。

    “邢仁呢,他人现在在哪?”邢仁比银溪大几岁,多年邻居,银溪知道他虽行事是有些鲁莽,但人是个善良本分的,断然不会抛下邢伯一个人面对这债务。

    邢伯老泪纵横:“万昌银铺听他说还不上钱,要拿我家铺子抵债,他死活不肯,被孙万昌的打手给抓了,眼下生死不知啊……”

    看着邢伯束手无策、愁苦作难成这样,银溪心里很难过,“邢伯,你等一等,我去想想办法。”

    银溪回到银花丝坊,把开张后赚的所有银子全部拿出来,清点一下,一共八十两。

    她皱着眉头,心里算了算,“邢仁找万昌银铺借的本金就要二百五十两,还要月利十五分,利滚利的算,怕不是已过了四百两了……”

    她把柜面里所有的银花丝首饰拿出来,“实在没别的法子,就先全部当了,总得帮邢伯先渡过难关,把邢仁先救回来再说。”

    正赶上夏娇过来送饭,问她这是打算干吗,听银溪说了缘故,夏娇立刻回去取钱:“等我一下,我的也凑一凑。”

    过了一会儿,夏娇跑回来,怀里抱着个青布包袱,里头是碎银和几贯钱。

    她一边算,一边骂:“邢仁这个蠢蛋!万昌银铺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还上赶着找这种麻烦!”

    “约莫不到四十两。”夏娇数了一遍,不甘心还差那么多,又数一遍,“你刚说,一共得多少?”

    银溪叹了口气,“我们俩凑的银两全加一起,还差很多。”于是,把首饰都收到一个大木盒子里。

    她刚准备拿着首饰去当铺,门外,云澜却举着伞来了。

    夏娇目光在他俩身上一溜,“那你俩聊,我先回去了。”然后,飞快穿过雨幕闪人。

    云澜收了伞,将伞立在门边,雨水顺着伞骨从容汇成一线,汇入青石板路上的雨河。

    他跨进门来,长衫下摆虽湿了一圈,却成了和晴天不同的另一种风姿。

    “你这是要出去,去哪儿,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忙吗?”云澜一指银溪怀里抱着的盒子。

    “就这街上,邢记茶铺的邢伯,他儿子找万昌银铺借了银子,现下还不上了。我和阿娇凑了百余两,还短挺多。我这就去把这些首饰当了,或许还能再凑个百来两。

    “先去把本金还了,利息,看能不能让孙万昌再宽限些时日……”

    说到最后一句,云澜一挑眉毛,银溪自己也觉得虚,让孙万昌发善心,恐怕是难有这个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能凑的先凑出来吧。”银溪正要往外走,却被云澜轻轻拦住,从她手里温柔接下这个木盒。

    “凑钱这样的事,你为何不来找我?”他从钱袋中取出一枚金铤:“这大约是三百五十两银,你看加上这个够吗?”

    银溪犹豫了:“这……”

    “还有短缺?”云澜又取钱袋。

    银溪忙说:“不是,够了!那我先代邢伯收了,回头邢仁回来,让他赚钱还你。”

    云澜看着她,眼中露着柔情,开个玩笑缓解她遇上这事的紧张:“你就说是你的钱。我何必让个陌生人欠我人情,若有人情可欠,也得放你这儿。”

    银溪被他这么看的不敢接他的目光,低声说:“那……我以后还你。”

    云澜一笑:“金银你可不欠我的。前日的银花丝芙蓉,我还没结过账呢。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这金铤是工价。天意让你那株芙蓉值四十两金。”

    银溪刚想说哪里值那么多,云澜却轻轻一推她:“快去吧。你不是说邢伯急等着用钱吗?”

    云澜又补了一句:“一会儿我派几个人陪邢伯去还钱领人。孙万昌那里的腌臜之地,你还是不要去了,把钱给邢伯就赶紧回来吧。”

    “嗯。”银溪应了,看了他一眼,闪着柔光,这才跑去邢伯那里。

    天青色布的裙裾从云澜脚边扫过,她撑着伞踏进雨里,云澜目送她的身影在长街雨雾中坚定的前行。

    邢伯看着眼前已经凑足了的金银,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松言、竹叙、惊锋、破刃已经来到茶铺,显然是受命于云公子,要陪邢伯去接回儿子。

    听说那金铤和眼前这些来帮忙的人都是云澜阁的云公子的援手,邢伯颤抖着要给他们行礼,松言忙托住他深深鞠躬的手臂,“老伯不用客气,我等也是奉命行事。”

    邢伯此刻说不出感激的话来,心里却是记下了,这位云公子实在是位大大的好人。

    银溪回到银花丝坊,发现云澜在帮她把首饰摆放回柜台里。

    她偷偷把他背影多看了两眼。

    往前走过去,一看之下,银溪大为惊讶。首饰收到盒子里,早就打乱了,可是他竟然把它们样样都摆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惊奇的看着云澜,终于知道了这世上是真有人能过目不忘的。

    云澜看着她又是惊喜又是惊奇的眼神,却轻轻松松一笑:“都放好了!”

    银溪也笑了,笑得喜悦又安心。

    她忽然想到什么,觉得大为可惜:“可惜,邢仁的茶船沉了,不知今年的蒙顶甘露是不是也没有了……”

    她知道云澜爱饮此茶,等了这么久要去买来为他备着,却出了意外。

    “没关系啊,在你这儿喝什么茶都是甘露。”云澜像是全然明了她的心思,微笑着宽慰她。

    他坐下,和银溪一起等邢仁回来的消息。

    邢仁被接回了他家。松言来报,说是受伤不轻,身上鞭痕纵横。

    云澜皱了皱眉,因在银溪这儿,先没有多说什么。松言会意,其他探得的情况也没有在这里细说。

    银溪听说邢仁伤成这样,过去拿出她珍藏着的云澜送她的那个瓷瓶。

    云澜一看,忙跟她说:“这个你可不能给别人。”

    松言也笑,他跟云澜最近,八护卫中也属他最机灵。许多重要的事、细致的事都是他替公子亲手经办:“黎姑娘,这药可是太……”

    云澜忙截住话:“太难得了,我专门找人配的。这可不是一般的金创药。你的‘玉痕安’你要好好收好,手上但凡有伤口就立即涂上,好了不会留疤痕。”

    松言看他截住话,就把刚才那句“这药可是太医署的名医收到公子的去信,专门配制的”,生生给咽了回去。只说:“邢仁那里,我们已经给送过上好的金创药了,姑娘放心。”

    银溪这时才知,云公子赠与她的“玉痕安”,是比上好的金创药更好的灵药。

    云澜和松言回去了,银溪把“玉痕安”握在掌心,又看着柜上一件不错、原样摆回的银花丝饰品。

    她久久回想着他说的每一句话,比如那句柔情的玩笑“要有人情,也要放你这儿”……

    她心里不时闪过奇异的甜蜜。那一年多前突然坠入冰窖、被凝成了寒冰的心,终究还是被这位云公子的温暖一点点重新捂的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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