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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父子反目

    氏叔琮又来开封要援兵了。

    河阳中城守卒不足,北岸昼夜伐木造筏,李克用还将缴获的弓弩搬上城头,沿河射杀梁军哨卒。

    氏叔琮肩伤未愈,每日让亲兵扶上城墙,看着对岸越来越多的舟船,连睡觉也不敢卸甲。

    他要三千人,朱温凑不出来。

    汴梁刚聚拢的散卒还在补甲,丁会守着南面的要路,徐州也在催兵。

    清口一败,让原本倾向于朱温的河北诸藩镇,也开始有所动摇。

    朱温将求援书掷在案上,望向张策。

    “王镕的人怎么说?”

    “要五千匹绢,六百副甲,先交一半,兵出邢州。”

    “他倒会趁火讨价!”

    自从河东坐大,尤其是李克用收了卢龙军以后,河朔三镇剩下的成德和魏博两军都感受到威胁。

    河朔藩镇外战不咋地,但守家却是一把好手。

    朱友文忍不住道

    “军中尚在催饷,再分这些出去,月底支用……”

    “给他。”朱温打断了儿子

    “李克用过了河,洛阳的钱粮还轮得到咱们用?”

    成德的王镕也怕河东坐大,可让他替朱温解围,他便舍不得自己的兵。

    双方使者往返几次,才谈到这一步。

    张策继续道

    “邢、洺诸军眼下听李存信调度,成德兵若压过去,李克用多半要调李存孝北还。”

    朱温对这两人的不和早有耳闻。

    李存信随李克用起于代北,资历深,熟悉诸部,李存孝却最恨别人凭着资历压在自己头上。

    偏偏两人都养着大批亲信,部下争赏争职,将领间的积怨便越结越深。

    “告诉王镕,存孝若来,打不过便议和。俘了存信的人,交给存孝放,失地也交给存孝来收。礼数给足了。”

    张策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只是李克用未必肯疑他。”

    “先把他从河阳调走,咱们便没白花钱。”朱温道

    “其余的,且看他们自己。”

    十余日后,成德军进逼邢州。

    李克用接连收到北面告急,恨得在帐中骂了半晌,终究还是调李存孝率三千骑北援,暂以邢州为驻地,节制当地守兵。

    临行时,李存孝仍惦记河阳。

    “父王留着船,儿打退王镕便回来,渡河时,让儿先上!”

    李克用笑着拍了拍他的臂甲。

    “少逞些意气,北面听存信调度。王镕守着一摊家业,未必肯与你死斗,莫追远了。”

    李存孝满口应下,出营时,却连多余的辎重都不肯带。

    他只想赶紧了结北事,回来打进洛阳。

    三千骑抵邢州(今河北邢台),成德兵果然避开正面,转攻李存信侧翼营寨。

    求援的骑卒赶到时,李存孝正在召集诸将。

    哨骑已经探明,成德军大举扑营,运粮的后队却刚过河渠,离主力已有数里。

    他问清敌情,当即舍下辎重,领精骑绕向粮队。

    “回去告诉存信,守住营!我烧了王镕的粮,看他们还能围多久!”

    这一击打得极狠。

    成德押粮兵才将车辆横过来,骑军已经冲入车阵。

    李存孝连杀数人,追着护粮军将杀出半里,生擒其人,后队骑卒四处纵火。

    烟柱腾起,围营的成德军立即分兵回救,途中又撞上河东骑兵,溃退十余里。

    然而,李存信的营寨已经破了。

    傍晚,两军会合。俘来的牛马从阵前赶过,李存信却带人抬着几具尸体,径直到了李存孝面前。

    “我遣人求援,你去了哪里?”

    “粮队是我破的,围你的兵也是我杀退的,你说我去了哪里?”

    “这几百人,便白死了?”

    李存信指着身后的伤兵。

    有人断了胳膊,有人半张脸被火烧烂,伏在马背上低声呻吟。

    李存孝看了一眼,火气也上来了。

    “我让你守住营寨!半日都撑不住,倒来问我?”

    两旁将校纷纷上前,勉强将人劝开。

    入夜后,李存孝营里分赏牛马,邻营却在收殓尸首,隔着一道营栅,骂声断断续续传了半夜。

    王镕的使者便在这时来了。

    成德愿退还所占据点,又送回百余俘卒,请李存孝代为安置,言辞极为恭敬。

    另有一批钱帛,愿赎回被俘的将校。

    李存孝没有收钱,遣人将往来书信送往河阳。

    几乎同时,李存信的密书也上了路,言及成德独厚存孝,前番救援迟延,恐怕另有缘故。

    李克用将两份来书看完,脸色便沉了。

    “王镕若肯好好打仗,何必费这些心思?存信吃了败仗,竟连这个也看不明白!”

    他驳回通敌之说,准李存孝收回失地,钱帛一概不受,又催他早归。

    回书送到,李存孝当着诸将读了一遍,压了几日的郁气顿时散了。

    他命人将缴获的好马挑出十匹,准备带回去献给父亲。

    跟着回书来的,还有调军令。

    北面暂时停战,王镕却未罢兵。李存信所部受损,须留两千援骑补充,由其节制。

    李存孝带余下一千人南返,仍任渡河前锋。

    李存孝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这三千骑,有人是他亲自选来的,有人跟着他从代北打到关中。

    军中伤病、抚恤,他常拿所得赏赐贴补。

    如今打一场胜仗,却要将大半旧部送给李存信!

    他当夜上书,请求带原部南归,北军的缺额,另从河北诸营调补。

    李存信却已派人来接兵。

    奉诚军使孙考老奉命在城外设营,将拨来的骑兵、战马逐一收下。

    随李存孝征战多年的军校冯成不肯,带人牵马要走,被拦在营口。

    双方争执,先是推搡,随后有人拔了刀。

    当天夜里,一名满身血污的骑卒逃进邢州,跪在李存孝面前。

    “冯军校死了!孙考老说他抗令,把头挂在营门上,弟兄们还押在那里!”

    李存孝霍然起身。

    他连问几句,抄起马槊便往外走。亲兵急忙牵马,营中旧卒听见消息,争着披甲跟来,不到片刻便聚起二百余骑。

    李存信接到索人的消息,也动了怒。

    “奉大王军令接兵,他的人拔刀杀伤军士,还有理了?要分辨,叫他自己来!”

    这话传到李存孝耳中,他反倒不再骂了,只催马疾行。

    到了接兵营前,火把下果然挂着冯成的首级。

    十余名旧卒缚在栅内,其中一人腿上还插着断箭,听见马蹄声,挣扎着抬起头。

    “将军!”

    李存孝勒住马,盯着营门。

    “孙考老,出来!”

    营中兵士举起弓,刚拨来的骑卒却骚动起来。

    孙考老提槊赶到,隔栅喝道

    “接兵有大王军令,冯成拒不听命,又伤了人,某依军法处置!将军若有异议,自去——”

    “大王叫你杀我的人了?”

    李存孝的怒喝压过了他。

    “开门,把活人送出来!”

    孙考老迟疑了一瞬。李存信就在后营,此时放人,自己便先认了错。

    他横槊命军士守住营口,谁敢擅动,一并拿下。

    几个新拨来的骑卒听见这话,忽然扑向营栅,将横木抬了起来。

    “将军,进来!”

    李存孝双腿一夹,战马直闯营门。

    守卒仓促放箭,一箭钉在他的肩甲上,他却已从两架拒马之间穿过,直取孙考老。

    两杆马槊骤然相撞。

    孙考老的槊锋被荡开,还未来得及收势,胸前便挨了重重一下,整个人仰面跌下马去。

    李存孝回马追上,槊锋贯胸,将他钉死在了营前!

    后面的骑兵轰然涌入。

    接兵营里大乱,旧卒挣脱看守,抢回兵刃,呼喊着向自家军旗聚拢。

    李存孝接连冲散两队拦路兵,直到被缚的人全救了出来,才勒马喝令收兵。

    后营号角已经响起,李存信的亲军正在出动。

    “回城!”

    有人摘下冯成的首级,裹在袍里抱上马。

    营口横着二十余具尸体,孙考老倒在其中,胸前的血还在往外涌。

    ……

    消息传到河阳,李克用一脚踹翻了胡床。

    “两个畜生!朱三还在河对岸,他们先打起来了!”

    左右慌忙避让,盖寓立在一旁,等他骂过,才劝先止两军相攻。

    李存孝已经退入邢州,李存信又要调兵围城,再迟几日,死的人只会更多。

    李克用咬着牙,亲自授意写令。

    存信所部停在原营,未经准许不得进兵。

    争议骑兵暂交李存璋统领,李存孝停止调兵,随盖寓来河阳面陈。

    写完,他仍不放心,将盖寓叫到身前。

    “你去见他,说我等着他回来。先把事情说清,莫再听下面的人胡闹!”

    盖寓赶到邢州时,城门已经加了守兵。

    李存孝在堂上接他,肩头裹着布,铠甲挂在身后的木架上。

    盖寓把军令交给他,开口便道

    “大王让我接你回去,存信也停了调兵之权,这件事由大王亲自查。”

    李存孝看过,问

    “孙考老杀冯成,大王知道了?”

    “知道。”

    “我那些被绑起来的兵呢?”

    “都报了。你随我回去,有什么委屈,当面说。”

    “兵先交出去?”

    盖寓点头:“交给存璋,两边都停手。”

    李存孝将军令放下,望着堂外,几名随他破营的军校跪在廊下,听见这话,一齐抬起了头。

    “那他们怎么办?”

    盖寓一时没有答。

    “是我叫他们上马,是我领他们破营,孙考老也是我杀的!要问罪,问我一人便是!”

    “存孝,你让大王怎么答应?”盖寓急了

    “两军死了人,总要查个明白。你还未回去,便要他把所有人都赦了,军中其余将领肯服么?”

    “李存信杀我的人,他们就服了?”

    李存孝猛地站起,扯动肩伤,血顺着布条洇出来。

    “我替他解围,替他夺回失地,他转头便来抢兵!冯成跟了我七年,我回来时,人头已经挂在那里!盖公,你叫我怎么忍!”

    盖寓也站起来,压低声音道

    “大王没有说你通敌,也没准存信来打你。他遣我来,是要保住你。你如今领兵据城,倒让存信那些话有了凭据!”

    李存孝胸口起伏,好半晌,才颓然坐下。

    他当然知道父亲还念着自己。可兵一交,人一走,余下的事便再也由不得他。

    哪怕活下来,失了这些旧部,往后在诸义兄弟面前,还能抬得起头么?

    廊下几人膝行入内,叩头求他留下。

    李存孝终于抬起头。

    “请盖公回禀父王,儿愿领擅攻之罪,只求先罢存信军职,准儿带旧部回去,儿自到军前请罪。”

    盖寓望着他,脸色渐渐变了。

    “你要大王先依你的条件?”

    李存孝没有答话。

    盖寓又劝了半日,终究无功,只得带话离城。

    出城时,他看见兵士正在往门洞里搬运拒马,忍不住回头,城头的李存孝却已转身走了。

    几日后,王镕的使者入了邢州。

    此人带来粮、箭的数目,也带来一纸约书。

    成德愿与李存孝息兵,河东若出兵攻邢,成德可以相援,条件是李存孝此后也不得进犯成德。

    李存孝看完,迟迟没有落笔。

    城中粮食还能支撑,可真到了两军相围的时候,几千兵马又能吃多久?

    身边军校都在等他决断。

    “某无意背父。”他对使者道。

    “将军与代王之间的事,敝帅不敢过问,只是邢州有难,成德愿助。”

    李存孝盯着约书,他知道,这一笔落下,父亲必然震怒,可真将兵交出去,自己连分说的余地也未必有了。

    他终于提笔署名。

    他还想着,等李存信被罢,自己便带着兵马回去谢罪。

    父亲向来惜他,总不至于为了孙考老,真与他拼个死活。

    当晚,成德粮车从城东入内,守门军士欢呼起来。

    李存孝站在城楼上,听了许久。

    他准许不愿留下的人出城,陆续走了数百骑。

    那些人临去还向他行礼,有人欲言又止,最后只叫了一声将军,便低头牵马出了城。

    河阳,李克用等回了盖寓,也等来了邢州结约成德的消息。

    这一次,他许久没有发怒。

    河边正在试筏,军士喊着号子,把新扎的木排推入水中。

    隔河便是梁军中城,再往南就是洛阳。

    为了走到这里,河东军打了多少年,死了多少人!

    “我把他从代北带出来,养到今日。”李克用望着堂外,声音嘶哑

    “接我的军令,他要讲条件,王镕送粮过去,他倒把城门开了!”

    盖寓低下头。

    过了片刻,李克用忽然起身。

    “传令,留三千守河阳,余兵随我北上!”

    盖寓正要领命,又被叫住。

    “再去个人,告诉存孝,我亲自来见他。城门开着,此前的事都还可问明。”

    李克用顿了顿,眼中已满是血丝。

    “若敢引成德兵来打自家弟兄,便以叛逆论,诸军不许容情!”

    号角很快响遍北城。刚运到河边的器械又被拖回仓场,准备渡河的军士拔营而起,跟着代王的旗帜向北而去。

    数日后,朱温收到消息,反复问了两遍,才确认李克用确实离开了河阳。

    他仰头长出一口气,忽然笑了起来。

    “好个李鸦儿,你也有管不住儿子的时候!”

    张策提醒,氏叔琮想趁势出击,收回北城。

    “不准追!河阳那三千兵,还没到一碰就散的地步。”朱温笑意未收,已转头吩咐朱友文

    “欠王镕的钱帛,给足,今日就交给来使。”

    当日,汴梁新整训的两千兵领到军令,开赴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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