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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豫章府的鉴才世家

    县试放榜后第三天。

    林昭的破屋门口终于清静了。

    前两天堵在巷子口的那十一个求担保的人,被他一个一个地谈完了。留了三个面板数据还算能看的名字在小本子上,其余全部劝退。

    年度担保名额已满,明年再说。

    他刚把最后一个人送走,还没来得及把门关上,姚广德就到了。

    教谕大人今天来得反常,没从县学正门走,是从后巷绕过来的。花白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封信。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打量了林昭两眼,没有先开口。

    "进来说。"林昭侧身让他进门。

    姚广德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缺腿桌子、漏风的墙、一根快烧完的蜡烛头——嘴角抽了抽,没评价。

    他把信拍在桌上。

    "学政衙门今早发下来的。"

    林昭拿起来看。

    信封上盖着豫章府学政衙门的红印。拆开,里面一张公文纸,字迹工整:

    "豫章府学政衙门通告。今年府试提前至三月十五日开考。即日起,各县通过县试之童生须于三月初五前赴豫章府城报到登记,逾期不候。"

    林昭看完,抬头。

    "提前了。"

    "提前了半个月。"姚广德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哀嚎。"往年府试都在四月初,今年突然挪到三月中。学政衙门给的理由是'今年乡试在秋天,为给考生留出更多备考乡试的时间,府试院试均提前举行'。"

    "听着挺合理的。"

    "合理?"姚广德冷笑了一声。"提前半个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家里有钱请得起先生、消息灵通的考生,年前就已经在准备了。而你签的那五个人……"

    "还剩多少天?"

    "刨掉路上两天、到府城报到登记一天——你只有十七天。"

    十七天。比他之前算的三十四天砍掉了一半。

    但这不是今天最重要的信息。

    "府试的阅卷规矩,跟县试有什么不同?"

    姚广德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第一个问题不是"怎么办",而是"规矩是什么"。

    "府试由知府主持,这个你知道。知府坐堂,负责考务大局。但实际阅卷不是知府自己干——知府日理万机,哪有空一份一份地看卷子?阅卷的核心是同考官。"

    "同考官是谁?"

    "今年的同考官,"姚广德的声音压低了三分,"是豫章府学教授陈渊。"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林昭的反应。

    林昭没有反应。

    "陈渊这个人,"姚广德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动作很慢,"我跟你这么说吧。你在安义县遇到的赵文礼,充其量算个有点傲气的富家公子。跟陈渊比,赵文礼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怎么讲?"

    "陈渊,字伯清,豫章陈家嫡长子。"

    豫章陈家。

    这四个字从姚广德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跟念别的名字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老江湖才有的掂量感。

    "陈家什么来头?"

    "三代人,六个进士。"

    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三代六个进士。这在科举时代意味着什么,不需要翻译。

    "整个江西道,四十年来的进士里头,有三成跟陈家有关系。不是陈家的血亲,就是陈家培养出来的门生。"

    姚广德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你听清楚了。四十年,三成进士,都是陈家的人。"

    林昭听清楚了。

    "他们怎么做到的?"

    "靠三样东西。"

    "第一,钱。陈家在南昌、豫章开了八间私塾,不收穷人,只收有一定基础的生员子弟。私塾先生全是陈家花重金聘的退休进士或举人。教学质量碾压任何县学。"

    "第二,人脉。陈家跟各县的廪生、教谕、甚至学政衙门都有关系。一个考生想找好的担保人,找陈家。想打听往年的考题风向,找陈家。想在考前得到阅卷考官的偏好情报,还是找陈家。"

    "第三——"姚广德的声音更低了。

    "位置。陈渊本人就是豫章府学教授,正七品。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六年里当了四次府试同考官。"

    "四次?"林昭皱眉。"同考官不轮换吗?"

    "制度是这么写的。但学政大人跟陈家的关系……"姚广德苦笑了一下。"你猜学政大人当年是哪个私塾出来的?"

    答案不言而喻。

    林昭没接话。他在想别的事。

    同考官的权力边界——阅卷。府试阅卷至少三人:知府一份、同考官一份、学政衙门的监察官一份。三人独立评分取平均。陈渊一个人左右不了笔试结果,差距太大监察官会质疑。

    所以笔试层面,只要他的五个人写得够好,陈渊拦不住。

    但林昭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府试入场有什么环节?"

    "跟县试差不多。搜检、核验户籍、书吏当面问话确认身份——姓甚名谁、哪县人氏、本经什么方向——然后进号舍。"

    "当面问话。"

    "对。书吏问几句,确认不是冒籍替考。走个流程而已,正常人三句话就过去了。"

    正常人三句话就过去了。

    林昭想到了一个人。

    马平川。

    综合通过率91%。笔试能力碾压全场。但入场核验要当面回答书吏的问话。

    "马——马、马——"

    县试搜检通道上那一幕还在他记忆里。安义县的书吏皱了皱眉就放行了,因为有报名凭据在,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但那是安义县。

    安义县的书吏跟林昭低头不见抬头见,知道马平川是他签的人。府城的书吏不认识他们。七百个考生排着队,书吏一个一个问,问到马平川卡壳了——

    如果书吏只是不耐烦,催两句"快点快点",那还好。马平川吸口气能把名字挤出来。

    但如果有人提前打了招呼呢?

    "这个叫马平川的,口齿不清,疑似替考冒籍,多盘问几句。"

    不需要陈渊亲自动手。一个府城的书吏,一句多余的质疑,就能让马平川在几百人的注视下连名字都说不完整。

    然后呢?未必会被拒之门外——报名凭据在、户籍文书在,硬拦没有道理。但开考之前就当众出了一次丑,心性B+的人进了号舍能不能迅速调整回来?

    心性B+不是S。B+意味着:大多数情况下扛得住,但极端情况下会晃。

    在关帝庙后院练了二十三天的"有人在旁边也能正常写字",跟当着几百人的面被书吏当众质疑,压力等级完全不同。

    "你在想那个结巴。"姚广德说。

    不是问句。是看出来了。

    林昭没否认。"陈渊会针对他吗?"

    "陈渊不需要针对谁。"姚广德摇了摇头。"他只需要按规矩阅卷——但'规矩'这个东西,有弹性。同样一篇八股文,挑毛病的话一百篇里九十九篇都能挑出毛病。你那五个人的文章写得再好,只要陈渊想压分,在他那一份评分上压个半等一等的,合情合理,谁都说不出什么。"

    "一份评分压半等,三人取平均,影响不算太大。"

    "不大。但足够把一个人从通过线上推下去。"

    林昭沉默了几秒。

    他现在缺的东西,很明确——数据。

    他需要知道豫章府其他五个县的考生是什么水平。七百人的平均线在哪里、通过线大约在什么位置。他的五个人筑试通过率最低的是钱粟的58%,最高的是马平川的81%。这些数字是系统基于"正常阅卷"给出的估算。

    如果阅卷不正常呢?如果陈渊在他那份评分上统一压半等呢?

    他需要大量考生的面板数据来跑一个模型——通过线在哪里、他的人排在什么位置、被压半等之后还能不能过线。

    要跑这个模型,至少需要扫五十个府城考生的面板。

    而那些考生现在在豫章府城。他在安义县。

    五天后才出发。

    来得及吗?

    到了府城报到登记那天,几百个考生扎堆——那是扫描的最佳窗口。人挤人,碰一下蹭一下再正常不过。一天扫五十个人不是问题。

    来得及。但很紧。

    "还有一件事。"姚广德站起身来,椅子又哀嚎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

    背对着林昭站了两秒。

    然后回头。

    "当年老夫第一次会试落榜,"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阅卷官就是陈渊的父亲。"

    他没有解释是巧合还是人为。没有说自己的文章写得好不好、配不配过。

    就是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走了。

    林昭站在门口,看着姚广德的背影消失在后巷拐角处。一个教了三十年书的老头,走路的时候背微微驼着。那个驼背不是老出来的。是被压出来的。

    他转身准备回屋。

    还没迈步,余光扫到了巷口。

    夕阳从巷子西头斜射过来,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条窄长的光带。光带的尽头靠近拐角的位置,站着一个人。

    不是站在门口。是站在恰好能看到他家门、但又不会太引人注意的地方。

    穿着洗得发白的薄衫,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十七岁,面容清秀。脊背挺得很直。

    沈玉堂。

    林昭并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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