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执行部的传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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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行部位于卡塞尔学院地下三层，比地下医务室还要深两层。
路明非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感觉到温度在明显下降。这不是空调制造出来的那种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寒意，像是从石墙内部渗透出来的。走廊两侧的壁灯发着昏黄的光，光线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却照不进两扇门之间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档案纸、消毒水和冷金属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执行部。以前每次来都是领任务——一份档案、一组坐标、一句“务必完成任务”。那时候他只是个执行任务的工具人，工具人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按指令行动。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作为任务汇报者来的，要接受审查，接受提问，接受某个他不知道的标准的检验。
他在走廊尽头的铁门前停下。门旁边有一块铜质铭牌，上面刻着执行部的全称——“卡塞尔学院执行部·异常事件调查与处置中心”。铜牌边缘磨损严重，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
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施耐德教授的办公室和他这个人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灰色的金属办公桌，墙上嵌着十几块监控屏幕，铁灰色的档案柜整齐排列，像一队沉默的士兵。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臭氧味，是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转后散发出来的。
施耐德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声带在多年前的战斗中受损，说话时必须通过一个喉部发声器，声音因此带着一种机械的、金属质感的回声。此刻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路明非，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
“坐。”施耐德说。不是请坐，是坐。命令式。
路明非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金属框架的，坐垫很薄，冰冷透过裤子的布料贴上来，让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这次叫你来，是为了完善红井任务的最终报告。”施耐德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这种缓冲句，“一份完整的任务报告需要所有参与人员的陈述交叉验证。你的陈述中有几个细节，我需要当面核对。”
“交叉验证？”路明非皱了皱眉，“我的陈述和其他人的对不上？”
施耐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路明非认出那是自己在医务室醒来后第三天——也就是昨天——在诺诺拿来的平板电脑上填写的电子陈述表。当时他刚经历完那场哭不出来的追悼会，头脑还不太清醒，填写的过程断断续续，有些细节他想了很久才写上去。
“你在报告中描述，红井之战中，你与赫尔佐格——也就是橘政宗——的对峙发生在东京时间晚八点到九点之间。对吗？”
“对。”路明非说。
“具体时间是你根据什么确定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时间？那种情况下谁会看表？他只是大致估算了一下从进入红井到最终坍塌之间的时间跨度，然后填了一个数字。
“大概是感觉。”他说。
“感觉。”施耐德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淡，但这个发音经过发声器处理之后多了一层冷冰冰的回响。他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转向路明非，“学院的卫星监控系统对红井周边区域进行了全程追踪。热成像、地形变动、龙血反应——所有数据都带了精确到秒的时间戳。根据卫星数据，红井核心区域在东京时间晚七点四十三分发生了第一次剧烈能量波动，晚八点十二分发生了第二次。第二次波动之后，整个红井区域在八点四十分完全坍塌。”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的陈述中，描述了一段发生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的对话。你声称赫尔佐格在那段时间里向你揭示了关于神葬的真相，然后你做出了第四次交易的决定，最终导致了红井的毁灭。”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施耐德没有看他的表情，只是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得像一台正在打印报告的机器。
“如果红井在八点四十分已经完全坍塌，那么你说的这段对话——至少需要二十分钟才能完成的对话——是在哪里发生的？”
办公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路明非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隐喻——是真的心跳，在耳膜深处一下一下地擂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不知不觉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我不记得了。”他慢慢说，“我只记得我说了那些话。赫尔佐格站在我面前，他说了……”
他停住了。
赫尔佐格说了什么？他记得赫尔佐格在笑，记得那张脸上扭曲的表情，记得自己体内翻涌的愤怒和无力感。但对方具体说了什么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词——他现在回想起来，竟然一片模糊。就像一张照片被人剪掉了中心部分，只剩下边缘无关紧要的背景。
“你不记得了。”施耐德重复道。这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非常微妙的温度。那不是质问，更像是某种……确认。就好像这个回答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还有第二处不一致。”施耐德翻开档案的下一页，“你在报告中说，绘梨衣最终被赫尔佐格夺取了身体控制权，并在那次能量波动中丧生。这是你亲眼所见？”
“是。”路明非说。这个他确定。他亲眼看到绘梨衣倒下的。那个画面不需要记忆——它刻在某个比记忆更深的层面上。每一次闭眼他都能看到。每一次暴雨都能听到。
“卫星记录显示，在红井坍塌前的最后时刻，内部有一个热源持续存在了三分钟。三分钟。在那种环境下，三分钟是很长的时间。这个热源的生物特征——它不符合赫尔佐格的龙化信号，也不符合你作为混血种的体征。”
施耐德合上了文件夹，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路明非。
“你在那三分钟里，做了什么？”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放大。
三分钟。
他不记得有三分钟。
在他的记忆中，绘梨衣倒下的那一刻，时间像被拉长到了极限，然后瞬间压缩成一片黑暗。之后就是第四次交易——他在黑暗中听到了小魔鬼的声音，他做出了选择，然后就是昏迷。但施耐德说的是“三分钟”。在那三分钟里，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某种更深层的恐惧。他不怕死。他已经快死了好几次了。他怕的是这个——怕自己的记忆在背叛自己。怕那些他觉得理所当然发生过的事情，正在被证据一一推翻。怕最终他会发现，那个叫“路明非”的人，在红井的最深处，做了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到，“我真的不记得了。我记忆中，她倒下之后就是一片空白。然后就是第四次交易。”
施耐德长久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不是审问罪犯的锐利，而更像是一个医生在看X光片上不该出现的阴影。片刻后他按下桌面上的一个按钮，他身后的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路明非认出来了，那是自己的血检报告。
“你的龙血细胞比例从红井任务的1.2%上升到现在的3.7%。”施耐德指着其中一行数据，“这个数字在正常范围内，但上升速度超过了99%的已知记录。你猜最接近你这个速度的那个记录是谁的？”
路明非没有猜。
“是我自己。”施耐德说。
他扯下了自己脖子上一直缠着的绷带，露出喉部那道骇人的旧伤疤痕。
“很多年前，我在一次任务中被龙王直接注入高纯度龙血。在注入后的七十二小时内，我的龙血细胞比例从2%跳到了接近临界值。那七十二小时里发生的事情，我至今只记得片段。大部分是空白的——不是遗忘，是被覆盖。龙血在改写我的身体时，也改写了我的大脑。”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路明非的记忆缺失，不是普通的遗忘。是龙血在作祟。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记忆是假的？”路明非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一个他不敢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没有说你的记忆是假的。”施耐德重新缠上绷带，机械发声器的声音沉稳而冰冷，“我说的是，你的记忆和客观事实之间存在无法解释的偏差。这两种情况不一样。前者是你编造了什么。后者是你可能经历了什么——而你完全不记得你经历了。”
他关掉了屏幕，向后靠在椅背上。
“在你找回那段记忆之前，你的任务报告将保持‘待复核’状态。你不用急着回答。但我建议你去找一个人——”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路明非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你知道他在哪里。”施耐德说完最后一个字，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他的腿在动，但他的意识飘在一个离身体很远的地方。走廊里的壁灯还是那么昏暗，空气还是那么冷。但一切都显得比来的时候更逼仄，更陌生。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
那个施耐德让他去找的人。
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个他不知道自己锁着的门里。门在震动，但还没打开。门后面是什么，他不敢去想。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东西。
诺诺给他的黑色项圈，内侧的古龙文符文字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手心满是汗。
窗外，暴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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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感觉到温度在明显下降。这不是空调制造出来的那种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寒意，像是从石墙内部渗透出来的。走廊两侧的壁灯发着昏黄的光，光线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却照不进两扇门之间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档案纸、消毒水和冷金属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执行部。以前每次来都是领任务——一份档案、一组坐标、一句“务必完成任务”。那时候他只是个执行任务的工具人，工具人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按指令行动。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作为任务汇报者来的，要接受审查，接受提问，接受某个他不知道的标准的检验。
他在走廊尽头的铁门前停下。门旁边有一块铜质铭牌，上面刻着执行部的全称——“卡塞尔学院执行部·异常事件调查与处置中心”。铜牌边缘磨损严重，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
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施耐德教授的办公室和他这个人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灰色的金属办公桌，墙上嵌着十几块监控屏幕，铁灰色的档案柜整齐排列，像一队沉默的士兵。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臭氧味，是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转后散发出来的。
施耐德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声带在多年前的战斗中受损，说话时必须通过一个喉部发声器，声音因此带着一种机械的、金属质感的回声。此刻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路明非，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
“坐。”施耐德说。不是请坐，是坐。命令式。
路明非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金属框架的，坐垫很薄，冰冷透过裤子的布料贴上来，让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这次叫你来，是为了完善红井任务的最终报告。”施耐德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身体恢复得怎么样”这种缓冲句，“一份完整的任务报告需要所有参与人员的陈述交叉验证。你的陈述中有几个细节，我需要当面核对。”
“交叉验证？”路明非皱了皱眉，“我的陈述和其他人的对不上？”
施耐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路明非认出那是自己在医务室醒来后第三天——也就是昨天——在诺诺拿来的平板电脑上填写的电子陈述表。当时他刚经历完那场哭不出来的追悼会，头脑还不太清醒，填写的过程断断续续，有些细节他想了很久才写上去。
“你在报告中描述，红井之战中，你与赫尔佐格——也就是橘政宗——的对峙发生在东京时间晚八点到九点之间。对吗？”
“对。”路明非说。
“具体时间是你根据什么确定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时间？那种情况下谁会看表？他只是大致估算了一下从进入红井到最终坍塌之间的时间跨度，然后填了一个数字。
“大概是感觉。”他说。
“感觉。”施耐德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淡，但这个发音经过发声器处理之后多了一层冷冰冰的回响。他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转向路明非，“学院的卫星监控系统对红井周边区域进行了全程追踪。热成像、地形变动、龙血反应——所有数据都带了精确到秒的时间戳。根据卫星数据，红井核心区域在东京时间晚七点四十三分发生了第一次剧烈能量波动，晚八点十二分发生了第二次。第二次波动之后，整个红井区域在八点四十分完全坍塌。”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的陈述中，描述了一段发生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的对话。你声称赫尔佐格在那段时间里向你揭示了关于神葬的真相，然后你做出了第四次交易的决定，最终导致了红井的毁灭。”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施耐德没有看他的表情，只是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得像一台正在打印报告的机器。
“如果红井在八点四十分已经完全坍塌，那么你说的这段对话——至少需要二十分钟才能完成的对话——是在哪里发生的？”
办公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路明非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隐喻——是真的心跳，在耳膜深处一下一下地擂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不知不觉地攥紧了裤子的布料。
“我不记得了。”他慢慢说，“我只记得我说了那些话。赫尔佐格站在我面前，他说了……”
他停住了。
赫尔佐格说了什么？他记得赫尔佐格在笑，记得那张脸上扭曲的表情，记得自己体内翻涌的愤怒和无力感。但对方具体说了什么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词——他现在回想起来，竟然一片模糊。就像一张照片被人剪掉了中心部分，只剩下边缘无关紧要的背景。
“你不记得了。”施耐德重复道。这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非常微妙的温度。那不是质问，更像是某种……确认。就好像这个回答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还有第二处不一致。”施耐德翻开档案的下一页，“你在报告中说，绘梨衣最终被赫尔佐格夺取了身体控制权，并在那次能量波动中丧生。这是你亲眼所见？”
“是。”路明非说。这个他确定。他亲眼看到绘梨衣倒下的。那个画面不需要记忆——它刻在某个比记忆更深的层面上。每一次闭眼他都能看到。每一次暴雨都能听到。
“卫星记录显示，在红井坍塌前的最后时刻，内部有一个热源持续存在了三分钟。三分钟。在那种环境下，三分钟是很长的时间。这个热源的生物特征——它不符合赫尔佐格的龙化信号，也不符合你作为混血种的体征。”
施耐德合上了文件夹，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路明非。
“你在那三分钟里，做了什么？”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放大。
三分钟。
他不记得有三分钟。
在他的记忆中，绘梨衣倒下的那一刻，时间像被拉长到了极限，然后瞬间压缩成一片黑暗。之后就是第四次交易——他在黑暗中听到了小魔鬼的声音，他做出了选择，然后就是昏迷。但施耐德说的是“三分钟”。在那三分钟里，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某种更深层的恐惧。他不怕死。他已经快死了好几次了。他怕的是这个——怕自己的记忆在背叛自己。怕那些他觉得理所当然发生过的事情，正在被证据一一推翻。怕最终他会发现，那个叫“路明非”的人，在红井的最深处，做了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到，“我真的不记得了。我记忆中，她倒下之后就是一片空白。然后就是第四次交易。”
施耐德长久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不是审问罪犯的锐利，而更像是一个医生在看X光片上不该出现的阴影。片刻后他按下桌面上的一个按钮，他身后的屏幕上出现了一组数据——路明非认出来了，那是自己的血检报告。
“你的龙血细胞比例从红井任务的1.2%上升到现在的3.7%。”施耐德指着其中一行数据，“这个数字在正常范围内，但上升速度超过了99%的已知记录。你猜最接近你这个速度的那个记录是谁的？”
路明非没有猜。
“是我自己。”施耐德说。
他扯下了自己脖子上一直缠着的绷带，露出喉部那道骇人的旧伤疤痕。
“很多年前，我在一次任务中被龙王直接注入高纯度龙血。在注入后的七十二小时内，我的龙血细胞比例从2%跳到了接近临界值。那七十二小时里发生的事情，我至今只记得片段。大部分是空白的——不是遗忘，是被覆盖。龙血在改写我的身体时，也改写了我的大脑。”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路明非的记忆缺失，不是普通的遗忘。是龙血在作祟。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记忆是假的？”路明非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问一个他不敢得到答案的问题。
“我没有说你的记忆是假的。”施耐德重新缠上绷带，机械发声器的声音沉稳而冰冷，“我说的是，你的记忆和客观事实之间存在无法解释的偏差。这两种情况不一样。前者是你编造了什么。后者是你可能经历了什么——而你完全不记得你经历了。”
他关掉了屏幕，向后靠在椅背上。
“在你找回那段记忆之前，你的任务报告将保持‘待复核’状态。你不用急着回答。但我建议你去找一个人——”
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路明非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你知道他在哪里。”施耐德说完最后一个字，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路明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办公室的。他的腿在动，但他的意识飘在一个离身体很远的地方。走廊里的壁灯还是那么昏暗，空气还是那么冷。但一切都显得比来的时候更逼仄，更陌生。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
那个施耐德让他去找的人。
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个他不知道自己锁着的门里。门在震动，但还没打开。门后面是什么，他不敢去想。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东西。
诺诺给他的黑色项圈，内侧的古龙文符文字在黑暗中微微发着暗红色的光。他把它攥在手心里，手心满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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