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二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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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镇魔录》第一卷·第十三章
第二件东西
林青鸾在京城南门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进城的人比上次更多，牛车马车挑担子的挤成一团，在城门洞里堵成了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他混在人群里低头等着，旧皮袄外面罩了一件在路边摊上买的灰色短褂，兜帽拉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那件深青色的守城人外袍被他叠好塞进了包袱最底下，卷着赵清影给的路引和几块干饼。城门口的守兵翻了一下他的路引就放行了，连头都没多抬一下。
他穿过城门后没有直接去柳枝巷。他在南城的一条小街上拐了几个弯，在一家卖烧饼的摊子前面停下来，买了两张热烧饼揣在怀里，然后从小街的另一个出口绕到柳枝巷的后墙，确认了前后左右都没人跟着，才从后墙翻进了那座青瓦房的院子。
院子里没人。老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石桌上的落叶被风拢成了一堆。他穿过院子推开正房的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一只粗瓷杯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纸条看了看，上面没有署名，只有六个字：“万利号，查暗账。“是赵清影的笔迹，跟她上次递绸帕时的字迹一致。他没有着急出门查，而是先坐下来吃了那张热烧饼，喝了半壶凉茶，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闭眼缓了一阵。他从镇魔城一路走回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身上积累的疲倦此刻涌上来像一堵快要倒的墙。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没睡着。脑子停不下来，把风谷里看过的那份“神荒哨站分布图“又翻出来回想了一遍，赤狼台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他当时仔细看过几遍，现在还能回忆出大概的走向——赤狼台在风谷西北方向大约百里处，靠近一片被标注为“枯木原“的开阔地带，四面没有遮蔽。如果那里真的在修一条新通道，不可能完全隐蔽，除非通道的入口在地下或者伪装成了别的东西。
他没有在这条线索上继续深想，而是把它跟眼前的“万利号“连在了一起。赵清影说过万利号是炸药来源，炸药用于炸毁镇魔长城北段，而炸长城的人大概率是林青麟那一方的人。万利号背后的人、林青麟、神荒异族，这三者之间很可能存在一条线，万利号就是那条线上最脆弱的一环。天黑之后他出了门。
万利号粮行在京城东市的大街中段，门脸不小，三间铺面连在一起，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铺面早就关门了，但后院还有灯光透出来。他在斜对面的茶馆二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碎茶，坐在窗边慢慢喝。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万利号的后院门，进了三个人，都穿着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那三个人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行头——宽袍大袖，像普通商人。三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朝着东市方向走去。
林青鸾放下茶钱，从茶馆后门下了楼，远远缀着那三个人。他们在东市的一家酒楼门口停下来，其中一个进了酒楼，另外两个留在门外。他在街对面找了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旁边站了一阵，借着摊子的遮挡观察酒楼门口。二楼的窗户开着，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但从外面看不清楚，他只能根据烛光的数量大致判断楼上至少有四五个人。大半夜的粮行伙计从后院出来，换了衣裳进酒楼，楼上有四五个人在等着，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谈粮食生意。
他在糖葫芦摊旁边站了一刻钟，然后走开了。他绕到酒楼的后巷，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下方有一道窄窄的窗台，旁边还垂着一根雨水管，铁铸的，看起来不算太旧。他左右看了看巷子两头，确认没人经过，踩着雨水管的接口处往上爬。铁管在他脚下微微晃动，但还算结实。他攀到二楼窗台边缘，手指扣住窗台的边沿，把身体稳住，侧耳贴近窗缝。
里面确实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窗板传出来，有些模糊，但他大概能分辨出是三四个人在交谈。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低沉，压着嗓子，语气不快不慢，像是个习惯发号施令的人：“这批货不能走官道，太扎眼。北边的人要得急，最多还有二十天。“
另一个人接话：“走水路？“
“水路过不了长城。得从苍梧山那边绕。我知道一条路，以前运过，但得有那边的人接应。“
“谁接应？“
“镇魔城附近有个老猎户，姓谢，以前替我们跑过两次。他认得那边的山道。“林青鸾的手指在窗台上猛地扣紧了。姓谢的老猎户。他娘的。那是谢五叔。他脑子里所有关于谢五叔的画面在一瞬间翻涌起来——那个在雪地里收留他、教他追踪猎物的老人，给他那把锈铁短刀说“我老伴用这刀杀过三个神荒兵“，他走的时候跪下磕了三个头。
那把锈铁短刀此刻正别在他腰后。
他稳住呼吸继续听。里面的人又说了几句，大意是商定两天后在苍梧山北麓的某个地点碰面，然后散会的动静传了出来，椅子被推开，脚步声朝门口移动。林青鸾在窗台上没有动。他没有急着下来，一直等到那扇窗户里的灯灭了，又等了片刻才松开扣着窗台的手指，沿着雨水管滑回地面。
他在巷子里站了片刻，夜色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低头摸了摸腰后的锈铁短刀的刀柄。冬夜的巷子很冷，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袖子里，然后转身走出了巷子。
第二天一早，他出现在赵清影在柳枝巷的院子里。他推开门的时候，赵清影正坐在灶房门口择一把枯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回来了。“
“嗯。“
“查到什么了？“
“万利号在走一批货，要往北运，走苍梧山。他们有个人在那边接应。“他停了一下，“姓谢，老猎户。我认识。“
赵清影手里的葱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位谢五叔？“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林青鸾在石凳上坐下来，把腰后那把锈铁短刀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刀身上的锈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看了看这把刀，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谢五叔告诉我，这把刀杀过三个神荒兵。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他帮万利号运货这件事，就不可能是现在才开始的。“
赵清影把择好的葱放在灶台上：“那你打算去见你这位谢五叔吗？“
“去。“林青鸾把锈铁短刀插回腰后，“我去问问他，这把刀到底杀的是谁的人。“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赵清影。“
“嗯？“
“你舅舅的人还在追我。昨天我进城的时候，身后跟着尾巴，甩掉了，但他们知道我在京城。我不能在柳枝巷久留。“
赵清影站起来擦了擦手：“后面那间柴房能住，你委屈两天。等万利号那批货出城，我再安排你出城的事情。“
“谢了。“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青线在他皮肤下面沉静地流淌着，像一条已经熟悉了河道的支流，不再像最初那样忽隐忽现。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朝着灶房旁边那间柴房走去。
他推开柴房的门，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铺了一层厚干草，上面盖着一张旧毡子，旁边叠着一床薄被。他坐下来靠墙闭着眼，没有睡。脑子里反复转着酒楼窗台上听见的那段对话——“姓谢，老猎户“，谢五叔的脸和他那把锈铁短刀的触感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像一个拧紧了的结，他知道这个结迟早得亲手解开，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在柴房里坐了一夜，把短刀擦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清早他推门出来的时候，赵清影已经不在院子里了。灶台上放着一碗热粥和两张烙饼，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万利号的人今早出城了，往南走的。你那位谢五叔——人在苍梧山北麓等他们。你如果要见，现在动身还来得及。“
林青鸾把粥喝完，烙饼揣进怀里，把旧皮袄外面的灰色短褂脱了，换上了那件深青色的守城人外袍。他从柴房里出来，把袖子系紧，把玉佩和钥匙贴着心口放好，短刀别在腰后，推开院门，在清晨灰白的光线中快步走向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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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东西
林青鸾在京城南门外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进城的人比上次更多，牛车马车挑担子的挤成一团，在城门洞里堵成了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他混在人群里低头等着，旧皮袄外面罩了一件在路边摊上买的灰色短褂，兜帽拉得低低的，遮住半张脸。那件深青色的守城人外袍被他叠好塞进了包袱最底下，卷着赵清影给的路引和几块干饼。城门口的守兵翻了一下他的路引就放行了，连头都没多抬一下。
他穿过城门后没有直接去柳枝巷。他在南城的一条小街上拐了几个弯，在一家卖烧饼的摊子前面停下来，买了两张热烧饼揣在怀里，然后从小街的另一个出口绕到柳枝巷的后墙，确认了前后左右都没人跟着，才从后墙翻进了那座青瓦房的院子。
院子里没人。老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石桌上的落叶被风拢成了一堆。他穿过院子推开正房的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一只粗瓷杯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纸条看了看，上面没有署名，只有六个字：“万利号，查暗账。“是赵清影的笔迹，跟她上次递绸帕时的字迹一致。他没有着急出门查，而是先坐下来吃了那张热烧饼，喝了半壶凉茶，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闭眼缓了一阵。他从镇魔城一路走回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身上积累的疲倦此刻涌上来像一堵快要倒的墙。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没睡着。脑子停不下来，把风谷里看过的那份“神荒哨站分布图“又翻出来回想了一遍，赤狼台的位置和周围的地形，他当时仔细看过几遍，现在还能回忆出大概的走向——赤狼台在风谷西北方向大约百里处，靠近一片被标注为“枯木原“的开阔地带，四面没有遮蔽。如果那里真的在修一条新通道，不可能完全隐蔽，除非通道的入口在地下或者伪装成了别的东西。
他没有在这条线索上继续深想，而是把它跟眼前的“万利号“连在了一起。赵清影说过万利号是炸药来源，炸药用于炸毁镇魔长城北段，而炸长城的人大概率是林青麟那一方的人。万利号背后的人、林青麟、神荒异族，这三者之间很可能存在一条线，万利号就是那条线上最脆弱的一环。天黑之后他出了门。
万利号粮行在京城东市的大街中段，门脸不小，三间铺面连在一起，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铺面早就关门了，但后院还有灯光透出来。他在斜对面的茶馆二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碎茶，坐在窗边慢慢喝。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万利号的后院门，进了三个人，都穿着短打，腰间鼓鼓囊囊的。那三个人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行头——宽袍大袖，像普通商人。三个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朝着东市方向走去。
林青鸾放下茶钱，从茶馆后门下了楼，远远缀着那三个人。他们在东市的一家酒楼门口停下来，其中一个进了酒楼，另外两个留在门外。他在街对面找了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旁边站了一阵，借着摊子的遮挡观察酒楼门口。二楼的窗户开着，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但从外面看不清楚，他只能根据烛光的数量大致判断楼上至少有四五个人。大半夜的粮行伙计从后院出来，换了衣裳进酒楼，楼上有四五个人在等着，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谈粮食生意。
他在糖葫芦摊旁边站了一刻钟，然后走开了。他绕到酒楼的后巷，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下方有一道窄窄的窗台，旁边还垂着一根雨水管，铁铸的，看起来不算太旧。他左右看了看巷子两头，确认没人经过，踩着雨水管的接口处往上爬。铁管在他脚下微微晃动，但还算结实。他攀到二楼窗台边缘，手指扣住窗台的边沿，把身体稳住，侧耳贴近窗缝。
里面确实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窗板传出来，有些模糊，但他大概能分辨出是三四个人在交谈。其中一个人的声音低沉，压着嗓子，语气不快不慢，像是个习惯发号施令的人：“这批货不能走官道，太扎眼。北边的人要得急，最多还有二十天。“
另一个人接话：“走水路？“
“水路过不了长城。得从苍梧山那边绕。我知道一条路，以前运过，但得有那边的人接应。“
“谁接应？“
“镇魔城附近有个老猎户，姓谢，以前替我们跑过两次。他认得那边的山道。“林青鸾的手指在窗台上猛地扣紧了。姓谢的老猎户。他娘的。那是谢五叔。他脑子里所有关于谢五叔的画面在一瞬间翻涌起来——那个在雪地里收留他、教他追踪猎物的老人，给他那把锈铁短刀说“我老伴用这刀杀过三个神荒兵“，他走的时候跪下磕了三个头。
那把锈铁短刀此刻正别在他腰后。
他稳住呼吸继续听。里面的人又说了几句，大意是商定两天后在苍梧山北麓的某个地点碰面，然后散会的动静传了出来，椅子被推开，脚步声朝门口移动。林青鸾在窗台上没有动。他没有急着下来，一直等到那扇窗户里的灯灭了，又等了片刻才松开扣着窗台的手指，沿着雨水管滑回地面。
他在巷子里站了片刻，夜色里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低头摸了摸腰后的锈铁短刀的刀柄。冬夜的巷子很冷，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把手收回来，插进袖子里，然后转身走出了巷子。
第二天一早，他出现在赵清影在柳枝巷的院子里。他推开门的时候，赵清影正坐在灶房门口择一把枯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回来了。“
“嗯。“
“查到什么了？“
“万利号在走一批货，要往北运，走苍梧山。他们有个人在那边接应。“他停了一下，“姓谢，老猎户。我认识。“
赵清影手里的葱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位谢五叔？“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林青鸾在石凳上坐下来，把腰后那把锈铁短刀抽出来横放在膝盖上，刀身上的锈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看了看这把刀，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谢五叔告诉我，这把刀杀过三个神荒兵。如果这句话是真的——那他帮万利号运货这件事，就不可能是现在才开始的。“
赵清影把择好的葱放在灶台上：“那你打算去见你这位谢五叔吗？“
“去。“林青鸾把锈铁短刀插回腰后，“我去问问他，这把刀到底杀的是谁的人。“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赵清影。“
“嗯？“
“你舅舅的人还在追我。昨天我进城的时候，身后跟着尾巴，甩掉了，但他们知道我在京城。我不能在柳枝巷久留。“
赵清影站起来擦了擦手：“后面那间柴房能住，你委屈两天。等万利号那批货出城，我再安排你出城的事情。“
“谢了。“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了看光秃秃的枝丫，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青线在他皮肤下面沉静地流淌着，像一条已经熟悉了河道的支流，不再像最初那样忽隐忽现。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朝着灶房旁边那间柴房走去。
他推开柴房的门，里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铺了一层厚干草，上面盖着一张旧毡子，旁边叠着一床薄被。他坐下来靠墙闭着眼，没有睡。脑子里反复转着酒楼窗台上听见的那段对话——“姓谢，老猎户“，谢五叔的脸和他那把锈铁短刀的触感在他脑海里交替浮现，像一个拧紧了的结，他知道这个结迟早得亲手解开，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在柴房里坐了一夜，把短刀擦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清早他推门出来的时候，赵清影已经不在院子里了。灶台上放着一碗热粥和两张烙饼，旁边压着一张字条：“万利号的人今早出城了，往南走的。你那位谢五叔——人在苍梧山北麓等他们。你如果要见，现在动身还来得及。“
林青鸾把粥喝完，烙饼揣进怀里，把旧皮袄外面的灰色短褂脱了，换上了那件深青色的守城人外袍。他从柴房里出来，把袖子系紧，把玉佩和钥匙贴着心口放好，短刀别在腰后，推开院门，在清晨灰白的光线中快步走向了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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