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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一个字都没有

    第三百三十二天,上午十点。

    省城,专案组会议室。

    十点零一分。

    送检的结果昨天夜里回来了。

    今天早上打印出来。

    一共九页。

    苏丽娟念了三条。

    “第一条:第二页与其余三页,纸不是同一批。”

    “纤维、厚度、切口,三样都不一样。”

    “第二条:第二页左边那两处,是订书钉眼被撕开的残痕。”

    “这一页原来订在一个本子上。”

    “第三条:骑缝印跨在两页上的那两半。”

    “印油、压力、边缘,都一致。”

    “是同一次盖的。”

    会议室里有人往前坐了坐。

    “那就是说。”

    “那一页是从别的本子上撕下来,补进这一份里的。”

    “补完再盖的骑缝。”

    “对。”

    “那本子找着了么。”

    苏丽娟把第四页翻过去。

    她没有立刻念。

    “找着了。”

    “后山那一沟箱子里头。”

    “第十九箱。”

    那一沟一共起出四十一只铁皮箱。第十九箱是从沟底往上数第二层,最外侧那一只。

    箱子起出来的时候锁还在,锁没有开过,是连箱带锁一块儿运回来的。

    “第十九箱是什么时候开的。”陈九斤说。

    “前天。”

    “开的时候我不在。”

    “你不能在。”

    “一本硬皮的,缺了三页。”

    “钉眼间距量了么。”

    “量了。”

    “七公分。”

    “缺的那三页,边上的钉眼对得上。”

    “其中一页,就是这一页。”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有人拿笔在纸上敲了两下。

    “那本子上有什么。”

    苏丽娟把第五页翻过去。

    第六页。

    十点二十七分。

    第七页。

    她看得很快。

    她看到第八页停住了。

    “那本子上一共一百零四页。”

    “记的是四年里往上头交的数。”

    “每一页底下都有名字。”

    “谁的名字。”

    “一百零一页是林素梅。”

    “两页是另外两个人,都在押。”

    “还有一页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那一页是哪一页。”陈九斤说。

    “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有什么。”

    “空白。”

    “一个字都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了。

    一本记了四年、一百零四页、每一页底下都签着名的账本。

    前一百零三页写满了。

    最后一页是新的。

    那一页上没有横线的痕迹,没有压痕,没有笔试过的墨点。

    那一页是留着的。

    留给下一年。

    那一年没有来。

    靠窗那个警员出了一口气。

    出得有点长。

    他自己听见了,就把嘴闭上了。

    “九页我念完了。”苏丽娟说。

    “结论一句话。”

    “那一页是从他们自己的账本上撕下来的。”

    “账本上有三个人的名字。”

    “三个人都在押。”

    “骆守成的字,一个也没有。”

    陈九斤把桌上那张照片拿起来了。

    那是第二页的照片。

    放大过的。

    两个豁口在照片上很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

    他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十点五十九分。

    他把手放在上头。

    “这一条走不通。”他说。

    “不一定。”苏丽娟说。

    “还可以往下做。”

    “那本子上还有别的痕迹。”

    “可以做。”

    “各位该做还得做。”

    “可我今天要说一样。”

    “说。”

    “这三天我想了一样。”

    “想的什么。”

    “他为什么不留痕。”

    “这还用问么。”有人说。

    “不留痕才抓不着。”

    “对。”

    “可我想的是再往里一层。”

    “这四年,他把每一样能连到他身上的都断了。”

    “纸断了。”

    “话断了。”

    “电话断了。”

    “人也断了。”

    “断成这样,得费多大工夫。”

    “一个人肯费这么大工夫。”

    “是因为他心里知道一样。”

    “知道什么。”

    “知道这些事是要出事的。”

    “他从第一天就知道。”

    “他从第一天就在准备今天。”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靠窗那个警员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

    “那他为什么还要做。”他说。

    这一句问完,他自己也知道这不是能问出答案的话。

    “这一样我答不了。”陈九斤说。

    “我只知道我自己那一样。”

    “我进那栋楼的第七天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还是在那儿待了三百零五天。”

    “知道,跟不干,是两样。”

    “中间隔着的东西,每个人不一样。”

    “我那一样是一张缴费单。”

    “他那一样是什么,我不知道。”

    “这一样说明不了他有罪。”苏丽娟说。

    “防备不是罪。”

    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

    “我知道。”

    “所以我不拿它当证据。”

    “我拿它当另一样。”

    “当什么。”

    “他断得这么干净。”

    “好处是没有人能咬他。”

    “坏处是——”

    “没有人欠他。”

    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

    “这四年他从没让任何人替他担过一次事。”

    “没有人替他签过字,没有人替他挨过一次打,没有人因为他进过二楼。”

    “所以今天,也没有一个人因为欠他,肯替他扛。”

    “他把自己摘干净了。”

    “摘干净的意思是:跟谁都不连着。”

    “跟谁都不连着的人,跑起来最快。”

    “可他跑到第三天、第十天、第三十天。”

    “他得吃饭,得住,得有人替他拿一样东西。”

    “到那时候,他能找的人只剩一种。”

    苏丽娟把手里那九页放下了。

    “往下说。”

    “那边塌了。”

    “园区没了,账房那间屋没了。”

    “十七个签过字的人,落网了多少,各位手上有数。”

    “他现在在哪儿,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样:他手上没有东西了。”

    “他名下什么也没有。”

    “四年不签一个字,好处坏处是一样的。”

    “他要活下去,就得找一个人。”

    “找谁。”

    “找一个跟他有关系。”

    “可这关系不在任何一张纸上的人。”

    “那种关系只有一样。”

    “哪一样。”

    “家里人。”

    苏丽娟站起来了。

    她走到墙那边,又走回来。

    “他有家里人么。”

    “这个我不知道。”

    “我在那边四年——”

    十二点十七分。

    “不对。”

    “我在那边三百零五天。”

    “这三百零五天里头,我跟他见过十几回。”

    “加起来说过大概六个钟头的话。”

    “那六个钟头里头。”

    “他没有提过一回家里的事。”

    “一回也没有。”

    “别人提么。”苏丽娟说。

    “提。”

    “那间屋里那几个,一开口就是家里。”

    “谁家孩子上学,谁家老人住院,谁家盖房子。”

    “在那种地方,说家里是最安全的话题。”

    “说家里不得罪人,也不用动脑子。”

    “所以人人都说。”

    “他不说。”

    “他坐在那儿听。”

    “他还接话。”

    “接的是什么。”

    “接的是问句。”

    “他问人家孩子念几年级,问人家老人哪个医院。”

    “他一直在问。”

    “他一次也没有答。”

    会议室里有人把这一句记下来了。

    “一个人几年不提家里。”

    “有两样可能。”

    “一样是:没有家。”

    “还有一样是:有。”

    “而且很在乎。”

    苏丽娟对着门外说了一句。

    有人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她转过身。

    “这一条我们去查。”

    “查户籍,查亲属,查五年前那一笔出境记录挂着的所有关系。”

    “要几天。”

    “不好说。”

    “他要是连户口都换过,就更慢。”

    “那这几天你干什么。”

    “先把我自己的事了了。”

    “什么事。”

    “法工组的人明天到。”

    “我那三十七万那一笔,要单独做一遍。”

    “做完我就是被告人了。”

    苏丽娟看着他。

    “你今天还是证人。”

    “今天是。”

    “明天不是。”

    “明天以后,我说的每一句都要打折。”

    “所以今天该说的,我今天都说完了。”

    他把椅子往里推了推,推到桌沿。

    推完他没有立刻走。

    “还有一样。”

    “说。”

    “查他家里人这件事。”

    “往后不管查出什么。”

    “别让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知道了。”

    “我就会去想怎么用。”

    “我这三年半,只学会一样本事。”

    “就是拿人心里最疼的那一样去用。”

    “这个本事我到今天也没有丢掉。”

    “所以别让我知道。”

    苏丽娟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她写完没有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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