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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摊牌了

    洛京,皇城。

    萧衍又一整夜没有合眼。

    他躺在昭王府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近几日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苏九歌说过的那句话——你到底要装到什么时候?

    那天,她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问他,他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不敢回答。

    装了二十多年,装到他快忘了自己是谁,装到他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哪张脸是假的,装到他连在镜子前都不敢多看自己一眼。

    窗外天快亮了。

    萧衍进宫了。

    他没有递牌子。

    他直接去了御书房。高德全在门口拦住了他,面有难色。

    “六殿下,陛下正在批折子,您要不要先——”

    萧衍看着高德全。

    “高公公,我见父皇不需要递牌子。二十多年都没递过。”

    高德全让开了。

    萧衍推门进去,永安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握着朱笔。

    看到萧衍进来笔顿了一下。

    “老六?你怎么来了?”永安帝的语气有些意外。

    萧衍走到龙案前站定,没有行礼。

    “父皇,儿臣想跟您谈谈。”

    永安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他看了二十多年的儿子。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大红色的蟒袍,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头发用玉冠束起,腰系金丝带。面色有些苍白,眼下有青黑,看起来不像一个皇子,像一个没有睡好的普通人。

    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不一样——不弯腰,不驼背,不嬉皮笑脸。脊背挺直,目光沉稳,像另一个人。

    永安帝看了他很久。

    “你是来跟朕摊牌的?”

    萧衍看着永安帝的眼睛。

    “儿臣是来让父皇看看,您的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继续说。

    “千机楼,是儿臣十七岁那年建的。最开始只是几个人,在洛京城里打听消息。后来慢慢做大,触角伸到了全国。现在千机楼有情报人员上千人,遍布大梁每一个州府。朝堂上的事、军中的事、地方上的事、江湖上的事,千机楼无所不知。”

    永安帝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些,密报上写了。

    但从萧衍嘴里亲口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千机楼的账目、人员名单、情报网络,儿臣已经整理好了。”

    萧衍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放在龙案上,

    “父皇可以随时查。千机楼这些年做的事,都在里面。没有一件危害朝廷,没有一件对不起大梁。”

    永安帝看着那份卷宗,没有打开。

    “你为什么要建千机楼?”

    萧衍沉默了片刻。

    “因为儿臣想知道,朝堂上那些人,到底在做什么。太子在做什么,二皇子在做什么,文武百官在做什么,他们背着父皇做了什么。”

    萧衍的声音平静:

    “儿臣从小就知道,在皇子这个位置上,不争就是死。儿臣不想争,儿臣只想活着。千机楼是儿臣的眼睛和耳朵,有了它,儿臣才能知道谁想害儿臣,儿臣才能提前避开。”

    萧衍沉默了片刻。

    “父皇问儿臣为什么装废物,这就是答案。”

    御书房里安静了。

    永安帝看着萧衍,看着这个他以为是个废物的儿子。

    他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退不让。

    像一棵树,在地下长了二十多年,根系扎得深不见底。

    今天终于破土而出了。

    “苏九歌知道你的身份?”永安帝问。

    “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去年。儿臣让白羽去请她,千机楼需要一把刀。”

    “她答应了?”

    “她跟千机楼合作,不是冲着儿臣,是冲着暗阁。她要覆灭暗阁,需要千机楼的情报。千机楼需要她的刀,各取所需。”萧衍顿了顿,

    “后来她成了暗阁阁主,千机楼跟暗阁的合作就更深了。再后来,父皇赐了婚。”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

    “苏九歌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她不是盾。”萧衍说,

    “她是站在儿臣旁边的人。”

    永安帝看着他。

    “你喜欢她?”

    萧衍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也不能回答,但他不想在父皇面前说谎。

    “是。”

    一个字,很轻。

    但在这个安静的御书房里,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朕知道了。”声音沙哑低沉,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里,沉闷的回音在御书房里回荡。

    “朕早就知道了。”

    萧衍的瞳孔微微收缩。

    “朕是皇帝。”永安帝看着他,

    “这天下有什么事是朕不知道的?千机楼是你的,朕早就知道了。你在朝堂上装废物,朕都知道。你以为你瞒住了朕?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能瞒过朕的眼睛?”

    萧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朕不说,不是因为朕不知道,是因为朕在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跟朕说实话。”永安帝的声音忽然变大,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这个逆子!装废物装了二十多年!你以为朕看不出来?你以为朕瞎了?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母妃留下的嫁妆银子被你拿去开了茶楼?你以为朕不知道千机楼是你建的?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这些年暗中做了多少事?”

    永安帝站起来走到萧衍面前。

    “你是朕的儿子!你身上流着朕的血!你有什么话不能跟朕说?你为什么要装?为什么要躲?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你是皇子!不是老鼠!”

    萧衍低下头。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父皇早就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一直知道,一直在等。

    等他亲口说出来。

    永安帝忽然笑了出来,不是欣慰的笑,是又气又心疼。

    他伸出手,在萧衍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萧衍愣了一下。

    永安帝又拍了一巴掌。

    “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你知不知道朕这些年有多担心?你装废物,朕怕你真的成了废物。你不争不抢,朕怕你被人害了。你一个人在暗中做那么多事,朕怕你撑不住。你是朕的儿子,朕不想你出事。”

    萧衍的眼眶红了。

    他低着头,看着地面。

    永安帝的声音低了下来。

    “朕答应过你母妃,会好好照顾你。朕没有做到。朕让你一个人在那吃人的地方装了这么多年,朕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母妃。”

    萧衍抬起头看着永安帝,声音有些发颤。“父皇,儿臣不怪您。儿臣知道您不容易,儿臣能活到现在,是您护着。”

    永安帝看着萧衍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怨,没有恨,没有责怪。

    这个儿子,这个装废物装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这个他在暗中护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不怪他,从来没有怪过他。

    永安帝别过脸去。“行了,别说了。朕还要批折子,你回去吧。”

    萧衍没有走。他看着永安帝。

    “父皇,儿臣还有话要说。”

    永安帝看着他。

    萧衍的声音很坚定。

    “儿臣想当皇帝。”

    永安帝沉默了。

    他看着萧衍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从未见过——责任。

    萧衍说:“太子不适合当皇帝,二皇子也不适合。太子当皇帝,朝堂会继续烂下去。二皇子当皇帝,朝堂会血流成河。大梁不能毁在他们手里。儿臣想当皇帝,不是为了儿臣自己,是为了大梁的百姓。”

    永安帝看着萧衍,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萧衍说的是真的。这个儿子不是在争储,他是在扛责任。他不想当皇帝,但他必须当。

    永安帝转过身走回龙案后面坐下。

    “朕知道了。”

    他提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你回去准备吧,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朕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萧衍跪下叩首。

    “儿臣告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永安帝的声音。

    “老六。”

    萧衍停下来。

    永安帝的声音沙哑低沉,语调很慢,像是怕说快了就说不出来似的。

    “你母妃如果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她会高兴的。”

    萧衍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回头,走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永安帝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自言自语了一句:“你倒是比你父皇强。”

    高德全从门外走进来,端着那碗早已凉透了的参汤。

    “陛下,参汤凉了,老奴去换一碗。”

    永安帝没有接话。

    他从高德全手里端过那碗参汤,一饮而尽,凉了,有些腥。

    高德全看着皇帝,跟了皇帝这么多年,他没见过皇帝这个样子。

    一个父亲终于听儿子说了实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但落地的声音砸得他生疼。

    永安帝提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萧衍走出皇城的时候,阳光很好。

    他站在宫门外仰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

    他在父皇面前说了。

    他是千机楼楼主,他喜欢苏九歌。

    这两件事他藏了很久,今天都说出来了。

    他不怕父皇知道了会怎么想。

    永安十八年二月二十二日,萧衍终于卸下了面具。

    不是朝堂上的面具,是心里的面具。

    在父皇面前做回了儿子。

    在苏九歌面前做回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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