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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你还可以拯救自己

    艾森巴赫离开了,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花园里玫瑰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克劳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雕花看了一会儿。

    他其实很累。

    从醒来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抗议。

    尤其是他想喝水,特别特别渴,他感觉现在要是不喝一口水,自己嘎巴一下能死庄上。

    而床头柜上有一个水杯,但他看了一眼距离,觉得自己可能够不着。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指尖刚碰到床沿,一阵眩晕就涌上来,眼前的雕花开始发花,边缘泛着黑边。

    他闭上眼睛,等那阵眩晕过去。

    艾森巴赫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人不是火车,别把什么都填进锅炉当成燃料,然后一头奔向自己都不清楚的前方。”

    他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确实像一列超载的火车。锅炉烧得太旺,轮子转得太快,以至于停下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都快散架了。

    他睁开眼睛,视线依然有些模糊,但勉强好一点了,说不定可以试试。

    他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那个苹果,这个比水杯更近。

    红彤彤的,圆滚滚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吃了肯定很甜很解渴吧……

    他伸手去够那个苹果。

    指尖刚碰到果皮,一阵剧烈的咳嗽就从胸腔里涌上来。

    他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伤口被牵动,肺里像有刀子在绞,眼前的东西开始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缩回手,闭上眼睛,等咳嗽慢慢平息。

    算了,不吃了。等睡醒再说。

    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床沿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影。花园里,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曳。

    克劳德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慢慢沉入水底。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很快他就睡着了。

    而一直到半小时后,走廊里才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房门被轻轻推开,特奥琳探进半个脑袋,先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蹑手蹑脚的走进来。

    特奥琳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克劳德。

    他还在睡,呼吸平稳,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情烦心。

    她伸手想摸一摸,指尖快碰到他的眉心时又缩了回来。

    她收回手,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红彤彤的苹果上。愣了一下,然后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谁放的?

    她记得医生说了只能吃流食,哪个仆役这么粗心,放个苹果在这里,万一他醒来忍不住吃了怎么办?

    她把挪到了离克劳德更远一点的角落,免得他被炸成笨蛋了上来一口就把苹果吃了。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裙摆拢好,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地看着克劳德的睡脸。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玫瑰被风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特奥琳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自言自语:“你真是个王八蛋。”

    “干事也不想想后果,冲上去就骂这个骂那个,你以为你是谁?你又不是皇帝,你只是个顾问,真是嚣张跋扈惯了!朕平时太惯着你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

    “你以为你死了就有人记得你吗?你以为你死了那些议员就会良心发现吗?他们不会的,他们只会觉得少了一个碍事的,然后该干嘛干嘛。”

    “你倒好,躺在床上一睡不起,留朕一个人在外面收拾烂摊子。你什么都不懂……”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朕……我……我听说你被炸了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我连话都说不出来,塞西莉娅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听见。”

    “我那时候想,你要是死了怎么办?你要是死了,朕……我怎么办?”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所以你最好快点好起来。朕……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你答应过的事情你还没做到呢。”

    特奥琳话音刚落,床上的克劳德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眉头蹙得更深了,嘴唇动了动,然后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

    特奥琳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然后一股热浪从脖子根猛地窜上来,烧过耳尖,烧过脸颊,烧得她整个人都要冒烟了。

    “你——你醒了?!”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床上的克劳德。

    克劳德本来还困困的,大抵是要继续睡的,结果反倒被她这一嗓子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直接醒了

    他刚醒过来,意识还像一团浆糊,眼前的东西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看到一个浅色的身影站在床边,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茫然的眨了下眼。

    “你……你听到了?”特奥琳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你刚才是不是醒了?你是不是听到我说的话了?”

    克劳德耳朵里的嗡嗡声还没退去,他只能看到特奥琳的嘴巴在动,脸上的表情像是惊恐,像是羞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什么?”

    特奥琳愣了一下。

    “你……没听到?”

    克劳德又眨了两下眼,表情茫然:“……你说什么?我耳朵……嗡嗡的……”

    特奥琳盯着他看了一会,看起来……他似乎没听到那些丢人的话……

    她慢慢放下捂在嘴上的手,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努力压下去的笑意。

    “……没什么。”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朕说,你醒了就好。”

    克劳德看着她,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陛下?您怎么在这里?”

    “朕……朕来看看你。”特奥琳坐回椅子上,把裙摆拢好,动作端庄得体,“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朕当然要来看看。”

    克劳德看着她,意识终于慢慢从浆糊里凝聚起来。

    他试图撑起身子,但手臂刚一动,胸腔就莫名涌上来一阵疼痛。

    他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色涨红,肺里像有刀子在绞。

    特奥琳弹起来,两步绕过床尾,一把扶住他的肩膀:“别动!别动!啊……乖啊乖啊……”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又顿住了,那杯水是早上放的,已经凉了。

    她转头朝门外大喊了一声:“来人!换温水来!”

    门外的侍从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

    特奥琳扶着克劳德靠回靠枕上,见他还在咳,眉头拧得紧紧的,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又觉得自己的力道可能不合适,缩回手,手足无措的站在床边。

    温水很快送来了。特奥琳接过杯子,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克劳德嘴边:“慢点喝。”

    克劳德喝了几口,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像久旱的土地终于逢了雨,稍微好受了一些

    他喝完水,喘了口气,靠在枕头上。

    特奥琳把杯子放回床头柜,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端庄的君主姿态。

    “克劳德呀克劳德,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朕说的或者想问的?朕对你可好了,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朕可是什么都替你安排妥当了。”

    她说完,微微抬起下巴,等着克劳德露出感动的表情,或者至少说一句多谢陛下关心。

    克劳德靠在枕头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道:“司机先生……还活着吗?”

    特奥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从容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样一点一点褪去。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很不幸。”

    克劳德选择了沉默。

    特奥琳抬起头,看见他的目光落在被子上的某一点,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搭在被子上的右手,指节慢慢收紧,攥住了被单。

    “克劳德……”她轻声开口。

    “凶手找到了吗?”

    特奥琳摇了摇头:“没有,还在查,但现场被炸得面目全非,线索几乎为零。”

    克劳德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裹着绷带的左臂上。

    这样吗……

    也是啊……这个时代警察不分刑警干警什么的,能查出来就有鬼了,尤其是这种嫌疑人可能都压根不在现场的,除开穷举法毫无办法。

    特奥琳看着他低着头的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站起身, 凑到克劳德近前。

    “你怎么了?”她放轻了声音,“你没事的,医生说养一阵子就好了。你别想太多,凶手的事有人在查,你只管好好养伤……”

    克劳德看着她凑近的脸,那双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轻声开口道:“那法案……现在怎么样了?”

    特奥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这时候还在想这个。

    但她很快挺起胸膛,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在起草!在起草!朕已经让人拟稿了,房产金融化限制的法令框架已经出来了,等细节完善就能即刻生效!”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亮晶晶的:

    “朕可是亲自盯着的,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的,那些官僚想糊弄朕可没那么容易!你放心,等你养好伤,法案肯定已经落地了!”

    克劳德看着她那副邀功的模样,嘴角浮起笑容:“是吗?陛下真棒……”

    特奥琳的耳朵尖瞬间红了,整个人都好了,嘴角压都压不住的往上翘,她要是有尾巴,那早就开始晃了。

    她努力想摆出一副这算什么的矜持表情,但显然失败了,最后干脆放弃,低下头傻笑起来。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微松了松。但他没有忘记正事。

    “陛下,议会前门的现场有保护好吗?”

    特奥琳抬起头,脸上的笑容还在:“当然,近卫军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现场一根草都没让人动过。”

    “那司机先生……有家人吗?”

    特奥琳的笑容淡了一些:“有,我已经让人送了一笔抚恤金过去了。”

    克劳德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除开司机先生……还有其他人受伤吗?”

    “有几个行人运气不好被碎片划伤了,都不严重,包扎完就走了。”

    克劳德又点了点头,然后问:“我想……城市肯定戒严了……有没有搞什么冤假错案?”

    特奥琳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戒严令是签了,但朕说了不许他们乱抓人。那边我也交代过,只查有关的人,不许借机公报私仇。”

    “那就好。”克劳德轻声说。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裹着绷带的左臂上,然后抬起头,看向特奥琳:“陛下,我想去现场看一看。”

    特奥琳愣住了:“什么?”

    “我想去现场。”克劳德重复了一遍,“我是受害者,我最想知道是谁干的。而且……我比警察更了解那些想杀我的人是谁。”

    “警察恐怕很为难,但我能查出来。给我时间就行,到那时候陛下才方便清洗反对派。”

    特奥琳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她忽然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他。

    克劳德僵住了。

    特奥琳平时特别喜欢那种咋咋呼呼的拥抱,要么就是带着撒娇和胡闹的扑上来,要么就是那种气鼓鼓的朕命令你式的霸道。

    她只是安静的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克劳德低头,看见她埋在自己身上的脑袋,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慢慢洇开,浸透了他身上单薄的衣服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克劳德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

    “陛下……”

    “你别说话。”特奥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让朕先抱一会儿。”

    克劳德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靠在枕头上,感受着怀里那个女孩的温度和她无声的颤抖。

    过了很久,特奥琳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脸上的泪痕已经被她胡乱抹掉了。

    但新的眼泪又涌上来,在睫毛上挂着摇摇欲坠。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的鼻音:

    “克劳德……霍亨索伦拥有好多好多,但特奥琳除了你什么都没有。”

    克劳德愣住了。

    “特奥琳不该之前胡闹的,”她低下头,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声音越来越小,“特奥琳也不应该让你冒着风险的……特奥琳错了……”

    “也不应该做一些事情可能让你不开心……特奥琳只想要你开心……”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你能不能自私一点?”

    “特奥琳想要克劳德多在意自己一点……现在最需要拯救的是被困在这里的克劳德自己……”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特奥琳什么都讨厌!所以一直在找唯一喜欢的人,结果你天天干这些讨厌的事情,甚至差一点就消失了!”

    “你一方面无私到像一个圣人,一方面又自私到完全不考虑特奥琳!你再这样,特奥琳就要把你纳入讨厌的范围了!”

    她说完,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克劳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手,轻轻落在她头顶,声音有些沙哑:“……是吗?”

    特奥琳没有抬头,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那陛下把我纳入讨厌的范围吧。”他轻声说,“只是这样一来……我可就没人喜欢了……”

    特奥琳猛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带着哭腔:“你活该!你说的话从来不算数!”

    “这个世界很坏!特奥琳全部都讨厌!你现在也让特奥琳讨厌了!你个说话不算数的坏人!”

    “你说你会注意安全的,你说你会好好休息的,你说你不会让自己累着的,你哪一句做到了?”

    她越说越气,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又觉得不解气想捶他一拳,但看到他裹着绷带的左臂,又舍不得下手,最后只能攥着拳头,眼泪汪汪的瞪着他。

    克劳德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很淡的笑:“陛下再信我一次吧,就一次。”

    特奥琳吸了吸鼻子:“信你什么?”

    “就让我去查一下吧,要不了几天。”他说,“但是之后要养伤肯定干不了什么,到时候就请一周的假,陛下会批准吗?”

    特奥琳瞪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摇头:“不行!太短了!三周!”

    克劳德愣了一下:“不行,一周半。”

    “两周!”特奥琳跺了跺脚,“不能再少了!你答应过我的,你要好好养伤!”

    克劳德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两周。”

    特奥琳见他答应了,却反而瘪了瘪嘴,眼泪又涌上来:“你真好讨厌……这个世界的全部都讨厌!”

    克劳德靠在枕头上,看着她,声音很轻:“是啊,德国是一个讨厌的国家,我也讨厌这个世界。”

    特奥琳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呆呆的看着他。

    “有人因为讨厌这个世界,就想要离开这个世界,但他们其实想要的不是离开,而是不想像现在这样活着。”

    “我没办法心安理得的享受,有很多人活的太不好了,我讨厌自己,因为我太无能为力。“

    “我讨厌德国,因为我不希望它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转过头,看向特奥琳:“我还讨厌您。”

    “您那自私且高高在上的关心太多了,让我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和这个讨厌的世界撇清关系。”

    “我讨厌您,您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关心太少了,我只感到远远不够……”

    特奥琳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克劳德看着她,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脸上,用拇指抹掉她脸颊上的泪痕:“所以陛下……您能不能再多让我讨厌一点?这样我就能多留一会儿。”

    特奥琳再也忍不住了,她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克劳德没有推开她。他抬起手,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窗外的玫瑰在风中轻轻摇曳,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过了很久,特奥琳的哭声才慢慢平息下来。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红红的,声音沙哑:“……你刚才说的算数吗?”

    “哪一句?”

    “你说你之后会好好养伤,你说你会请假两周,还会因为朕留下……”

    “算数。”

    特奥琳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最后相信一次。”

    克劳德轻轻环住她。

    过了一会,克劳德才松开,对着特奥琳开口道:

    “陛下,再和我聊一会天吧……明天……明天太阳升起后,我可就要去查案了。”

    “还请您在这个时候维持好稳定吧,这是拯救德国大多数人的事情……”

    “至于我自己……您会拯救的……”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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