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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归途惊变(3)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毒蛇的信子。

    沈卿卿闭上了眼睛。

    弟弟小宝,不知道他后来病好了没有。

    娘,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她这个女儿。

    还有阿征。

    那个破庙里缩在墙角、浑身是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的男孩。不知道他后来活下来了没有,有没有人给他饭吃,有没有人给他包扎伤口。

    自己给他起名叫阿征,跟他说“你要好好活着呀”。

    也不知道他好好活着了没有。

    她这辈子,好像总是在替别人操心。弟弟的病,娘的日子,阿征的死活,陆承煜的身体。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把火,照亮了所有人,最后却连自己都暖不热。

    刀刃的气息逼近了,她能感觉到那股寒意贴近她的喉咙。

    就在这一刻,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了夜空。

    “嗖,”

    一支箭从远处飞来,正中那男人握着刀的手腕。

    “啊,”那男人惨叫一声,短刀脱手,叮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捂着手腕,血从指缝间涌出来,箭矢贯穿了他的手腕,钉在骨头上,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沈卿卿猛地睁开眼睛,循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

    远处的山路上,一队骑兵正在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蹄声密集如鼓点,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领头的那匹马漆黑如墨,马上的人披着墨色战甲,月光照在甲胄上,泛着幽冷的光。

    沈卿卿看不清那人的脸,但她认得那匹黑马,认得那身战甲。

    是那天在山上救她的那个将军。

    “官府的人!快跑!”几个混混登时慌了,丢下手里的刀,转身就跑。

    可已经晚了。

    骑兵们已经冲到了跟前,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领头的将军翻身下马,战甲在月光下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冷冽,锋利。

    他没有拔刀,甚至没有看那些逃跑的混混一眼,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身后的骑兵便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不过几个呼吸间,四个混混就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那个被箭射穿手腕的伤号疼得嗷嗷直叫,被一个骑兵一脚踩在背上,脸埋进泥土里,声音顿时闷住了。

    将军走到沈卿卿面前,蹲下来。

    月光被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沈卿卿的眼前暗了下来,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又是他。

    又是那天在山上救她的那个将军。

    沈卿卿跪在地上,膝盖磕破了,掌心蹭掉了一层皮,血珠子混着泥土,脏兮兮的。发髻散了,几缕头发垂在脸侧,那根银簪还攥在手里,簪尾沾着血,分不清是谁的。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发抖。

    只是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在山上,他赶走了两个混混;第二次在松林里,他救了她;这是第三次。

    不对,松林里那次不是他。

    是温如玉。

    她自己都记混了。这些日子,她好像总是在被人救。

    将军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攥着银簪的手上。那只手在微微发颤,指尖的血珠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伸出手。

    沈卿卿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放慢了动作,极其缓慢地伸过来,像怕惊着什么小动物似的。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但此刻,那只握刀的手却极其轻柔地掰开她的手指,把那根沾血的银簪从她掌心里取出来。

    沈卿卿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僵硬了,僵到掰都掰不开。她在恐惧中攥了太久,指节都变了形。

    将军把银簪放在一旁,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

    帕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叠得方方正正。和温如玉那方月白色的绸帕不一样,这块帕子很旧,很普通,像是用了很多年,却一直随身带着。

    “擦擦。”他的声音低沉,和那次在山上一样,带着赶路后的沙哑。

    沈卿卿接过帕子,低头擦手上的血。帕子很粗糙,蹭在伤口上有些疼,可她没吭声。她擦完手,又擦了擦脸上的灰,抬起头,想把帕子还给他。

    将军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她右臂上。

    袖子在刚才的拉扯中撕裂了,从手腕一直裂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小臂上,一朵浅粉色的梅花印记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那印记很小,指甲盖大小,形状像一朵小小的梅花,浅浅的,却很清晰。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幅画。

    沈卿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袖子裂了。她连忙用手去遮,动作有些慌乱,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那个印记,是她身世的秘密,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可已经晚了。

    她看见将军的眼睛,瞳孔微微放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击中了他,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骗不了人。

    那双一直很冷的眼睛里,忽然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震惊,像是不可置信,像是什么在胸腔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沈卿卿吃痛,皱了一下眉。

    “将军?”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和不安。

    他没有松手。

    他把她的手臂翻过来,凑近了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月光照在那朵梅花上,花瓣的形状清晰可辨,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多久了?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天破庙里的阳光很好,从破掉的屋顶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给他包扎伤口,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手法有多笨拙。她一边缠一边说“阿征,你要好好活着呀”,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那时候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上面有一朵梅花印记,小小的,浅浅的,和眼前这朵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形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大小。

    他找了七年。

    七年来,他在战场上杀人,在朝堂上周旋,在深夜里独自坐到天亮。他以为她早就不在了,以为那个破庙里给他半块窝头、为他包扎伤口的小女孩,早就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也许死了,也许嫁了人,也许和他一样,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里艰难地活着。

    他把她的画像藏在军帐里,藏在枕头底下,藏在他随身携带的包袱里。画了一张又一张,画坏了一张又一张。

    他从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叫“卿卿”。

    卿卿。

    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七年,念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念到墨都磨秃了好几块,念到那幅画像的边角都起了毛。

    此刻她就跪在他面前,活生生的。

    头发散了,衣裳破了,膝盖磕破了,掌心蹭掉了皮,狼狈得不像话,可那双眼睛还和七年前一样,黑白分明,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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