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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十七章 ,龙华机场

    第五卷·第十七章 龙华机场

    一

    1946年4月6日。上午十点。上海。龙华机场。

    胡宗南的专机降落了。

    C-47运输机。银灰色的。翅膀上涂着青天白日徽。引擎吼了一声。螺旋桨停了。舱门打开。胡宗南走下舷梯。他穿了一身灰布军装。领子扣得严严实实。腰里别着一把枪。德制的。毛瑟。枪膛里有子弹。六颗。一颗不少。他手里攥着那颗真的“二十六”。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六”。旁边刻着“胡宗南”。他攥着。攥了一路。铜面被他攥得发烫。

    他身后跟着两个副官。腰里别着枪。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到处瞟。三个人。六只脚。踩在停机坪的水泥地上。哒。哒。哒。回声在空旷的机场上撞来撞去。像有人在敲棺材板。

    风吹过来。带着黄浦江的腥味儿。混着机油味儿。混着煤烟味儿。胡宗南站在停机坪上。抬起头。看见了。

    机场出口站着一个人。穿灰布长衫。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往上翘着。像一条蜈蚣在爬。他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他身后站着三个人。穿灰布短褂。戴破毡帽。手插在兜里。攥着枪。

    胡宗南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出口前面。停下来。三米远。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说话。机场里很静。只有风声。呼。呼。呼。

    胡宗南先开口了。

    “韩志远。”

    “胡长官。”

    “你杀了他。”

    “我没杀他。”

    “你杀了他。你拿走了他手里那颗‘二十七’。你手里有三十三颗真的。三十三颗。都在你手里。”

    韩志远笑了。嘴角往上翘。扯动了脸上的疤。像一条蜈蚣在爬。

    “胡长官。你手里的‘二十六’。是真的。”

    “你手里的‘二十七’。是真的。”

    “毛人凤手里那颗‘二十七’。是假的。”

    “你手里的‘二十六’。是真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二

    同一天。上午十点十分。龙华机场。出口。

    韩志远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七”。旁边刻着“胡抱一”。真的“二十七”。他举起来。对着胡宗南的脸。阳光透过扣子上的字。在墙上投出影子。真的。刻痕深。铜色旧。旁边刻着“胡抱一”。真的。他攥着。攥了很久。

    “胡长官。你看清楚了。真的‘二十七’。在我手里。你手里那颗‘二十六’。是真的。毛人凤手里那颗‘二十七’。是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真的在我手里。”

    胡宗南的瞳孔缩了。他看着那颗“二十七”。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七”。旁边刻着“胡抱一”。真的。他攥着那颗“二十六”。铜的。凉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韩志远。你杀了他。你杀了他。你拿走了他手里那颗‘二十七’。你从他手心里掰出来的。他的手指头。你掰开的。他的拳头。你攥开的。你拿走了那颗‘二十七’。真的。在你手里。”

    韩志远摇了摇头。

    “我没杀他。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脖子上一刀。跟余婉君一样。他趴在沟里。脸朝下。我把他翻过来。他手心里什么都没有。我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手心里什么都没有。那颗‘二十七’。不在他手里。他在死之前。把‘二十七’藏起来了。藏在窑洞的墙缝里。我找到了。真的‘二十七’。在他窑洞里。我拿走了。”

    胡宗南的嘴唇白了。

    “他藏起来了?”

    “他藏起来了。他知道毛人凤要杀他。他知道有人要抢那颗‘二十七’。他提前藏起来了。藏在窑洞的墙缝里。用泥糊上了。我找到了。我拿走了。真的‘二十七’。在我手里。”

    胡宗南攥紧了那颗“二十六”。铜的。凉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韩志远。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三

    同一天。上午十点二十分。龙华机场。出口。

    胡宗南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条。折成四折。他打开。放在韩志远面前。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胡抱一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

    “宗南。毛人凤要杀我。我手里那颗‘二十七’。我藏起来了。藏在窑洞的墙缝里。用泥糊上了。如果我死了。你找到那颗‘二十七’。你拿着。你找到第三只手。你替我报仇。”

    韩志远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胡宗南。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胡长官。这张纸条。谁给你的?”

    “我的副官。他在胡抱一的窑洞里找到的。压在枕头底下。用石头压着。”

    “你副官什么时候找到的?”

    “昨天。我昨天去了黄龙山。我去了胡抱一的窑洞。我翻了枕头。石头底下。有这张纸条。”

    韩志远把那张纸条拿过来。凑到眼前。看了三遍。然后他开口了。

    “胡长官。这张纸条。是假的。”

    胡宗南的瞳孔缩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张纸条。是假的。胡抱一的笔迹。我认得。他写‘宗南’两个字的时候。‘宗’字的宝盖头。他从来不写点。这张纸条上。‘宗’字的宝盖头。有点。这是毛人凤的人写的。他们模仿胡抱一的笔迹。模仿得不像。他们想让你以为。胡抱一把‘二十七’藏起来了。他们想让你去找。你找到了。你就中了圈套。他们想在窑洞里杀你。你去了。你就死了。你没死。你回来了。你拿着这张纸条。你来找我。你问我。你问我‘二十七’在哪里。我告诉你。在我手里。你信了。你就输了。”

    胡宗南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蚯蚓。

    “韩志远。你手里的‘二十七’。是假的。”

    “你手里的‘二十六’。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四

    同一天。上午十点三十分。龙华机场。出口。

    韩志远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八”。旁边刻着“毛人凤”。真的“二十八”。他举起来。对着胡宗南的脸。

    “胡长官。你看清楚了。真的‘二十八’。在我手里。毛人凤手里那颗‘二十八’。是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真的在我手里。”

    胡宗南看着那颗“二十八”。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八”。旁边刻着“毛人凤”。真的。他攥着那颗“二十六”。铜的。凉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韩志远。你手里有几颗真的?”

    “三十三颗。三十三颗。都在我手里。”

    “我手里有几颗真的?”

    “一颗。真的‘二十六’。”

    “阮玲玉手里有几颗真的?”

    “十五颗。十五颗。都在她手里。”

    “毛人凤手里有几颗真的?”

    “零颗。零颗。他手里那五颗。都是假的。他刻的。他镀的。他换的。假的。他做了十八年。他缩了十八年头。他咬了十八年人。他咬到的。都是假的。”

    胡宗南攥紧了那颗“二十六”。铜的。凉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韩志远。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五

    同一天。上午十点四十分。龙华机场。出口。

    胡宗南身后一个副官。往前迈了一步。手伸进兜里。摸到了枪。韩志远身后三个人。也往前迈了一步。手插在兜里。攥着枪。空气像凝固了。六个人。十二只眼睛。互相盯着。谁都不动。只有风声。呼。呼。呼。

    胡宗南举起右手。副官停住了。

    “退下。”

    副官退了一步。

    韩志远也举起右手。三个人停住了。

    “退下。”

    三个人退了一步。

    两个人。面对面。三米远。谁都没说话。机场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心跳。咚。咚。咚。两个人。两颗心。两个人在数数。数对方还能活多久。数自己还能活多久。

    韩志远先开口了。

    “胡长官。你问我。胡抱一是不是我杀的。我告诉你。不是我杀的。是毛人凤的人杀的。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疤。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跟我一样。他杀了胡抱一。脖子上一刀。跟余婉君一样。他拿走了‘二十七’。他以为他拿走了。他拿走的。是假的。真的‘二十七’。我拿走了。他拿走的。是假的。他拿走的。是毛人凤刻的。毛人凤镀的。毛人凤换的。假的。”

    胡宗南的嘴唇白了。

    “那个人是谁?”

    “毛人凤的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跟我一样。跟韩志远他哥一样。跟李宝田一样。跟老周一样。跟戴笠一样。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毛人凤养了十八年。从皇姑屯开始。他养了十八年。他养了一群左手小指缺了一截的人。他让他们杀每一个手里有真扣子的人。他让他们抢每一颗真扣子。他让他们换每一颗真扣子。他做了十八年。他缩了十八年头。他咬了十八年人。他咬到的。都是假的。”

    胡宗南攥紧了那颗“二十六”。铜的。凉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韩志远。你手里的‘二十七’。是假的。”

    “你手里的‘二十六’。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六

    同一天。上午十点五十分。龙华机场。出口。

    韩志远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条。折成四折。他打开。放在胡宗南面前。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胡抱一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狗啃的。

    “韩志远。毛人凤要杀我。我手里那颗‘二十七’。我藏起来了。藏在窑洞的墙缝里。用泥糊上了。如果我死了。你找到那颗‘二十七’。你拿着。你找到第三只手。你替我报仇。”

    胡宗南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三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志远。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铁。

    “这张纸条。谁给你的?”

    “胡抱一。他死之前。托人带给我。那个人是黄龙山的一个农民。他姓刘。他拿了胡抱一五块大洋。他跑了三百里路。他把纸条送到上海。他送到我手里。这张纸条。是真的。胡抱一的笔迹。我认得。他写‘宗南’两个字的时候。‘宗’字的宝盖头。他从来不写点。这张纸条上。‘宗’字的宝盖头。没有点。这是胡抱一写的。真的。”

    胡宗南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蚯蚓。

    “你手里的‘二十七’。是真的。”

    “你手里的‘二十六’。是真的。”

    “毛人凤手里那颗‘二十七’。是假的。”

    “阮玲玉手里那颗‘十’。是真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七

    同一天。上午十一点。龙华机场。出口。

    胡宗南转过身。对副官说。

    “备车。去沁园村。”

    副官愣了一下。

    “长官。去沁园村?”

    “去找阮玲玉。”

    韩志远往前走了一步。

    “胡长官。你去沁园村。你见阮玲玉。她手里有十五颗真的。你手里有一颗真的。你们两个人。两颗扣子。在一起。毛人凤拿不走。但你们在一起。他就知道。你们手里那两颗。是真的。以前他不确定。现在。他确定了。”

    胡宗南转过身。看着韩志远。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开口了。

    “韩志远。你去不去?”

    “我不去。”

    “为什么?”

    “我是第三只手。我进去。他们会抓我。他们会杀我。他们会杀阮玲玉。你活着。阮玲玉活着。你们手里有真的扣子。你们活着。毛人凤就睡不着觉。你们活着。我就赢。你们活着。我就不能进去。”

    胡宗南攥紧了那颗“二十六”。铜的。凉的。他攥着。攥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但眼睛没动。像一块石头刻出来的。

    “韩志远。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你手里的零号扣子。是假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八

    同一天。中午十二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客厅。

    阮玲玉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十五颗扣子。一颗“零”。一颗“六”。一颗“八”。两颗“十”。一颗“十”。一颗“十九”。一颗“二十”。一颗“二十一”。一颗“二十一”。一颗“二十二”。一颗“二十三”。一颗“二十四”。一颗“二十五”。十五颗真的。都在她手里。她攥着。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中午。太阳出来了。照在弄堂里。照在晾衣杆上。照在旗袍上。照在衬衫上。照在每一个走过的人身上。她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电话。摇了三圈。

    “喂。接线员。接龙华机场。找胡宗南。”

    电话通了。胡宗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沉。像砂纸磨铁。

    “阮玲玉。什么事?”

    “胡长官。你来上海了。”

    “我来了。”

    “你见了韩志远。”

    “见了。”

    “他告诉你。胡抱一不是他杀的。是毛人凤的人杀的。他告诉你。真的‘二十七’在他手里。真的‘二十八’在他手里。三十三颗真的。都在他手里。你手里有一颗真的‘二十六’。你来找我。你手里有一颗真的。我手里有十五颗真的。你来找我。我们两个人。十六颗真的。在一起。”

    胡宗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长到阮玲玉以为他挂了。

    “阮玲玉。你手里的‘十’。是真的。”

    “你手里的‘二十六’。是真的。”

    “毛人凤手里那颗‘二十七’。是假的。”

    “你手里的‘二十六’。是真的。”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电话挂了。阮玲玉把听筒放下。她转过身。看着窗外。窗外是上海的下午。天边红了一片。像血。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她活着。她手里有十五颗真的。她活着。她赢了。

    九

    同一天。下午两点。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门口。

    胡宗南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身灰布军装。领子扣得严严实实。腰里别着一把枪。德制的。毛瑟。枪膛里有子弹。六颗。一颗不少。他手里攥着那颗真的“二十六”。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二十六”。旁边刻着“胡宗南”。他攥着。攥了一路。铜面被他攥得发烫。他身后跟着两个副官。腰里别着枪。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到处瞟。

    他举起手。敲了敲门。很轻。三下。咚。咚。咚。

    门开了。

    阮玲玉站在门口。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挽着。脸上没有化妆。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胡宗南。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笑得很难看。但她在笑。

    “胡长官。你来了。”

    “我来了。”

    “你手里有一颗真的‘二十六’。”

    “你手里有十五颗真的。”

    “毛人凤手里有五颗假的。”

    “三十三颗真的。都在。只有五颗假的。在毛人凤手里。”

    两个人同时说。两个人同时沉默。两个人同时攥着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手里那颗是真的。两个人都不肯放手。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松手。等对方先认输。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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