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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怎么有个卿字

    第二日一早,定阳侯夫人便带着乐仪上门来了。

    定阳侯夫人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通身气度端方,往荣安堂正厅一坐,慢条斯理地喝了半盏茶,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她也不提昨日的事,只说自己府上冷清,想接乐仪过去住一阵子,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定阳侯夫人在府里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又带着乐仪走了。

    乐仪临走前,回头朝来请安的映仪挤了挤眼睛,那得意的小模样,像一只偷着了油的小老鼠。

    待她们走后,赵夫人便让管事的妈妈在正院附近料理出一个院子来,将七姑娘从正院挪出去,以后单独住着,再加派些丫鬟婆子伺候,以后只让奶娘和照料的妈妈每日来荣安堂回话。

    院子不大,却是单独隔开的,与荣安堂和乐仪的院子都隔着一个游廊,既得了照应,又不至于扰了清静。

    七姑娘挪过去那日,奶娘抱着她,后头跟着七八个丫鬟四五个婆子,浩浩荡荡地搬了半日,才算安顿下来。

    乐仪的院子终于又恢复了从前的清净。

    而芙蓉苑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容娘结结实实地挨了二十板子。

    行刑的婆子是得了令的,下手半分没留情面,每一板子都结结实实地落了下去,打得皮开肉绽,血水渗出来,将中裤都洇透了。

    打到第七八板时,李容娘便已惨叫不出来了,嗓子哑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干涩的、野兽似的呜咽。打到第十五板时,她便彻底晕了过去,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额上全是冷汗,嘴唇都咬破了。两个婆子见她晕了,也不停,只将人翻了个面,继续打完了剩下的五板。

    待二十板子打完,李容娘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长凳上,身上血肉模糊,衣衫褴褛地贴在身上,被人七手八脚地抬回了芙蓉苑,往床上一搁,便再没人管了。

    待她醒来之后,只觉得浑身疼痛得像被碾子碾过一遍,尤其是下处,火烧火燎地疼,像坐在了一炉烧红的炭上。她试着动弹一下,却发现自己连翻身都翻不了,稍一用力,便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

    她趴在枕头上,脸埋进臂弯里,呜呜地哭,也后知后觉地怕了起来——怕卿文均从此厌了她,怕赵夫人趁机发落她,怕这府里再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她不敢怪卿文均,只怪嘉仪不过来帮她。

    嘉仪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站在李容娘的床边,低头看着母亲趴在枕上、下半身裹着厚厚纱布的模样,纱布上还渗着暗红的血迹,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她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心疼,有怨恨,有疲倦,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李容娘见了她,先是哭,哭了两声又骂,骂她不早些来、骂她没良心、骂她不帮着自己说话。

    嘉仪默不作声地挨了一顿骂,到底没反驳。

    说到底是自个亲娘,虽然她做错了事,可看见她被打成这样,心里还是疼的。

    她端了药来,一勺一勺地喂李容娘喝了,又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了脸和手,好容易才哄着她睡下了。

    嘉仪端着空药碗出了屋子,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棵叶子掉得精光的芙蓉树发呆。

    深秋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萧瑟的凉意,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拂动。

    在三姐姐成婚之后,家里立马就给她和胡家定了亲,约定过完年就成婚。

    她也在家里的安排下见过胡志远两次——是个老实人,老实得近乎木讷。

    见了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她问他平日里有什么爱好,他憋了半天,说“看书”,然后便再没有下文了。

    嘉仪当时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上那朵绣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按理说她不该挑剔,胡家虽然清贫,可胡志远到底是新科进士,将来也有前程。可谁不想寻个相貌英俊的如意郎君呢?

    家里三个姐姐的夫君,个个都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偏她的未婚夫相貌平平,相处间也觉木讷无趣。

    而且那胡志远的母亲她也见过一次——是个面相刻薄的乡下妇人,一双三角眼上下打量她,眼珠子在她腰上转了一圈,又在她臀上停了一息,开口第一句话便是“瞧着是个好生养的”,像在市场上挑拣牲口。

    嘉仪当时脸上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胡家嫂子更是尖酸,第一次见面就瞧上了自己头上的金钗,话里话外都想讨了去,说什么“弟妹戴这样好的钗,我们乡下人见了,还当是仙女下凡呢”,阴阳怪气的,还是春杏几句话把她数落了一番,这事才罢了。

    嘉仪轻轻叹一口气,想起家里这一团糟的事情,更觉凄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只孤零零的翡翠镯子——那是去年生辰时姨娘给她的,成色算不上好,却也陪了她一年多。

    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她十五岁的生辰。

    及笄礼是要母亲亲手替女儿簪发的,可她等了一日,没有一个人来同她说一声“生辰快乐”。

    赵夫人大约是不记得了,父亲更不会记得,姨娘躺在床上自身难保。

    偌大一个卿府,竟没有一个人记得她。

    她站在廊下,深秋的风灌进袖口,凉得她打了个寒噤。

    而另一边,城中一座酒楼里,却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一群文人学子正在吟诗作赋,高谈阔论,桌上杯盘狼藉,酒壶倒了好几只。

    席间,一个穿着半旧青衫的书生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低头擦拭唇边流下的酒水。

    那帕子是素白丝绸的,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蝶恋花,针脚细密,花瓣层层叠叠,一看便是女儿家用的物件。

    旁边一个青衫书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调笑道:“哎,王兄,这怎么瞧着是女儿家的帕子?王兄可是有红颜知己了?”

    王崟顿了顿,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摆摆手笑道:“林兄可别笑话我了,哪里是什么女儿家的帕子?我随手拿来用的。”

    林生可不依,从他手里将那帕子抽了过去,摊开一看,蝶恋花的图案清清楚楚,便举着帕子朝同桌的男子们展示:“哎,你们瞧瞧——这是不是女儿家的帕子?哪里是我胡说!王兄既有如此际遇,何不告知我等,也好让我等艳羡一番呢!是哪家的姑娘?”

    同桌的男子们一一传看了那方帕子,都不由起哄道:“这才子佳人,最是般配了,何须藏着掖着呢?”

    一个穿着蓝衫的男子摸了摸帕子,又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只道:“这可是上好的丝绸,莫不是哪位官宦人家的千金?”

    王崟被众人调笑奉承了一番,这才面上不情愿地道:“我只怕说出来,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倒不是我有意隐瞒,诸位兄台可要见谅才是。”

    大庆民风开放,若两人两情相悦,又经父母同意相看,彼此赠些物件倒也平常。

    林生笑道:“这有什么?俗话说得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既然如今到了这一步,想来是好事将近了罢?”

    听到这话,王崟面色一滞,叹息着摇了摇头。

    见他如此,众人都诧异了,不由纷纷问道:“这是怎么了?”

    王崟只一个劲地摇头摆手,偏这更让众人好奇,不由围着他发问,一句接一句,越问越紧。

    一番拉扯之后,王崟才像是终于被逼不过,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与隐忍:“是我身份地位,配不上人家。我与她虽有几分情意,也有失了分寸的时候……可都已经过去了。她如今定了亲,想必是快成婚了。”

    这番话说得含含糊糊,可落在众人耳中,却拼凑出了一段故事——王崟与那女子两情相悦,该做的都做了,可女子嫌贫爱富,转头又与别家定亲了。

    在场的都是家境微寒的举子,十年寒窗苦读,处处遭人白眼,听到这话,不由代入了自己,更是义愤填膺,纷纷怒骂这势力的女子,骂那攀附权贵的父母,骂这世道不公、只认钱财不认人。

    王崟坐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像是被伤透了心,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弯。

    末了,林生又低头打量着那方帕子,忽然“咦”了一声,将帕子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指着左下角道:“这帕子上面怎么有个‘卿’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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