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作画

    当天晚上,宋遇便泡上了温泉。

    夜色浸着山间清浅的寒气,后院温泉汤池却暖意蒸腾。

    池子四周用青石砌成,边缘打磨得光滑温润,池水引自后山的泉眼,白雾缭绕,将周遭山石林木晕得朦胧柔和。

    宋遇趴在池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水汽拂过她的脸颊,她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温泉的热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连日来的紧绷都像被泡软了,四肢百骸都透着说不出的松快。

    沈筵缓步走入暖雾里。

    他现在已经可以能不靠拐杖走一小段,此番动身前来别院前,裴子骞特意检查了他的腿骨恢复状况。

    说每日适度缓步慢行,也能催着骨血修复,是以这几日沈筵总试着少倚拐杖,独自行走一小段路。

    说起裴子骞,其实他们动身来别院前,还遣人去请裴子骞同行,想着山间清静,正好歇上几日,只是裴子骞回绝了。

    缘由也很简单。

    自沈怀瑾被禁足之后,沈老夫人便将府中大小庶务尽数交付侯夫人打理,自己则日日去松鹤堂后院的小佛堂静坐礼佛,再不插手宅中纷争。

    如今府中三房一应开销、人情往来全都压在侯夫人肩头,一时总有顾不到的地方。

    季蕴澜身边少不得人照看,裴子骞放心不下,便想着留下。

    宋遇便也没有强人所难,临别时特意托付他多照拂季蕴澜几分。

    “在想什么,这般出神?”

    沈筵走到池边停下脚步,垂眸望着池中发愣的人。

    宋遇回过神,视线一触到他,便停住了。

    因为要泡温泉,所以沈筵只套了一件松垮的中衣,半敞着,水汽氤氲间,肩颈线条清晰分明。

    暖雾缭绕间,他眉眼清隽,薄薄衣料遮不住利落线条,她的目光不受控制,下意识顺着肩线缓缓向下,视线顿在一处,脸颊骤然泛起薄红。

    沈筵将她直白羞赧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暖意混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缱绻,漫开在氤氲白雾之中。

    他迈步进了池子,大大方方任她看。

    待沈筵走近,宋遇才连忙移开目光,把半张脸埋进水面下。

    一定是水汽太热了,熏得她脸颊发烫。

    山居静谧,晨起风清日朗。

    晨起听风,午后看云,晚间泡一池温热的泉水,日子像是被人拉长了一样。

    午后,两人在连廊里闲走,日光从檐角漏下来,落在宋遇的肩头,她正低着头看廊下那一丛还绿着的矮竹,忽然想起侯夫人闲谈时说过的话。

    沈筵年少时样样拔尖,不止课业出众,一手丹青更是冠绝长安。

    幼时府中筵宴,宾客纷纷携画相较,同龄子弟皆笔触稚嫩,唯独沈筵小小年纪,每每作画便惊艳满堂宾客。

    一念及此,宋遇顿时来了兴致,转头看向身侧人,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夫君,你会丹青对吧?”

    沈筵微微一顿,像是没料到她忽然提起这个。

    宋遇兴致上来了,“母亲说有一年你画了一幅雪中腊梅送给她,她欢喜了好久,拿去裱了挂起来。”

    她说着,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夫君今日也给我画一幅吧。”

    沈筵对着那双亮盈盈的眼睛,只好叫人去取笔墨。

    宣纸铺开时,宋遇已经站到了廊下不远处,扶着廊柱,微微侧着头,日光落在她的脸颊上,将她笼进一层淡淡的暖色里。

    沈筵执笔蘸墨,指尖悬于笔端,竟一时无从下笔。

    他从前多作山水画。

    山河刻板,风月无声,可宋遇站在那,明媚自在,鲜活得不染半分俗世尘埃。

    只觉笔墨再精妙,也描摹不出她半分灵动绝色。

    宋遇寻了个位置坐下,“我坐好了,夫君慢慢画便是。”

    沈筵收回纷乱心绪,终于垂眸落墨。

    日光缓缓挪移,四下静谧安然。

    良久,沈筵缓缓收笔。

    “画好了?”宋遇连忙提着裙摆跑过来,绕到他身侧。

    沈筵摇头,“今日只勾勒轮廓,余下纹路,往后几日闲暇里再慢慢细化。”

    人像作画本就费时费神,绝非一时半刻能够完成。

    况且这般静坐不动的姿态最是熬人,便是他能耐着性子一直画下去,宋遇也坐不住。

    宋遇好奇探头望向桌上的画作。

    纸上少女鬓边有风,眼底有光,落笔留白恰到好处。

    沈筵笔触自带清润风骨,无形中为她添了几分出尘气韵,画中人比她本人更添几分仙气灵动。

    妥妥的自带滤镜。

    “真好看!”宋遇看得满心欢喜,眉眼间尽是雀跃,“夫君画得极好,等画好了,我要好好裱起来,带回府中挂着。”

    沈筵听着这话,神色反倒有些不自在,“我素来只画山水景致,极少画人像,画得不够传神。”

    总觉得笔下线条生硬,远不及眼底真人万分之一动人。

    顿了顿,他似是想起旧事,轻声缓缓道,“其实侯府之中,画人像最出彩的,是沈怀瑾。”

    “他天资不算绝顶,才学平平,唯独笔下人物栩栩如生,极有灵气。”

    只是在祖母眼中,作画不过是陶冶情操的闲情雅致,远不如立身治学重要。

    “便让他将所有习画的时间尽数用于读书。”

    后来,他便再也没见过沈怀瑾作画。

    宋遇没见过沈怀瑾的画,但看着手里的这幅,语气真挚,“在我心里,夫君画的便是最好的。”

    不过这别院里面,宋遇最喜欢的地方还是水榭。

    特别是午后风暖云轻,湖面水波粼粼,湖心水榭四面通透,清风徐徐,最是闲适。

    这日午后,两人在水榭里各坐一侧。

    沈筵在练字,宋遇起初窝在另一边看话本子,只是看着看着,目光便不由自主被桌前执笔练字的身影吸引,索性挪了位置,静静坐到他身侧,看着他写字。

    她从前机缘巧合之下练过他的字帖,那时候他的字筋骨分明,尽显少年意气。

    如今她再看他的字,只觉得形还是那个形,却比从前更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力道。

    笔锋褪去年少锐利,添了几分沉敛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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