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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章 担心

    马车进宫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冬日的光是冷的,落在宫墙和琉璃瓦上,亮得发白。萧怀瑾一路坐在车里,怀里揣着那枚平安符,越靠近宫门,心里越慌,总觉得父皇应该知道了,自己回来的实在有些晚。

    他不是没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只是此时还是忍不住紧张了起来,掌心都微微出汗。

    马车停下时,他没有动,还是外头侍卫提醒了一句,他才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弯腰下了马车。

    他一下车,便看见了刘安。

    刘安就站在西偏门那里候着他,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一见小太子下车,快步迎上来,把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摔着没冻着,才松了口气。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萧怀瑾点头,但是听到他的语气,心里已经明了了,父皇多半已经知道了。

    “父皇……知道了?”

    “何止知道。”刘安苦笑了一下,“陛下下朝回来,第一句便问您在哪儿。奴才原还想替您拖一拖,可您在陛下身边住了这么久,身边有哪些人陛下一清二楚。您当真以为,这宫里有什么事能瞒得住他?”

    萧怀瑾抿紧了唇。

    果然。

    “那……”他紧张道,“父皇是不是很生气?”

    刘安看着他,沉默片刻,才安抚道:“生气自然是生气。可奴才瞧着,陛下更多的是担心。”

    这话听得萧怀瑾微微一怔。

    刘安叹了口气,低声道:“您这一上午不在宫里,陛下虽坐在养心殿里,可心早不知跟出去多少回了。您这回程路上啊,陛下早已派了羽林卫暗中护送,这会儿您回来的消息应当已经进了养心殿了。说句实话,奴才跟了陛下这么多年,很少见他病着还这样坐不住的时候。”

    萧怀瑾鼻尖一酸,他原本只想着,父皇知道了会不会生气,会不会怪他不听话,却从没细想过,在自己坐着车往北山去的这一上午,父皇在宫里是怎样一边忍着病一边等消息的。

    那一点后知后觉的心疼,忽然便将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父皇现在……在养心殿吗?”

    “一直都在呢。殿下,奴才再多一句嘴。待会儿进去,您先认个错,陛下这会儿还气着呢,您若再梗着,今儿这事就真难收场了。”

    萧怀瑾立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

    话虽这样说,可等萧怀瑾真的掀帘进了养心殿,心还是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平日他进来时,哪怕父皇正看折子,气氛也不会这般压抑。今日正殿里就连伺候的人都个个低眉顺眼,不敢多出一点声响。

    转过屏风,他一眼便看见了父皇。

    萧凛照旧坐在御案前,手边搁着没批完的折子,旁边放着一盏已经半凉的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落过来,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好像看不到任何情绪。

    萧怀瑾站在原地,忽然就有点不敢往前了。

    “怎么。”萧凛开口,“出去一趟,连请安都不会了?”

    萧怀瑾闻言,立刻上前,规规矩矩跪下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抬头。”

    他下意识抬起头。

    萧凛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落到他肩上的斗篷边缘。

    “回来得这么晚,朕还当你要在北山住下了。”

    萧怀瑾喉咙有些发紧,急忙道:“儿臣不敢。”

    “不敢?”萧凛冷笑了一下,“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天不亮,带着你身边那几个没什么功夫的侍卫,瞒着这满宫的人,瞒着朕,自己往北山去。”萧凛看着他,语气很冷,“萧怀瑾,朕倒真是小瞧你了。”

    萧怀瑾心头一慌,他原本还想着,父皇哪怕再气,也总会先关心自己一句。可如今看来,父皇是真的气狠了,连平日里的那点缓冲都没有。

    “朕准你出宫了?”

    “……没有。”

    “那你这是连朕都不放在眼里了。”

    萧怀瑾急忙开口,“父皇,儿臣不敢。”

    “出去做什么?”

    这问题明明两人都心知肚明,可父皇偏偏还要问。

    萧怀瑾咬了咬唇,低声道:“儿臣想去给父皇求一道平安符。”

    “求平安符。”萧凛重复了一遍他的回答,忽然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所以你觉得,自己这一趟很有道理,是不是?”

    萧怀瑾一怔,忙摇头:“儿臣没有——”

    “没有?”萧凛打断他,“你若真知道自己没道理,便不会不管不顾得大清早瞒着朕出宫。你心里是不是还觉得,自己这一趟虽冒失了些,可到底是为了朕,所以怎么算都不算大错?”

    萧怀瑾眼睫一颤,竟有些答不上来了。

    萧凛看着他,神色更冷。

    “萧怀瑾,朕今日把话同你说清楚。你出去这一趟,不管为了什么,只要是瞒着朕,只要是自己擅自出宫,那就是错。”

    “你觉得自己带了侍卫,便安全了?你觉得照雪寺不远,便出不了事?你觉得你是为了朕,朕便该念着你这份孝心,把这件事轻轻放过?”

    萧怀瑾眼眶一红,这几年,父皇不是没有训过他,可这样不留情面的话,却是极少有的。他跪在那里,掌心出了冷汗,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父、父皇……”

    “跪好。”萧凛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朕让你动了吗?”

    萧怀瑾不敢再乱动,膝盖贴在冰凉的地板上,突然有些委屈。

    “你可知,朕今日坐在养心殿里,听见你去了北山,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萧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朕想的是——若路上出事怎么办,若马惊了怎么办,若马蹄打滑你摔着碰着怎么办,若有心之人认出你来,又怎么办。”

    他放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拳。

    “你今日去,是为了朕,朕知道。可若你真在外头出了什么事,你叫朕怎么办?”

    “儿臣……儿臣知道错了。”萧怀瑾声音发闷,“真的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错了?”萧凛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说。”

    萧怀瑾咬了咬唇。

    “儿臣不该瞒着父皇出宫,不该仗着自己带了侍卫,便觉得万无一失,也不该只想着为父皇求平安符,却忘了父皇会因此更加担心。”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时,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萧凛看着他,没立刻说话。

    萧怀瑾抬起头来,眼圈都红了。

    “但是,但是儿臣昨夜看着父皇咳了许久,心里实在难受。儿臣知道自己帮不了太多,可总觉得或许可以……可以为父皇做一点什么。”

    说到这里,他像是怕父皇误会,忙又补上一句:

    “儿臣不是觉得自己有理,也不是觉得这样就能把错抵过去。儿臣只是……真的很想给父皇求一个平安。”

    说完这句,他终于把怀里那枚一路护着的平安符拿了出来。

    明黄色的小锦囊被他捧在掌心里,红绳系得很认真,绳结却还能看出一点孩子手法的笨拙。

    “这是儿臣亲自求的。”萧怀瑾低着头,“可以保佑父皇日后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

    萧凛许久没说话,望着孩子手中那枚平安符,望了很久。

    其实早在知道他的孩子为了他去照雪寺的时候,他就已经很感动了。只是他不能让孩子觉得,只要是为了他好的事,就可以去做,哪怕很危险。前世的最后,他的怀瑾也是这样,明明被他亲手废黜囚禁,仍然会拼尽一切为他挡刀。他只希望这一世,孩子要平平安安的,应该是他这个当爹的护着他才对啊。

    眼下,看着这孩子跪在地上,眼圈红红的,捧着那枚平安符,他那藏在心底的心疼,终究还是慢慢泛了上来。

    这孩子还这样小,小到许多事情根本做不了,只能用这样笨得要死的法子,偷偷跑出去替他求一道符。太胡闹也太不懂事,可在这底下藏着的却是一片再真不过的心。

    让他再也狠不下心训他了。

    萧凛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起来吧。”

    萧怀瑾没敢立刻动。

    萧凛看他一眼,又道:“朕让你起来。”

    这回他才慢慢站起来。跪得久了,膝盖有些麻,刚一起身便轻轻晃了一下。下一刻,便被父皇一把拽了过去。

    萧怀瑾跌进他怀里,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先闻见了父皇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熟悉的沉水香。

    萧凛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把那枚平安符接了过来。

    “朕方才那样说你,不是说你这份心不好。”他垂眼看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已没了先前的严厉,“只是要你记住——以后不许再拿自己去冒险。”

    萧怀瑾原本还强撑着不掉眼泪,这会已经有些忍不住。

    “儿臣记住了。”

    “记住什么?”

    “不能瞒着父皇,不能……让父皇担心。”

    萧凛摸了摸他的头。

    “知道就好。”

    怀里的人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小声控诉道:“父皇,你刚才真的好凶。”

    萧凛被他这一句说得忍不住勾起嘴角。

    “怕了?”

    “怕。”萧怀瑾老老实实承认,“我还以为父皇要罚我很久。”

    “难道不该罚?”

    “该。”他说得更小声了,“可我就是怕呀。”

    小家伙都委屈成这样了,萧凛哪里还凶得起来,叹了一口气,抬手替他擦了擦眼角。

    “怕便记着。”他说,“今日朕就是故意凶你的。朕若不凶,你未必真能把这回记住。”

    萧怀瑾抬起头,望着父皇。

    萧凛看着他的眼睛,声音第一次带了颤抖。

    “今日你在朕不知道的时候,自己跑了那么远。若真有个万一,别说一道平安符,便是满殿神佛,也赔不起朕一个怀瑾。”

    这句话落下来,萧怀瑾整个人都怔住了,突然好想哭。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靠了靠,把脸埋进父皇怀里。

    “我以后不会了,真的。”

    萧凛抱着他,掌心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最好说到做到。”

    “嗯。”

    “再有下回,朕就不是今日这样同你说话了。”

    “……嗯。”

    “还嗯。”萧凛低头看他,眼底带了笑意,“你这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这句出来,怀里的孩子也弯了唇角。

    “父皇。”

    “嗯?”

    “那这道平安符……”

    萧凛垂眼看了看掌心里的平安符,目光在那歪歪正正却很认真的绳结上停了停。

    “你自己系的?”

    “嗯。”萧怀瑾立刻点头,“第一回还系歪了,我又拆了重来的。虽然没寺里的师父打得好,可是我弄得很紧,不会松的。”

    他有些紧张,生怕父皇觉得不好看。

    萧凛哪里会听不出来,他捏捏孩子的脸颊,笑了。

    “朕什么时候说不好了?”

    “给朕戴上吧。”萧凛把平安符递回给他,“你费这么大劲求回来的,朕总得收好。”

    萧怀瑾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忙接过平安符,小心翼翼地佩戴在父皇的腰间,动作认真得不得了,像是在做一件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等一切妥当了,他才道:“好啦。”

    萧凛看着他,眼底那点冷意早散尽了,只剩下一片温柔。

    “怀瑾。”

    “嗯?”

    “朕很喜欢。”

    喜欢这枚平安符。

    更喜欢这背后你那一点笨拙却滚烫的心意。

    萧怀瑾眼眶一下又热了,赶紧低头,不想让父皇看见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可萧凛哪里会看不出来,逗他。

    “又想哭?”

    “没有。”他立刻反驳,声音却闷闷的。

    “嗯,没有。”萧凛顺着他的话,“那便是小石头进眼睛了。”

    萧怀瑾被他说得耳根都红了,索性不吭声了,只是又往父皇怀里挪近一点。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直到萧怀瑾想到什么抬头。

    “父皇。”

    “说。”

    “你今天喝药了吗?”

    “……你还惦记着这个?”

    “我会管到父皇好起来的。”

    萧凛抬手揉了揉额角,有些无奈,最终还是偏头道:“刘安,把药端来吧。”

    刘安忙应了一声,心里却忍不住发笑。

    药很快便端了上来。

    萧怀瑾看着那碗药,皱了皱鼻子,可还是伸手往父皇那边推了推,坚决地道:“喝吧。”

    萧凛看他一眼,到底没再故意拖延,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萧怀瑾全程盯着,直到最后见了底,才悄悄舒了口气。那模样实在认真,认真得萧凛都觉得有些好笑。

    “这回安心了?”

    “还没有。”萧怀瑾立刻道。

    “怎么?”

    “还要睡觉。”他说得一本正经,“今天不能再看折子了,父皇本来就病着,又担心了我一上午,再不睡,身体怎么受得了。”

    萧凛被他说得没了脾气,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好,听你的。”

    外头日光斜照进来,落在窗纸上,暖融融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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