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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萧凛和沈清棠11

    上元节刚过,两顶小轿便踩着京城还未化尽的残雪从东宫的侧门抬了进去。

    冯氏与余氏入府的那天,萧凛连面都没有露。

    他一早便去了太和殿听政,散朝后又被皇帝留在御书房处理北境战后各州府流民安置的繁杂折子,直到夜深了才带着满身寒气回到东宫。

    这两位新人被安置在西院。

    沈清棠作为太子妃,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西院每日的膳食和炭火皆是按照规制挑了最好的送去,甚至连伺候的宫女太监沈清棠都亲自过了目,拨了十几个手脚麻利的人过去伺候。

    “两位妹妹初入东宫,安心住下便是。外头风大,无事就在院子里听听戏、赏赏梅。殿下在前朝政务繁忙,若是没有重要的事情,也不必去主殿惊扰。”

    这是沈清棠在她们入府第二日端坐在正殿主位上,喝着茶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的话。

    冯婉音和余芷瑶都是世家出身,自然听得懂话里的意思。

    她们不是没有想过争宠,但萧凛压根不给她们任何机会。

    从入府到次年的春天,萧凛从未踏进过西院半步。他每日早出晚归,偶尔闲下来也只会在正殿的书房里看兵书,或者在内室里陪沈清棠下两盘棋。

    这年萧凛二十一岁,皇帝的身体在开春后急转直下。

    丹药的毒性侵入五脏六腑,皇帝开始频繁地罢朝。那张原本就透着死气的脸如今瘦得只剩下一层骨头。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脾气也越发暴戾。

    太和殿上的政务不可避免地压在了萧凛这个太子身上。

    三月十五,深夜。

    东宫正殿的内室里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宫灯。

    萧凛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户部的账册,眉心微蹙。他今日在朝堂上站了整整四个时辰,为了南边水患赈灾的银子跟户部那几个老狐狸周旋了一整天。

    沈清棠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百合莲子羹走进来,将瓷碗放在小几上。

    她走到软榻后伸出双手,指腹落在萧凛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

    “又是南边的折子?”沈清棠轻声问。

    萧凛向后靠了靠,将身体的重量交托给她。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盘踞在脑海里整整一天的烦躁终于被一点点抚平。

    “户部说国库没钱,南边六个州的堤坝修不了。”萧凛冷笑了一声,“那些南方的盐商一年拿进腰包的银子就有几百万两,他们敢跟孤哭穷。”

    “殿下不必动怒。”沈清棠的手指顺着他的额角落到他的肩颈,替他捏着肩膀,“水至清则无鱼。他们越是贪得无厌,将来殿下清算的时候,抄出来的银子就越多。”

    萧凛睁开眼,握住沈清棠放在他肩膀上的手微微一拉。沈清棠顺势绕过软榻,被他按着坐在了身侧。

    “西院那两个人还安分吗?”萧凛端起那碗莲子羹,随口问了一句。

    “安分。”沈清棠看着他喝汤,语气柔和,“昨日余昭训还差人送来了一双亲手做的鞋袜,说是给殿下御寒。妾身让人收进了库房,赏了她一对赤金镯子。”

    “你倒是大方。”萧凛放下瓷碗,侧过头看着她。

    “殿下不在意她们,她们在东宫也无依无靠的,妾身作为太子妃,总得帮殿下照应着才是。”沈清棠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一片坦然,“后院安宁,殿下才能在前朝毫无后顾之忧。”

    萧凛没有再说话,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颈窝处,鼻息间满是她身上那种让人心安的味道。

    “再等等。”萧凛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发哑,“等孤把朝堂上那些碍眼的东西都处理掉,你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沈清棠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轻地“嗯”了一声。

    但朝堂上的东西,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处理掉。

    在察觉到皇帝命不久矣、而太子在朝堂上的威望因为北境之战如日中天后,萧煦终于按捺不住,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夺嫡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刀光剑影的明杀,而是不见血的暗算。

    四月初七。

    太和殿上,左都御史突然上奏,弹劾东宫詹事府少詹事李维贪墨赈灾粮饷。

    李维是萧凛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皇帝甚至没有给萧凛开口辩驳的机会,当庭下令将李维剥去官服,打入死牢。

    退朝后,萧煦站在台阶上,看着走在前面的萧凛,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

    “皇兄,识人不明,可是储君的大忌。这东宫属官贪墨,损害的可是皇兄的清誉啊。”萧煦缓步走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萧凛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萧煦那副自以为得计的嘴脸。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三弟教训得是。”萧凛淡淡地回了一句,“皇兄受教了。”

    他没有理会萧煦错愕的眼神,径直走下了台阶。

    回到东宫。

    孔武早就等在书房里。

    “殿下!李大人是清白的!那分明是户部的人做出来的假账,他们这是存心要砍您的左膀右臂!”

    “孤知道。”

    萧凛换上一件常服,走到书案后坐下。他拿起一方端砚,不紧不慢地研着墨。

    “那您为何在朝上不替李大人申辩?”孔武不解,“难道就由着三皇子这么往咱们头上扣屎盆子?”

    “申辩?”萧凛停下手里研墨的动作,抬眼看着孔武,“证据确凿,皇帝又存心包庇。孤在朝上说一个字,萧煦就会顺杆爬把贪墨的脏水直接泼到孤的身上,说孤是指使者。到时候,拔出的就不只是一个少詹事了。”

    孔武愣住了。

    “他是在试探孤的底线。”萧凛拿起毛笔蘸了蘸墨,“他以为剪了孤的一片羽毛,孤就会痛得跳脚。他太小看孤,也太看得起他自己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萧煦的动作越来越大。

    五月中旬,兵部下达了一份调令。

    借着北境换防、将领历练的名义,将萧凛在北境大捷中提拔起来的几名得力副将全部分调到了南方的烟瘴之地。

    调令上清清楚楚地盖着皇帝的玉玺。

    这是阳谋,是用皇权压人。萧煦在向全天下宣告,只要皇帝还活着一天,这兵部的调令,太子就得捏着鼻子认下。

    消息传到东宫时,刘安站在书案旁,气得直发抖。

    “殿下,三皇子这是要把您在军中的势力一点点抽空啊!再这么下去,等皇上真的龙驭宾天,这京城里的兵权怕是都要落在三皇子手里了!”

    萧凛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

    他的神情散漫,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让他调。”

    萧凛将玉佩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调走的那些人原本就是孤放在明面上给他看的靶子。真正的暗桩若是连兵部的几个调令都躲不过,孤这十多年的算计,岂不是成了笑话?”

    萧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抽绿的芭蕉叶。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等。

    在冷宫的门口等,在养心殿外的大雪里等,在北境断粮的绝境里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猎物在自以为掌控全局的时候,往往也是防备最薄弱的时候。

    他看着萧煦像一个跳梁小丑一样在朝堂上蹦跶,看着他自作聪明地一步步剪除那些其实并不重要的“羽翼”。他不仅不反击,甚至还在暗中推波助澜,让萧煦更加深信,太子已经在他的打压下孤立无援。

    人在极度膨胀之后,一旦遇到变故,就会做出最疯狂的举动。

    萧凛在等那个变故。

    六月初二。

    太和殿上,皇帝在听取户部尚书关于夏粮赋税的奏折时,突然吐了血。

    “陛下!”

    “父皇!”

    大殿内乱作一团。皇帝直挺挺地向后倒在龙椅上,陷入了昏迷。

    太医院的太医们流水般地涌入养心殿。

    萧凛站在龙床前,看着太医们扎针、灌药,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冷静得仿佛在审视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

    院正颤抖着跪在萧凛面前:“殿下……皇上五脏俱衰,这口气全靠百年老参吊着了,臣等无能为力,只能看天意了。”

    萧凛垂下眼帘,看着床榻上那个形如枯槁的帝王。

    “用最好的药。”萧凛道,“父皇乃真龙天子,你们就算是用命填,也要把父皇治好。”

    “臣遵旨!”太医们立刻连滚带爬地去熬药。

    皇帝病危,不能理事。

    次日,内阁代发圣旨,由皇太子萧凛代行天子之权,正式监国。

    这道圣旨成了压垮萧煦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慌了。

    整整三个月的打压,他自以为把太子的势力剪除得七七八八,但他忘了最致命的一点——名分。

    只要皇帝一死,萧凛作为名正言顺的皇太子,不需要任何阴谋诡计,就能直接坐上那把龙椅。到时候,他萧煦,还有他的母妃,全都会变成阶下囚,任人宰割。

    他等不了了。

    六月三十,深夜。

    三皇子府的密室里灯火通明。

    淑妃的亲弟弟、户部侍郎,以及兵部的几个心腹,全部聚集在此。

    “殿下,不能再等了!”户部侍郎咬着牙,“陛下现在就是个活死人。太子监国这半个月已经开始在六部安插他自己的人手了。等他把这几个重要位置都换上自己人,咱们就只能等死!”

    萧煦在密室里来回踱步,眼神阴鸷得可怕。

    “我当然知道!”萧煦停下脚步,双眼赤红,“我好不容易把他逼到这一步,绝不能让他顺理成章地登基。要动手,就必须趁父皇还没咽气就把他解决掉,然后再逼父皇下退位诏书!”

    他转头看向兵部的几个心腹。

    “你们在京郊还能调动多少人?”

    “回殿下,京郊三大营虽然被咱们安插了人,但大规模调动肯定会惊动太子。不过,淑妃娘娘本家在京郊的庄子里还藏着两千私兵,都是死士。另外,禁军右卫的副指挥使前两日收了咱们的银子,已经答应倒戈。”

    萧煦的眼里闪过一抹疯狂的杀意。

    “七月十七,是一年一度的秋狩。”萧煦冷笑了一声,“太子监国,秋狩大典必然由他亲自主持。那是他唯一会离开皇城、离开东宫的机会。”

    “就在猎场上,动手!”

    东宫,书房。

    窗外的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但书房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萧凛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封密信。

    他看完密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两千私兵,买通了禁军右卫。”萧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也就这点能耐了。”

    “殿下,三皇子这是要狗急跳墙了。”刘安压低声音,“咱们是不是立刻派人去把那两千私兵剿了?”

    “不。”

    萧凛站起身走到窗前。

    “现在去抓,不过是个意图谋反,他只要抵死不认,那些私兵大可以推说是家丁,禁军副指挥使也可以反咬一口。孤要的,是他把刀架在孤的脖子上,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是他萧煦,谋逆犯上。”

    萧凛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被群山环绕的红圈上。

    北山围场。

    那是皇家猎场中地形最险恶的一处。四面绝壁,只有一条狭窄的谷口可以进出。历代皇帝秋狩,多是在地势平坦的南苑,极少会去北山。

    “传令内阁。”萧凛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今年秋狩,地点改在北山围场。由孤亲自主持。”

    “奴才遵命!”

    秋狩前夜。

    东宫的内室里难得的静谧。

    沈清棠已经替萧凛整理好了明日出行要穿的骑射服和软甲。她将软甲仔细地折叠好放在床榻边,转身看着正坐在灯下擦拭剑的萧凛。

    她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他身边。

    “殿下明日去北山,山里夜寒,妾身给殿下多备了两件披风。”沈清棠轻声说道。

    萧凛停下手里的动作,将剑放在桌上,接过那碗绿豆汤。

    他看着沈清棠平静的面容,知道这几个月朝堂上的风声鹤唳不可能瞒得过这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萧煦要动手,也知道明日的北山围场,将是一场生死局。

    但他在这双清亮的眸子里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你在京城,把东宫守好。”萧凛放下瓷碗,拉过她的手,将她拽进怀里。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贴身的玉牌,塞进沈清棠的手心里。

    “这是调动云州铁骑留守在京郊暗哨的调令。孤留了五百精锐,就潜伏在东宫周围。明日不管外头传来什么消息,不管谁来敲门,哪怕是父皇的圣旨,只要没有孤本人站在这里,谁也不许开门。”

    萧凛的手掌紧紧包裹着她的手。

    “等孤回来。”

    沈清棠握紧了那块带着他体温的玉牌。

    “殿下放心。”

    七月十七,辰时。

    京城北面的官道上,旌旗蔽日。浩浩荡荡的皇家秋狩队伍如同一条长龙,朝着北山围场的方向进发。

    萧凛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骑射服,外罩暗银色软甲,骑在那匹高大的玄马之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在他身侧落后半个马身的位置,是三皇子萧煦。

    萧煦今日穿了一身张扬的正红色骑射服,腰间挂着宝剑,眼神时不时地瞥向队伍四周的禁军防卫。当他的目光与右卫副指挥使在半空中隐秘地交汇了一下后,萧煦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笑。

    萧凛目视前方,将萧煦的每一个小动作都收入眼底。

    猎物,已经进笼了。

    秋狩的大幕,正式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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