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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离京

    肃王刘如意三月初七离京就藩,可戚姬……

    刘姁看了一眼紧紧跟在刘邦身后的孱弱妇人,摇了摇头。

    她真的不够聪明。

    不过,刘姁已经顾不上她了,她也离京在即,整个长秋宫和燕王府都忙飞了。

    吕后恨不得将整个长秋宫都搬去燕地,催促刘盈回京的信写了一封又一封,若非刘盈确已启程,估摸着她都要派人去将人绑回来了。

    燕王府由刘乐一手接管,她更是恨不得连墙皮都刮了带过去,不知听了哪个浑球的话,刘乐固执的认为,燕地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一见她就落泪儿……

    哭着骂着说老头子偏心,老头子不疼她们姐妹之类的……

    刘姁刚开始还时时哄着,后来刘乐哭得她脑仁生疼,没办法,她白天只得躲了出去……

    “你日日都待在我这里做什么?”张良的声音幽幽响起,对于他的爱徒,刚开始那两天他是真心欢迎的。

    可两天已经过去了……

    刘姁放下举在头顶的石墩子,胡乱拨了拨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笑地一脸谄媚。

    “师父!我这不是舍不得您嘛!!”

    张良吐了口幽长的气,抓着胡子的手微微颤抖,抿紧了嘴唇道:

    “再说一遍,我有官位在身,不得擅自离京!!”

    “嘿嘿嘿……”刘姁笑得很恶心……

    她缓慢地从胸前掏出了一张帛书,张良看得眼皮直跳。

    刘姁蹦蹦跳跳地跑到张良面前,打开帛书,一张加印的空白圣旨出现在了张良面前……

    “师父想写什么?徒儿……都能写!!!”

    张良瞪大了眼睛,饶是留侯这般人物,都被眼前的人类惊吓到了。

    “你偷了陛下的玉玺?”张良飞快问道,“还是你自己伪造了玉玺?!!”

    刘姁歪头不解,“这是陛下亲自交到我手里的!”

    张良:“……”

    “我不信!”他说得斩钉截铁,抚着胡子道:“陛下给你的那张已经被用来册封肃王了,那日你写的时候为师可都看见了!”

    刘姁闻言,咧嘴笑了笑,她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我给拿回来了……”

    “嗯?”张良发出了一阵颤音。

    “嘿嘿……”刘姁笑得天真无邪,“我之前写的时候用错墨了,那墨是我叫人特制的,落笔三日便消,我……我害怕吓着肃王,就让人给顺手拿回来了……”

    张良被刘姁的无耻惊呆了……

    他指着一脸纯良的刘姁,一时发不出一个音来,这……这是他教出来的?

    张良飞快地扫视四周,这要是被别人看到传出去,他的名声……就完了!!!

    “师父在看什么?”刘姁跟着扫视了一圈,走到桌几前铺好帛书提笔就要写,“就写……封师父做燕国丞相!师父意下如何!!”

    “住……住手!!!”张良几乎跳起来,他一把夺下刘姁手中的笔,看着桌几上的帛书,张了张嘴……

    又张了张嘴……

    良久,他道:

    “别把为师的名字写到这上面去,你哪日启程?为师……这就收拾行李……”

    刘姁闻言,将帛书收好塞进怀中,笑道:

    “不急不急,师父定就好……”

    ——

    四月初三,长安东郊。

    天还没亮透,东郊的官道两侧已经站满了人。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甲胄在微光中泛着冷铁的颜色。

    百官列队,从灞桥一直排到十里亭——萧何站在最前面,灌婴在他身侧,周勃在另一边。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是站着,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刘邦没有坐在车里。他骑在马上——一匹老马,通体灰白,马鬃有些稀疏了,但四蹄依然稳当。

    刘邦穿着玄色的冕服,腰间的玉带扣得紧了一些,花白的头发束进冠里,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他身后是两千郎卫,甲胄鲜明,旌旗密布,排成两列纵队,从灞桥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这是送行。也是宣示——燕王刘姁离京,受的是诸侯王出镇的礼仪,皇帝亲至,百官相送,是诸王中的独一份。

    刘姁从灞桥那头策马而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腰束革带,肩上没有披风,只在左臂系了一条深红色的束带。那束带在风里贴着臂甲缓缓向后飘,像一道极窄的旗帜。

    她胯下的黑马精神抖擞,四蹄踩在灞桥的石板上,蹄声清脆——一下,两下,越来越近。

    她身后是灌何、吕采薇、萧无忌、公输巧,四个人骑在马上,整齐地排成一列。

    公输巧的马鞍侧面挂着一只药箱,灌何的马鞍后面系着一卷皮图,吕采薇腰间挂着一只皮囊,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队伍最末尾是一辆马车,走得慢,车帘垂着,看不出里面坐了谁。

    黑马在刘邦面前停住了。

    刘姁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子踩在灞桥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稳的声响。

    她走到刘邦马前,没有跪,而是拱手行礼——长揖及地,退后半步才直起身来。

    那是一个诸侯王面见天子的正式礼仪,在百官面前,她做得很标准。

    刘邦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一直落到靴面,扫过她左臂的束带,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来,看着她已经长开的脸。“到了燕地,先传信回来。”他说。

    刘姁点了点头。“臣,谨遵陛下御令。”她的声音平静,但比平时低了半度,像是怕声音高了会压住什么别的东西。

    刘邦从马鞍侧面取下一样东西,递过去——一卷帛书,用红绳系着,封泥完好。刘姁接过来,没有打开,收进怀里。

    “路上别耽搁。四月底之前要到代郡。”刘邦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嘱咐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在晨风中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早到一日,北境便早一日安稳。朕在长安等你消息。”

    他伸出手,拍了拍刘姁的肩膀。力道不重,在百官面前拍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身后的人开始动了。刘姁转过身,朝灞桥南岸走去。

    灞桥不长,但她走在上面时,觉得这座桥比平时长了许多。桥下是灞水,春水涨了一些,带着融雪之后的清冽,水声潺潺。

    她走过桥面的时候,桥头两边的人越来越多。百官排列在桥头,在她经过时纷纷躬身行礼,都是刘氏宗亲、开国旧臣、九卿列侯。她一一拱手回礼,与他们一一作别。

    刘盈站在桥头。

    他刚从河南郡回来不久,晒黑了一些,眉间不像从前那样总带着一层薄薄的愁色。他穿了一身太子常服,腰间没有佩剑,手里却拿着一个包裹,见她走近,他递了过来:

    “河南郡各县的风物五谷,你去了燕地,见着这些东西,便是见了为兄。”

    刘姁接过包裹,掂了掂,沉甸甸的,泛着粟米的清香,她笑了一下,道:

    “阿兄应该多出去走走!”

    “宝珠比在蓟北的时候瘦得更多。”刘盈说,刘姁没有反驳,她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了抱他。

    动作很快,力道不重,然后松开,退后半步。“阿兄若有什么难处,叫子温师兄送信给我。”

    刘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放心,长安有我。”他说完这句话时目光闪了闪,像是被风吹进了沙尘。他眨了眨眼,没有再多说。

    刘姁转身继续走。吕雉和刘乐站在官道旁的亭子里,没有走到百官列队的区域里来,只是站在亭中看着灞桥。

    吕雉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没有盛装,只在袖口藏了一截深红边。她的腰背依然挺直,但当她远远看见刘姁策马走向灞桥的那一刻,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走下台阶,又停住了。

    刘姁没有走到亭子里去。她下了马,在道旁站定,然后跪下来,叩首。

    动作干净利落,额头触地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跪着没有立刻起身,停顿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远远的,亭中的人影也微微动了一下。

    吕雉静静站在那里,她看着她,隔着一整片晨光和百官的身形。

    该说的想说的,这几日都说尽了,吕雉攥紧双手,她的儿,不知怎么的……突然就长大了……

    要离娘了……

    吕雉站在原地,隔着官道看了一会儿,目光很沉,像灞水一样静水流深。她只说了两个字:

    “去吧。”

    刘姁遥遥地深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翻身上马。

    她策马走过百官列队的区域,走过灞桥尽头那座草亭,走过肃立的郎卫队列,走进官道北侧的开阔地带。

    阳光从东边斜着照过来,把灞桥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烫,桥下的灞水泛着粼粼的碎光,把桥上的人影和旗帜都揉碎了,又拼起来。

    刘邦在官道前方勒住马,等着她。

    刘姁策马到他身边,两人并辔而行。

    “离家千里,要……要多加餐饭……”

    “阿翁放心……”

    “要多送书信来……”

    “嗯……”

    “珍重自身,莫叫你阿母忧心……”

    “孩儿知道……”

    “阿翁就送到这里了……”

    “宝珠拜别阿翁……”

    “去吧……”

    刘姁策马而去。

    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头趴伏的巨兽,正缓缓合上眼睛。城门口的百官队列已经看不真切了,只有旌旗的顶端还在日光里晃动。

    张子温不知何时策马从后面追上来,手里举着一个新摘的柳枝,朝刘姁晃了晃:“殿下,灞桥的柳!”

    刘姁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嫩绿的枝条,“师兄,我更盼你随我去燕。”

    张子温弯了弯眉眼,“我更知殿下希望太子殿下不行岔踏错。”

    刘姁轻笑,看了看身后,又回头看着前方,策马扬鞭,缓缓没入官道尽头的春光里。

    长安的风从南边吹过来,绕过灞桥,向北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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