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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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三年正月。
帝应南阳百姓所求，免南阳谢氏六娘连坐，放其归家。
同月，帝念天任德不任刑，主生而恶杀，免解厄君贺九、清河窦少君死罪，流三千。
是日大雪。
刘宝儿与刘姒相携，上南山。
雪已下了三日，山道尽覆。
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上走，风从松林间穿过，呜呜似人在哭。
齐好的青石碑，在一处向阳的坡上，但今日举目四望只有白茫茫一片，向不向阳的，好似是不太重要……
“你受不得寒，咱们得快些回去，”刘姒见刘宝儿要坐，连忙解开自己的披风垫在地上，
“别乱坐，来这儿。”
刘宝儿脸色微白，自那年在匈奴吃了大亏，一到冬日，她就虚得厉害。
“说好的每月都来看她，咱们今天可都迟了，”她笑呵呵地道：
“正好今日解厄君大难已解，阿姒，快快燃香点蜡，咱们和好好说说话。”
刘姒蹲下身，把坟头的积雪拨开。
刘宝儿解下腰间的玉葫芦递了过去，“劳阿姒帮我装一瓶雪来。”
刘姒接过，又从袖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蜜枣糕，
“齐好，”她说，“贺姐姐和窦少君流三千里，命算是保住了。”
刘宝儿站在她身后，从一旁的小背篓里取出泡好的清茶，那茶余温微散，轻轻倾倒洒在坟前，还冒起了白气，茶液渗进雪里，洇出一小片暗色。
“好好，陛下说人是有来世的，”火光燃起，将烬未烬的纸灰飞起，她轻着声，
“走吧，咱们来生再见。”
大地寂然，鹅毛般大雪飘扬而下，白茫茫山坡上望眼皆雪，在二人身上已罩一层厚雪……
正月二十三，贺九离京。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刘姁和吕采薇两颗脑袋挤在一起，时不时传来几声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夹杂着时不时的“这个好这个好……”的说话声，叫漫天落雪的长安无端的失了那份庄重……
“陛下！”吕采薇将石桌上的册子一收，“你怎么光惦记啊？！”
“啧……”刘姁揣起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
“什么叫光惦记啊？我有自己的节奏！那我不得哄好我宫里那两个吗？再说了，你有什么脸来说我？守着韩寄过一辈子吧你！！！”
吕采薇：“……”
“我心里又没惦记的！”她摊了摊手，“你自个儿看上别人了，又不敢跟张子温和刘姒张嘴，我好心陪你看美人图，你还撺掇我和韩寄！！！”
“什么叫不敢？”刘姁拍桌，“我还能怕他俩儿？我这叫尊重！尊重你懂不懂？你个老古董土包子！！！”
吕采薇：“？”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越说越来劲，“我待会儿回去就告诉张子温，我让他给我把人抬进宫里去！”
“我不信，”吕采薇十分挑衅地抬了抬眉。
刘姁：“……”
我的皇帝吧？
是吧？
大胆！！！
“你……”刘姁半晌也没说出个六七八来，“胡说八道，我有什么不敢的？嗯？我是皇帝！！！”
“放话谁不会啊？”吕采薇耸肩，“我还说我要纳一百零八个小妾呢？陛下信不？”
“我……”刘姁狠拍桌子，“放肆……”
“哦……”
刘姁：“……”
亭外恰到好处地响起严几道的声音，
“陛下，人带来了。”
刘姁如获大释，“进来进来！”
严几道和贺九拾阶而上。
严几道在前，锦衣华冠，自有矜贵。
而贺九，她一身青衣，形销骨立，满头乌发披散在肩，只用一条赤色的发带虚虚扎着，眉眼亦不复往日清明，长久的牢狱之灾和酗酒恶习，几乎掏空了她的身体。
“贺九，参见陛下。”
她虚虚一拜，风雪突起，吹过她的身体，叫人看了，更觉胆战心惊，她几乎是副骷髅架子了。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刘姁眉头紧蹙，“你日日都要好酒好菜，不会是只灌了酒吧？”
贺九笑了笑，脸色比死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刑部大牢的吃食实在一般，我这人心善，分给狱卒了。”
严几道转身推着贺九走到石桌旁，将她按坐在了刘姁对面，转头对刘姁道：
“她大仇得报，现在是一点儿盼头都没，公输看过了，她身上没病，是心病。”
刘姁看向贺九，贺九扯了扯嘴角，灰寂的双眸像是已经无法聚焦了。
刘姁摇了摇头，该说的话却是一分不减，“流三千里，哪里不是流，你以后就流放海上，别说什么三千四千的，万里都轻轻松松。”
“陛下，”贺九摇着头，“严君与我说过了，若是从前有这样的机会，不用陛下开口，可现在……”
贺九张开双臂，纤细的脖颈吃力地扬起，“贺某时日无多，难堪大任。”
“我闻人死后有灵，”饶是吕采薇，看着前后判若两人的贺九，心头都难免凝涩，
“若令妹见你今日这般模样，不知会否眷念尘世，不得自在。”
贺九眼前的风雪骤停，自齐好走后，没人再在她面前这么认真的提过她……
人的悲伤需要出口，可贺九却也不想大哭宣泄，若是心里的那道坎儿过了，是不是有一天，她就会忘了齐好呢？
这是贺九绝绝无法容许之事，那是她的妹妹，是她没有照顾好她……
她心中有愧，满腔悔意，再无法将那滔天恨意向外肆意释放，以杀息心之后，她只能向内，杀己。
心思百转千回，悔意痛意遍及四肢百骸，可最终最终，她却只道：
“好好若以魂兮……魂长留我身侧，她不会不得自在……”
“这世上还有许多许多像齐好那样遭逢苦难的女儿，”刘姁轻叹道，“若得解厄君援手，她们或许会多得一线生机。”
她略略一顿，声音放柔了些：
“我闻南有古国，曰身毒。其俗以为，人殁而魂不灭，栖于幽冥，候阳世亲眷所积之德。亲眷每行一善，幽冥便记一功，逝者于彼处少受一分苦楚，来世托生亦顺遂一分。是以彼国之人，亲丧之后不惟悲泣，更力行善事，以德度亡。”
贺九眉头轻动，“哪有这样的事……”
“贺九，朕的陵寝会修在南山，”刘姁声音极度温和，“你若点头，我便封齐好为天子之妹，使她与我同葬南山。”
贺九微微坐直身体，喉口一时干涩，不知如何开口。
刘姁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物——那是一个通体玉白的葫芦，巴掌大小，瓶身微微泛粉，晶莹剔透，小巧玲珑。
“宝元说，这是齐好原本打算送给你的生辰礼，”刘姁将那玉葫芦推到贺九手边，
“你若不信传说，那总该相信，与朕同葬，必护她万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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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应南阳百姓所求，免南阳谢氏六娘连坐，放其归家。
同月，帝念天任德不任刑，主生而恶杀，免解厄君贺九、清河窦少君死罪，流三千。
是日大雪。
刘宝儿与刘姒相携，上南山。
雪已下了三日，山道尽覆。
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往上走，风从松林间穿过，呜呜似人在哭。
齐好的青石碑，在一处向阳的坡上，但今日举目四望只有白茫茫一片，向不向阳的，好似是不太重要……
“你受不得寒，咱们得快些回去，”刘姒见刘宝儿要坐，连忙解开自己的披风垫在地上，
“别乱坐，来这儿。”
刘宝儿脸色微白，自那年在匈奴吃了大亏，一到冬日，她就虚得厉害。
“说好的每月都来看她，咱们今天可都迟了，”她笑呵呵地道：
“正好今日解厄君大难已解，阿姒，快快燃香点蜡，咱们和好好说说话。”
刘姒蹲下身，把坟头的积雪拨开。
刘宝儿解下腰间的玉葫芦递了过去，“劳阿姒帮我装一瓶雪来。”
刘姒接过，又从袖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蜜枣糕，
“齐好，”她说，“贺姐姐和窦少君流三千里，命算是保住了。”
刘宝儿站在她身后，从一旁的小背篓里取出泡好的清茶，那茶余温微散，轻轻倾倒洒在坟前，还冒起了白气，茶液渗进雪里，洇出一小片暗色。
“好好，陛下说人是有来世的，”火光燃起，将烬未烬的纸灰飞起，她轻着声，
“走吧，咱们来生再见。”
大地寂然，鹅毛般大雪飘扬而下，白茫茫山坡上望眼皆雪，在二人身上已罩一层厚雪……
正月二十三，贺九离京。
长安城外，十里长亭。
刘姁和吕采薇两颗脑袋挤在一起，时不时传来几声叫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夹杂着时不时的“这个好这个好……”的说话声，叫漫天落雪的长安无端的失了那份庄重……
“陛下！”吕采薇将石桌上的册子一收，“你怎么光惦记啊？！”
“啧……”刘姁揣起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道，
“什么叫光惦记啊？我有自己的节奏！那我不得哄好我宫里那两个吗？再说了，你有什么脸来说我？守着韩寄过一辈子吧你！！！”
吕采薇：“……”
“我心里又没惦记的！”她摊了摊手，“你自个儿看上别人了，又不敢跟张子温和刘姒张嘴，我好心陪你看美人图，你还撺掇我和韩寄！！！”
“什么叫不敢？”刘姁拍桌，“我还能怕他俩儿？我这叫尊重！尊重你懂不懂？你个老古董土包子！！！”
吕采薇：“？”
“我有什么不敢的！”她越说越来劲，“我待会儿回去就告诉张子温，我让他给我把人抬进宫里去！”
“我不信，”吕采薇十分挑衅地抬了抬眉。
刘姁：“……”
我的皇帝吧？
是吧？
大胆！！！
“你……”刘姁半晌也没说出个六七八来，“胡说八道，我有什么不敢的？嗯？我是皇帝！！！”
“放话谁不会啊？”吕采薇耸肩，“我还说我要纳一百零八个小妾呢？陛下信不？”
“我……”刘姁狠拍桌子，“放肆……”
“哦……”
刘姁：“……”
亭外恰到好处地响起严几道的声音，
“陛下，人带来了。”
刘姁如获大释，“进来进来！”
严几道和贺九拾阶而上。
严几道在前，锦衣华冠，自有矜贵。
而贺九，她一身青衣，形销骨立，满头乌发披散在肩，只用一条赤色的发带虚虚扎着，眉眼亦不复往日清明，长久的牢狱之灾和酗酒恶习，几乎掏空了她的身体。
“贺九，参见陛下。”
她虚虚一拜，风雪突起，吹过她的身体，叫人看了，更觉胆战心惊，她几乎是副骷髅架子了。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刘姁眉头紧蹙，“你日日都要好酒好菜，不会是只灌了酒吧？”
贺九笑了笑，脸色比死人也没好到哪儿去，“刑部大牢的吃食实在一般，我这人心善，分给狱卒了。”
严几道转身推着贺九走到石桌旁，将她按坐在了刘姁对面，转头对刘姁道：
“她大仇得报，现在是一点儿盼头都没，公输看过了，她身上没病，是心病。”
刘姁看向贺九，贺九扯了扯嘴角，灰寂的双眸像是已经无法聚焦了。
刘姁摇了摇头，该说的话却是一分不减，“流三千里，哪里不是流，你以后就流放海上，别说什么三千四千的，万里都轻轻松松。”
“陛下，”贺九摇着头，“严君与我说过了，若是从前有这样的机会，不用陛下开口，可现在……”
贺九张开双臂，纤细的脖颈吃力地扬起，“贺某时日无多，难堪大任。”
“我闻人死后有灵，”饶是吕采薇，看着前后判若两人的贺九，心头都难免凝涩，
“若令妹见你今日这般模样，不知会否眷念尘世，不得自在。”
贺九眼前的风雪骤停，自齐好走后，没人再在她面前这么认真的提过她……
人的悲伤需要出口，可贺九却也不想大哭宣泄，若是心里的那道坎儿过了，是不是有一天，她就会忘了齐好呢？
这是贺九绝绝无法容许之事，那是她的妹妹，是她没有照顾好她……
她心中有愧，满腔悔意，再无法将那滔天恨意向外肆意释放，以杀息心之后，她只能向内，杀己。
心思百转千回，悔意痛意遍及四肢百骸，可最终最终，她却只道：
“好好若以魂兮……魂长留我身侧，她不会不得自在……”
“这世上还有许多许多像齐好那样遭逢苦难的女儿，”刘姁轻叹道，“若得解厄君援手，她们或许会多得一线生机。”
她略略一顿，声音放柔了些：
“我闻南有古国，曰身毒。其俗以为，人殁而魂不灭，栖于幽冥，候阳世亲眷所积之德。亲眷每行一善，幽冥便记一功，逝者于彼处少受一分苦楚，来世托生亦顺遂一分。是以彼国之人，亲丧之后不惟悲泣，更力行善事，以德度亡。”
贺九眉头轻动，“哪有这样的事……”
“贺九，朕的陵寝会修在南山，”刘姁声音极度温和，“你若点头，我便封齐好为天子之妹，使她与我同葬南山。”
贺九微微坐直身体，喉口一时干涩，不知如何开口。
刘姁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物——那是一个通体玉白的葫芦，巴掌大小，瓶身微微泛粉，晶莹剔透，小巧玲珑。
“宝元说，这是齐好原本打算送给你的生辰礼，”刘姁将那玉葫芦推到贺九手边，
“你若不信传说，那总该相信，与朕同葬，必护她万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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