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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酒祭

    隔了一日的傍晚,裴湛来找姜昭,姜昭在后院那株腊梅底下等他。

    花苞比前几日又鼓了些,有一两粒绽开了一条缝,透出一点黄。

    裴湛走过来,在石缸边上站住,“章世勋同寝的两个人,一个姓王,一个姓蔡。官府问话的时候,两个人都说,那夜章世勋一直在屋里睡觉,哪儿也没去。”

    “你问的那个,是哪一个?”

    “姓王的。他胆子小,嘴不严。”

    姜昭抬头看他。

    裴湛低头看着缸里那两尾沉在水底的红鲤,“我问他,章世勋那夜闹肚子,回来的时候吵着你没有。”

    姜昭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说,可不是吵着了。二更前后出去的,去了大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说是闹肚子,去了趟茅房。”

    “茅房在哪儿?”

    “内舍的茅房在东头,出门往左,几步路。”裴湛抬起眼,“姓王的说,他起来给章世勋开门,看见他一直回头瞧西边那条夹道,还笑是不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跟着他。”

    西边那条夹道,穿过去,就是外舍西头。

    二更前后,许平听见冯安屋里有章世勋的骂声。

    三更,两处火光连成了一片。

    “姓王的说完,自己也愣了。过了一会儿,他问我,裴师兄,你方才问的什么来着?”

    “你怎么说?”

    “我说,没什么,随口问问。”

    腊梅枝子上一粒半开的花苞叫风一吹,掉在石缸沿上,滚了两滚,落进水里,缸底那两尾红鲤动也没动。

    “还有一件——知府上山那日,城东悦来客栈住进来一个管事,京里口音,穿着青绸袍子,结案那日傍晚就退了房。”

    姜昭抬起眼。

    “一个下午就结了案……是赶着什么?”

    “赶在山长回来以前。”裴湛看着那道粉墙,“山长做过帝师,如今朝里好几位大人见了他,还得称一声先生。书院里烧死了一个举人,他要是在,不会只有一张榜。”

    姜昭没说话。

    山长上月出门访友,书院上下谁都知道,少说还得一个月才回得来。

    章世勋知道,他父亲,他父亲身后的人,只会知道得更早。

    不是凑巧赶上山长不在,而是山长不在,他们才敢。

    那夜她在自己屋里坐了很久。

    桌上摊着四样东西:一本账册的抄本,一份奏折的抄本,一张她自己画的外舍平面图,还有一张纸,记着许平、周允、姓王的那个人,各自说过的话。平面图上,她拿朱笔圈了两处,东头一处,西头一处,中间那几间没圈。

    从头到尾,她都捋清楚了。

    林述头更出门,去后山藏东西,回来的路上,叫章世勋截住,拖进了西头冯安那间。打起来,有人听见,没人管。

    后头的事,她拼不全——冯安是怎么死的,东头那把火是谁放的,周允看见的那个人影是谁,两处起火点、三道油痕.......够了。

    够她推出来是谁,但不够任何别的。

    她不服,凭什么停手?林述死了,冯安死了。放火的人还在书院里,吃饭,上课,月考的时候也许还排在她前头。

    她把那份奏折的抄本拿起来,又放下。

    许平说了,出了那扇门他不认。周允看见的是一个人影,他自己都说是林述。姓王的那几句话,是说漏了嘴的,到了公堂上,他头一个改口。

    赵晖走了。焦长风和展鹏举看见的两处火光,官府已经替它找好了说法——火势顺风西延。

    剩下的,是两份抄本。抄本没有原件,谁都能说是林述自己编的。

    这些东西,她能递给谁?递给那位一个下午就结了案的知府?递上去,第二日悦来客栈那个青绸袍子的管事就知道了,郑家也就知道了,林敬之那份奏折还在世上。

    等山长回来?山长回来,看见的是一张贴了一个月的榜,一座清干净了的废墟,一个已经走了的赵晖。

    书院里的案子,官府已经结了。

    再要翻,就是跟一位知府、一位户部侍郎打擂台。

    她不知道山长肯不肯,更不知道山长肯了以后,书院还剩下什么。

    林敬之上了一道折子,死在任上。

    林述抄了一本账,死在火里。

    冯安又做了什么?他是不是无辜?

    焦长风、展鹏举、秦墨,许平,林述还在乡下的老娘,还有平江府的姜家。

    她又想起林述。

    那夜他去了后山,他没有把东西送去给谁,没有写状子,没有去找山长,没有去官府。

    他把最要紧的东西,压在了一级谁都会从边上跨过去的石阶底下。

    他那夜出门,不是为了接着追,而是为了藏。他已经想明白了,时机不对,手里的东西不够,站的地方太低,他选了先伏下去。

    他想明白了,只是晚了一步。

    他的东西没有丢,丢的是他自己。

    姜昭肩膀垂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气。

    手里没有足够的力量,这些东西现在动不了,只能先压着。

    她坐在灯下,反复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她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樟木箱子,把最上头两层书搬出来,箱底铺了一层油纸。

    账册、奏折、平面图、那张记着人话的纸,一样一样放进去。

    书一本一本放回去,箱盖合上,箱子推回床底。

    她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等她有一天手里有了足够的力量,她会再把这只箱子拖出来。

    又过了两日,散学以后,姜昭和裴湛去了后山的观景亭。

    裴湛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篮里是一壶酒、两只杯子。

    酒是姜昭要的,前一日她隔着两家中间那道墙喊他,说明日上山,带壶酒。他没问做什么,只问要什么酒。她说,你家有什么就带什么。

    他带来的装在一只白瓷执壶里,壶嘴上塞着一截软木。

    亭子里的枫叶有人扫过了,石凳上干干净净的。

    两个人在石凳上坐下。

    裴湛拔了软木,斟了两杯,酒色清黄,一股米香漫出来,混着山上的风。

    他把一杯推到她面前,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你喝过?”

    “没喝过。”姜昭说。

    这副身子是没喝过,前世她是喝的,还喜欢做完项目,就跟同门挤在学校后街的小馆子里,一人一瓶冰啤酒,过年回爷爷家,爷爷总要从那坛老花雕里给她舀一小盅,看她喝完,再问一句“怎么样”。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有点辣,辣过去了,回甘有一点甜。

    裴湛也端起来,喝了一口。

    两个人都没提林述。

    姜昭捏着空杯子,看着山下,开口说的是她家船场。

    “造船的木料,砍下来不能马上用。”她说,“先要泡在水塘里,泡上一两年,再捞起来搁在棚子底下阴干,少说也得三五年,才上得了船台。”

    裴湛没接话,给她又斟了半杯。

    “我小时候去船场,看见棚子底下码着一垛一垛的木头,有的皮都黑了。我问大哥,等这么久,木头会不会先烂了。”她顿了一下,“大哥说,有的会。”

    她把那半杯酒端起来,没喝。

    “你说,那些最后被用上的木头,那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风从亭子里穿过去,吹得她手里那半杯酒起了一层细纹。

    裴湛没有看她,看着山下那道石阶。

    “我祖父书房里有一只匣子。”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锁了二十多年,里头是什么,家里没人知道。我只知道他每年开一回,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一夜,看完了,再锁上。”

    姜昭转过头来。

    “我小时候问过他,为什么不拿出来。”裴湛说,“他说,东西拿出来的那一日,它的价值才会被人看见。”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口,放下。

    “他还说,匣子锁得住,只要拿着钥匙的人护得住它。”

    姜昭没有再问。

    她低头把那半杯酒喝了,辣味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心口,才慢慢化开。

    说着说着,就不说了。

    风从亭子里穿过去,茅檐上几根枯草一抖一抖的。山下那道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去,拐一个弯,钻进枫林里,看不见了。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开口。

    壶里的酒一点一点少下去,最后一杯喝完了,姜昭站起来,把自己那只空杯子放在了亭子边上的石台上,杯口朝上,正对着山下那道石阶。

    她没有把它收回来,裴湛看了一眼那只杯子,把自己那只杯子也放在了旁边。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结案后快一个月,书院里来了一个外乡人。

    那日是个阴天,云压得低,讲斋前头那片空场上的槐树叶子差不多掉光了,枝子光秃秃地戳着天。

    早课刚散,姜昭抱着书从讲堂出来,廊下已经站了好些人,三三两两挤在廊柱边上,都往斋房那头看,没有一个人说话。

    她走到陆衡旁边,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是林述的娘。”陆衡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一早就到了,说是从江西一路搭船搭车过来的,走了二十来天。”

    一个妇人从斋房那头走出来,一边一个书院的老仆扶着。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袄,头上包着一块青布帕子,个子很矮,背有些驼,走几步就要停一停。

    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包袱很小,蓝底白花的土布,四个角系在一处,瘪瘪的,抱在怀里还不到她半个身子大。林述在书院住了两年,烧剩下的,就这么多。

    姜昭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

    那妇人走到空场当中,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把系着的那个结又紧了紧。扶着她的老仆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又往前走。

    姜昭没有走过去。

    她不知道走过去能说什么。说节哀?说林述是个好人?说他死前一日还在亭子里跟她说他爹?哪一句说出来,都只是让一个老人家再疼一回。

    她就那么站着,一直看到那个驼着背的身影出了山门,转过弯,看不见了。

    山门里头的石阶上,还站着一个人,宗副山长背着手,皂色直裰叫风吹得贴在腿上,也一直看着山门外头,看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裴湛那日没有露面。

    过了几日,姜昭早起出门,走到巷口,裴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裴家的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正站在车边跟裴湛回话,说的是家里的琐事,哪处的家具要换,哪个小厮的娘病了告假。说到末了,他像是想起来,顺口添了一句:

    “还有,跟去的人昨儿回来说的,林家那位老太太,已经平平安安到家了。”

    姜昭的脚步顿了一下。

    裴湛点了点头,摆摆手,管家就退下去了。

    他回过头,看见她,侧身让开车门。

    姜昭看了他一眼,上了车。

    车里铺着厚毡,暖烘烘的,她坐下来,把手揣进袖子里,看着对面那扇车窗上蒙着的青纱。

    江西离这儿千里迢迢,一个驼背的老太太,心绪不佳,没人护着,路上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她没有问,裴湛也没有提。

    林述和冯安成了书院里不提的名字。

    大家都没忘,饭堂里靠窗那张案,从前林述常坐的,这些日子一直空着,谁端着碗过去,走到跟前又绕开了。

    外舍的废墟拿竹篱笆围了起来,工匠们开始清瓦砾,一车一车往山下拉,学子们从旁边经过,都低着头走得快些。

    赵晖那张空书案,过了几日,也叫人搬走了。

    天一日比一日冷。

    某日早上出门,姜昭呼出一口气,眼前腾起一团白雾,散了,又一团。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入冬了。

    讲堂里有人多加了一件夹袄,有人把手炉揣进了袖子里。

    先生照常讲书,学子照常背书,月课照常贴榜,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稀释下去了。

    最近姜昭失去了自己的马车,这件事得从书院复课的头一日说起。

    那日一早,姜昭出了门,阿柏正在门口套车,车上已经坐了焦长风、展鹏举、秦墨三个。展鹏举背上的伤还不能靠,侧着身子歪在车厢里,焦长风两只手还缠着白布,秦墨额角的痂没掉。一辆车塞了三个伤号,再塞一个她进去,展鹏举就得贴着车壁坐了。

    “少爷,另一辆马车还在套……”阿柏为难地看着她。

    “你们先走。”姜昭摆摆手,“我去巷口雇辆车。”

    她走到巷口,就看见了那辆马车。

    青幔,黑漆车辕,一匹枣红马低头在地上嗅着什么。车夫缩着脖子坐在车辕上,车门开着,裴湛站在车边,穿一件石青色的鹤氅,领口一圈灰鼠毛,手里什么也没拿,像是刚出来,又像是站了有一阵了。

    他看见她,没有说话,只侧身让了让。

    “你怎么还未上山?”姜昭问。

    “耽搁了会,上来吧。”

    姜昭看了看那辆车,又回头看了看自家那辆塞得满满当当、正往巷子另一头去的车。

    她上去了。

    车一动,她就觉出不一样来。

    车厢里铺着一层厚毡,毡上又搭着一条狼皮褥子,两只锦面的靠枕,坐下去整个人都陷进去半截。

    出了巷子,上了石板路,她家那辆车走这段路,颠得人牙齿磕牙齿,这辆却只是轻轻地晃,一晃一晃,像坐在船上。

    她开窗往车底下看了一眼,看不见,只听得出车轴转起来的声音是闷的。

    车厢大约是拿几道牛皮条吊在车架上的,车轮碾过石缝,先颠的是车架,皮条一拉一扯,把那一下卸掉了大半,到了车厢里,只剩一点晃。

    她觉得造这车的匠人是个明白人,又觉得这一辆车的工料,够她家那辆车换三回的。

    她这么想着,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在那条狼皮褥子上摸了一把。毛又厚又软。

    对面的裴湛看着窗外,什么也没说。

    谁也没说过“往后你坐我的车”。

    可第二日她出门,那辆车还停在巷口,第三日还在,第四日车夫看见她出来,已经先一步跳下车辕,替她把车门拉开了。

    裴湛每日都在巷口,有时候坐在车里,有时候站在车边,从来不说他在等。

    姜昭出来,他就上车。她一上了车,车就马上走,像是本来就该这样。

    车里有时候不说话。她靠着车壁背书,嘴里念念有词,他翻他的书,一路到山脚下,谁也不打扰谁。

    有时候他会问她几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

    “昨日罗妈妈做的什么?”

    “羊肉泡馍。”姜昭说,“她放了胡椒,焦长风吃了三碗,辣得直吸气,又不肯停。”

    裴湛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展鹏举的背好了?”

    “结痂了,痒得睡不着,半夜起来在门框上蹭,蹭得整个西厢都听见。”

    他就不问了,低头看书。

    可过不了多久,又会问一句别的。问的都是些他自己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的事,偏要听她说一遍。

    姜昭倒没有多想,她只觉得这人话少,坐车闷得慌,找些话头说说,也是常理。

    有一日早上,阿栀给展鹏举换药换到一半,展鹏举疼得直抽气,药罐子又打翻了,姜昭帮着收拾,收拾完出门,已经比平日晚了快两刻钟。

    她一路小跑到巷口。

    那辆车还在。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盹,枣红马喷着白气,在原地踏了几下蹄子。

    裴湛站在车边,鹤氅的领子立着,灰鼠毛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霜。

    姜昭跑到跟前,喘着气:“你怎么还没走?”

    裴湛看了她一眼。“还早。”

    车夫在车辕上一个激灵醒过来,抬头看了看天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姜昭没留意,她爬上车,车里多了一只小小的铜炭盆,拿铁丝网罩着,炭烧得正旺。

    姜昭一坐下就把冻红的两只手伸到炭盆上烤。

    回程路长。

    书院散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下了山,再走半个多时辰的官道,才进得了城。

    冬日里风硬,车帘拿棉絮絮了两层,还是有风从缝里钻进来。

    那日姜昭一上车就没说话。

    夜里她又把那只樟木箱子拖出来看了一回,看到快天亮才睡。

    车晃着,炭盆烘着,她靠着车壁,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坠。

    起先她还撑着,手里攥着一卷书,攥着攥着,书从膝上滑下去了。

    裴湛弯腰把书捡起来,合上,搁在身边。

    她的头歪在车壁上,车一晃,脑袋就跟着磕一下,磕一下,皱一下眉,又不醒。

    裴湛看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那只靠枕拿起来,塞在她的头和车壁中间。

    车壁不磕了。她往那只靠枕里蹭了蹭,睡沉了。

    他没有叫醒她。

    车进了城,过了两道街,拐进巷子,停了。

    车夫在外头轻轻喊了一声“到了”。

    裴湛没应。他坐着,看着对面那个缩在靠枕里的人,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姜昭。到了。”

    姜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

    “我睡着了?”

    “睡了一路。”

    “怎么不叫我?”

    裴湛把那卷书递还给她,“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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