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福宜

年世兰的这一胎在灵芝和颂芝千防万防的情况下平安来到了预产期,各个院子也好像感受到了年世兰即将瓜熟蒂落一般,格外的安静,安静的让人觉得不安。

    傍晚的时候,灵芝去药房取钱大夫新开的安胎药材,路过府里后门时,耳朵捕捉到两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一个陌生的婆子,声音尖细,另一个是她认识的声音,陈稳婆,年家安排的那个接生嬷嬷。

    灵芝脚步一顿,闪身贴在了墙根后面,仔细的听着两人的窃窃私语。

    “……福晋说了,到时候让哥儿喘不上气就行,不用弄死,就是让他身子弱些,一辈子病病歪歪的,成不了气候就成。”陌生婆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谄媚,“事成之后,你全家都能脱了奴籍,到时候你就等着孙儿金榜题名让你做老封君吧!”

    陈稳婆可耻的心动了,为奴为仆的谁不想有脱了奴籍的这一天,但还是有着一丝顾虑,声音有些发抖:“可、可年家那边……”

    “年家再大,大得过宫里的娘娘?大的过满洲大族?你可别忘了你孙子现在在哪里读书呢?”陌生婆子冷笑一声,“再说了,年侧福晋生产的时候凶险,孩子生下来体弱,那是天意,跟谁有关系?你只管照做,出了事自然有人兜着,反正这孩子病怏怏的拖住年侧福晋几年,福晋就送他见兄长了。”

    剪秋姑姑都说了,大阿哥心善,最是能照顾好弟弟妹妹们了,等四阿哥大一些就让他去见哥哥们。

    灵芝站在原地,手慢慢攥紧了袖中的短匕首,好一个杀人诛心,宜修居然打算让年世兰生下一个病怏怏的孩子,费尽心思的养活几年给再弄死吗?真是好狠辣的手段,真要她成功了,年世兰知道了不得疯魔了!

    灵芝深呼吸了两下,然后从墙根后面走出来,面无表情地走到那两个婆子面前。

    陈稳婆看见她,脸色瞬间惨白,陌生婆子也愣住了,嘴巴张着,还没来得及说话,灵芝的匕首已经抵在了陌生婆子的腰眼上。

    “谁让你来的?”灵芝的声音很平静,但就是这么平静才让人害怕。

    陌生婆子嘴唇哆嗦:“我、我……”

    灵芝手腕一翻,匕首往前送了半寸,陌生婆子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是福晋!是福晋身边的剪秋姑娘让我来的!她说事成之后给我三百两银子,让我全家脱奴籍!我、我什么都说了,姑娘饶命!”

    灵芝收了匕首,转头看向陈稳婆,陈稳婆已经瘫在了地上,脸白得像一张纸。

    “陈嬷嬷,”灵芝蹲下来,平视着她,“你是年家安排的人,年大将军对你不薄,你想想,福晋事成之后会留你活口吗?”

    陈稳婆浑身发抖,眼泪涌了出来:“姑娘,我、我鬼迷心窍……姑娘饶命……”

    灵芝站起来,想了想,说:“陈嬷嬷,我可以不杀你,也不告诉侧福晋,但你得照我说的做。”

    陈稳婆连忙点头:“姑娘你说,你说什么我都做!”

    “生产那日,你照常接生,但若有人让你动手脚,你就假装做了,实际上什么都不动,孩子平安落地之后,你再把这件事告诉侧福晋。”灵芝顿了顿,“这是你将功赎罪的机会,要不然你们一家子都下去团聚吧。”

    陈稳婆磕头如捣蒜,菩萨啊,这灵芝哪里是个姑娘,分明是个活阎王啊。

    灵芝转身就把那个陌生婆子打晕了,拽着她塞进了柴房,等年世兰生产完了再处置。

    没过几天年世兰就发动了,阵痛来得很急,年世兰疼得攥紧了锦被,灵芝和颂芝一左一右扶着,钱大夫和刘大夫在外间候着,周宁海带人守着院门。

    陈稳婆进了产房,手指搭在年世兰肚子上,脸色微微发白,但动作很稳,她一边指挥年世兰用力,一边悄悄侧过头看了灵芝一眼,灵芝朝她微微点头。

    一切看似正常,但就在孩子头快出来的时候,陈稳婆的手忽然一抖,她下意识地往襁褓的方向探了一下,灵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陈稳婆满脸是汗,嘴唇哆嗦着,低声说:“姑娘,我没有、我没有……是手滑……”

    灵芝眼神凶狠的盯着她,看的陈稳婆直腿软,最终灵芝还是松开了她,退后半步,紧紧盯着陈稳婆的每一个动作。

    年世兰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喊叫,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孩子出来了。

    陈稳婆捧起婴儿,手还在抖,声音却稳住了:“恭喜侧福晋,是个哥儿!”

    灵芝接过孩子,用细棉布裹好,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红通通的,哭声洪亮,小手攥得紧紧的,她松了一口气,把孩子放在年世兰枕边。

    然而年世兰却忽然闷哼一声,脸色从苍白变得蜡黄,额头上的冷汗密密地冒出来,她攥着灵芝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声音断断续续:“灵芝……疼……”

    灵芝低头一看,年世兰身下的褥子洇出了一片暗红,怎么会……

    钱大夫冲了进来,搭脉之后脸色骤变:“失血过多!快!参汤!止血的药……”

    灵芝手脚冰凉,但她的脑子还清醒,她赶紧从小厨房端来备好的参汤,又取出钱大夫提前配好的止血药粉,递给钱大夫,钱大夫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但没多问,立刻给年世兰灌药施针。

    整整忙了一个时辰,血才止住。

    年世兰昏睡过去了,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白,灵芝坐在脚踏上,握着她冰凉的手,心里一阵后怕,是谁下的手?

    钱大夫擦着手走出来,对灵芝低声道:“命保住了,但伤了根本。往后恐怕……难以再有孕了。”

    灵芝点了点头:“麻烦钱大夫跟外面说一声,侧福晋身子亏损严重,以后怕是难有子嗣,小阿哥也受了些影响,胎气不足,需要精心养着才行。”

    钱大夫看了灵芝一眼,既然踏上了年家的船就不好下来了,他点了下头:“老夫明白。”

    昏睡了一整天的年世兰,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孩子,灵芝把孩子抱到她枕边,年世兰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虚弱地笑了笑:“像他王爷。”

    灵芝没接话,因为她觉得这孩子更像年世兰一点,但那双遗传了雍亲王的丹凤眼实在漂亮,不过不愧是风华正茂的雍亲王和满蒙八旗都不及半分的华妃娘娘的亲生崽,实在是漂亮,才刚出生不久就成功让颂芝和灵芝爱不释手,这小玩意实在是太可爱了。

    年世兰的目光落在襁褓上,眼里满是疼爱的问着:“王爷说名字了吗?”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雍亲王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快步走到年世兰榻前,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她身边的孩子,伸手碰了一下婴儿的脸,声音难得地柔和:“辛苦了。”

    “王爷,给我们的孩子赐个名吧。”年世兰的声音很轻,眼睛里满是对孩子的疼爱。

    雍亲王想了想,说:“就叫福宜,福气绵长,宜室宜家。”

    灵芝端着茶盏站在角落,听见福宜两个字,手顿了一下。

    福宜,正史上年贵妃的儿子,活了不到三岁就夭折了,雍亲王大概不知道正史里他对年贵妃的宠爱,但这一刻好像世界有一瞬间的重合,灵芝站在原地,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

    福宜,这一世,她会让这个名字变成一个帝王的名字。

    雍亲王在宓秀苑待了小半个时辰就走了,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脚步也比来时沉,灵芝送他到院门口,听见他对张德海说了一句:“备轿,进宫。”

    雍亲王进宫报喜的时候,德妃正坐在暖阁里喝茶。

    她听了福宜这个名字,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温吞吞的:“是个好名字,只是本宫记得,福宜这名字,纯元当年提过一回,说若是生了儿子就叫这个。”

    雍亲王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可不记得纯元给孩子起过这个名字,所以……

    德妃继续慢悠悠地说:“如今这孩子叫了福宜,也算是缘分,宜修那孩子心善,昨日还跟本宫说,等孩子满月了,要多送些东西过去,她这个做福晋的,倒也尽心。”

    果然如此,雍亲王端着茶盏,没说话。

    德妃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乌拉那拉氏这些年对你也算是尽心尽力了,你有福气,有宜修这样的福晋帮衬着,又有年家这样的助力,只是……”

    她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着雍亲王:“年家到底是武将,手握兵权,王爷心里有数就好。”

    雍亲王站起身,拱手道:“母妃说的是,儿子心里有数。”

    雍亲王出了宫,坐在轿子里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德妃在为乌拉那拉氏敲打他,说年家兵权太重,说他不能宠妾灭妻,说宜修才是正妻,是满洲大姓出身,是合规矩的福晋人选。

    而世兰伤了身,孩子差点没了,背后的黑手查来查去,最后却只打死了一个替死鬼奴才。

    雍亲王睁开眼,掀开轿帘看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他嘴角慢慢抿紧了,眼神沉得看不见底。

    回到王府,他先去看了年世兰,年世兰还在昏睡,孩子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一缕头发,雍亲王坐在榻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碰到那柔软温暖的一瞬间,他心里不自觉的软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雍亲王站起来,走到外间,低声问灵芝:“那日产房是怎么回事?”

    灵芝跪下去,把陈稳婆被收买的事说了,也把福晋身边的人跟陌生婆子接头的事说了,她没有添油加醋,说完之后她补了一句:“奴婢已经把人绑了,现在在柴房里,王爷随时可以审。”

    雍亲王沉默了很久,心思几经沉浮,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必审了,把人处置了,就说……是那个婆子自己贪财,想害侧福晋,已经杖毙了。”

    灵芝低着头,不用看都知道雍亲王的脸色难看的很:“是。”

    雍亲王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更急促低沉,灵芝跪在廊下目送他远去,看见他在月洞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宓秀苑的屋檐,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灵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知道,雍亲王的疑心已经埋下了,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信任宜修,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听德妃的话了,甚至可能开始怀疑德妃一开始让他除掉年世兰这一胎的真实意图了。

    毕竟算上刚生下来的四阿哥,他实打实活着的阿哥就两个,三阿哥还是个学业一塌糊涂的,在这个九子夺嫡的混乱时刻,雍亲王很难不怀疑德妃到底在为谁铺路,毕竟德妃还有个亲亲爱爱的老十四呢。

    而她们宓秀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观其变,只要养好年世兰的身子和养大福宜,她们的福气在后头呢,到时候还当什么华妃,当然是母后皇太后啊!啊哈哈哈……

    灵芝高兴的走进小厨房,揭开锅盖,里面正是她给年世兰炖的乌鸡汤,用了十足十的料,保管一个月子把年世兰给养好。

    年世兰还在睡,福宜在她怀里咂了咂嘴。

    灵芝蹲在榻边,看着这一大一小,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宓秀苑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年世兰苍白的面容上,落在福宜攥紧的小拳头上。

    灵芝伸手,轻轻把福宜踢开的襁褓一角掖好。

    “福宜,”灵芝心里说,“你娘拼了命把你生下来,我们也会拼了命的护你周全,你可得争气,到时候也让我做个威风的灵芝姑姑当当。”

    奶团子咂了咂嘴,睡得沉沉的,丝毫不知道身旁灵芝姑姑的大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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