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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启程

    出发前一天,沈砚去了趟银行,把福尔摩斯给的汇票兑成英镑和一部分阿根廷比索。银行柜员翻着兑换牌价直摇头,说比索这阵子跌得厉害,劝他多换英镑少换比索。沈砚没听,按原计划换了一半对一半。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英镑未必有人认,比索是硬通货。

    从银行出来他拐去邮局,给利物浦警探发了封电报,措辞简短:查码头缺耳矮个,若已离港,查其登船记录及随行行李。回电请发至布宜诺斯艾利斯英侨警署转霍恩。发完电报他算了算,从利物浦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二十三天航程,电报走海底电缆,比他到得快。等他人到了,回电八成已经在霍恩手里等着了。

    下午回寓所的路上,沈砚路过一家旧书铺,橱窗里摆着几本南美游记。他进去翻了翻,挑了一本阿根廷地理志和一本智利边境矿产分布图。地理志的作者是个法国工程师,1870年代在阿根廷修过铁路,对当地风土人情写得详细。矿产图是智利政府去年印的,标注了边境一带所有注册矿场的位置和矿种。两本书加起来花了三先令六便士,比他预想的便宜。

    回到寓所,福尔摩斯正坐在客厅里对着一张清单核对行李。见他抱着书进来,扫了一眼封面:“功课做在前头,好习惯。那本矿产图上应该有南十字矿业的标注。”

    沈砚翻开矿产图找了一会儿,果然在智利边境一侧、靠近阿根廷的安第斯山麓地带找到了“Cruz del Sur Mining Co.”的字样,旁边小字注着“硝石及硼砂”。矿场位置离最近的铁路支线有四十多公里,中间隔着一条季节性河流和一片盐碱地。他拿铅笔把位置圈出来,又在旁边标了个问号。

    “离铁路四十公里,运输是个问题。”他指着地图给福尔摩斯看,“硝石矿要往外运,得修专用支线或者靠骡马队。如果是正规矿业公司,修支线划算。但如果地下还藏着别的生产线,修支线太扎眼,用骡马队慢慢运反而隐蔽。”

    福尔摩斯凑过来看了看:“骡马队从矿场到铁路支线,四十公里,来回两天。一个月运四趟,一趟驮两百公斤。如果运的是化学品原料,这个量够合成不少东西了。”

    “所以到了那边先查矿场的运输记录。正规硝石出口走海运,港口有报关单。如果南十字矿业的硝石出口量和矿场产能对不上,差额就是流进地下生产线的那部分。”

    福尔摩斯点头,把矿产图折好放进自己的皮包。“霍恩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做了十几年皮毛生意,跟港口报关行的人熟。让他调南十字矿业最近一年的出口报关单,跟矿场的开采记录一对,账就能对出来。”

    晚饭后沈砚把行李最后过了一遍。衣服带了三套,一套正装留着见霍恩和当地官员穿,两套便装日常用。医疗包塞在箱子夹层里,左轮手枪福尔摩斯替他收着,说到了码头再给他。化学试剂匣用厚布裹了,塞在行李箱最底下,海关问起来就说是医生随身带的药品。

    收拾完行李他坐在床边,又把那枚铜章摸出来看了一遍。铜面磨得发亮,背面的刻字“T.G. 1872”已经有些模糊了。他拿手指蹭了蹭那几个数字,忽然想起一件事——Linwood把铜章交给他,除了作信物,会不会还有别的用途?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门道。铜章就是普通的外科学院纪念章,市面上花几先令就能定制一个。但Linwood藏了二十年,肯定有原因。他把铜章收好,决定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再琢磨。

    第二天一早,福尔摩斯叫了辆马车,两人带着行李往尤斯顿车站赶。火车八点发车,到利物浦十一点半,码头下午两点上船。时间卡得正好。

    月台上雾气还没散,早班车的旅客裹着大衣匆匆来去。沈砚把行李递上车厢行李架,刚坐下就听见有人喊他名字。

    “沈先生!沈先生留步!”

    他探头往窗外看,一个半大小子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举着个信封。沈砚认出来了,是贝克街邮局的小伙计,平时常给福尔摩斯送电报。

    “今早刚到的,标了加急。”小伙计把信封从车窗递进来,跑得直喘。

    沈砚拆开信封,里头只有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显然写的人手不太稳:

    “何去?我去码头送。缺耳。”

    没有署名,但“缺耳”两个字一看就明白。那个矮个子还在利物浦,而且知道他们今天走。

    沈砚把纸条递给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J.L.留的这个矮个子,办事倒是利索。他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走?”

    “他可能在贝克街蹲着,看我们叫马车装行李。”

    “那他应该也看见我们带了几个箱子。”福尔摩斯把纸条收进口袋,“到了利物浦再说。如果他真来码头送,说明J.L.还有话留给我们。”

    火车准点发车。出了伦敦地界,雾气渐渐散了,窗外的田野在晨光里泛着青黄。沈砚靠在座椅上翻那本阿根廷地理志,翻到布宜诺斯艾利斯那章,作者写当地“七月九日大道”刚修好没几年,两旁还是低矮民居,出了市中心就是大片牧场。城里英国人不少,有专属的俱乐部和教堂,码头区晚上不太平,小偷和骗子比伦敦东区还野。

    他做了几处笔记,又把矿产图上南十字矿业的位置重新核了一遍。福尔摩斯在旁边看一份阿根廷政府公报的抄本,是托外交部的关系弄来的,上面有去年颁布的矿业法修订案。

    “阿根廷去年改了矿业法,外资公司开采硝石和硼砂的税率降了两成。”福尔摩斯指着其中一段,“莫里亚蒂选这个时间点把生产线往南美挪,不光看中原料和场地,还看中税赋便宜。一来一回,成本比在英国低一大截。”

    “所以他的毒剂报价能压得很低。买家花更少的钱就能买到同样分量的货,需求量只会更大。”

    福尔摩斯把公报合上,没再说话。火车过了克鲁站,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车窗上斜成一道道水痕。沈砚合上书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后先办哪几件事:见霍恩、调报关单、查矿场运输记录、摸阿尔弗雷德·莫里亚蒂的活动规律。四件事环环相扣,哪一环卡住了都得另找路子补。

    十一点半火车到利物浦中央车站。两人拎着行李出站,在站前叫了辆马车直奔码头。雨已经停了,但码头区到处是水洼,马车碾过去溅起泥点子。沈砚远远看见“布列塔尼亚号”的烟囱从仓库顶上升起来,黑烟滚滚往上飘。

    码头上人不少,旅客、送行的、扛包的、叫卖吃食的混成一锅粥。沈砚刚把行李从马车上搬下来,就看见人群里挤过来一个矮小身影。棕色旧外套,灰呢帽压得很低,左边耳朵缺了半块。

    “沈先生。”矮个子走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老板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你上了船再拆。”

    油纸包不大,捏着硬邦邦的,像本书或者一叠厚纸。

    “J.L.呢?他在哪儿?”沈砚问。

    矮个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老板在里斯本下船了,说让你别等他。他走他的路,你走你的路。”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一路顺风,沈先生。”转身就钻进人群里,转眼不见了。

    福尔摩斯站在旁边没说话,等矮个子走远了才开口:“里斯本。那是‘安达卢西亚号’停的第一个港口。J.L.在里斯本下的船,说明他判断莫里亚蒂在里斯本有事要办。”

    “或者他在里斯本有自己的人要联络。”

    两人对视一眼。福尔摩斯拎起箱子:“上船再说。”

    “布列塔尼亚号”在码头上鸣了一声笛,声音又闷又长,压过了码头上的嘈杂。沈砚把油纸包塞进行李箱夹层,拎起箱子往舷梯走。

    上了船找到舱位,两人把行李安顿好。福尔摩斯去甲板上转了一圈,回来说船上旅客不多,大半是去南美做生意的商人和回国的阿根廷人,没看见眼熟的。

    沈砚把舱门关好,从行李箱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拆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抄册子,封面上贴了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一行字:“关于X-7追踪的补充记录——J.L. 1891年9月于利物浦”。册子旁边夹着一张折好的地图,翻开是里斯本港的简图,几个位置用红笔标了圈,旁边写着日期和代号。

    沈砚翻开册子第一页。J.L.的笔迹比上次那封信潦草得多,像是赶着写的:

    “沈医生:如果你拿到这本册子,说明我已经下了‘安达卢西亚号’。里斯本码头三号仓库对面有一间咖啡馆,老板是我的旧相识。莫里亚蒂的船在里斯本停靠两天,他上岸去了趟罗卡角方向。我的人在那边盯着,但目前没发现交货迹象。我怀疑他在里斯本安排的是中转仓储,不是直接交付。具体要看下一站里约。”

    沈砚翻到下一页。J.L.在里斯本那页底下写了一行小字:“若你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时我还没露面,去五月广场旁边的‘英侨咖啡馆’找霍恩,他手里有我留的东西。”

    福尔摩斯凑过来看了这两页,把地图也展开扫了一遍。“J.L.在里斯本有人手。一个躲了二十年的医生,能在港口城市布置盯梢,说明他这些年不是光藏着,还在慢慢攒自己的网。”

    “他这是把半辈子的家底都翻出来了。”

    “所以他更不可能半途而废。”福尔摩斯把地图折好还给沈砚,“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先找霍恩。J.L.给他留了东西,那东西可能比这本册子还关键。”

    沈砚把册子和地图重新包好,塞进行李箱最里层。然后他坐在铺位上,听着船身底下传来低沉的轮机声。布列塔尼亚号开始动了,缓缓离了码头,窗外的仓库和起重机一点一点往后挪。

    大西洋在前面等着。二十三天航程,里斯本、里约、布宜诺斯艾利斯。莫里亚蒂已经先走了一个月,J.L.在里斯本下了船,不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走。他们手里攥着证据、苏格兰场的协助函、J.L.留的册子,和一个藏在南美洲某个矿场里的生产线。

    沈砚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看着利物浦码头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后的雾气吞掉。

    “走吧。”福尔摩斯在门口说,“餐厅开了。吃饭,然后你把那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一遍,看J.L.还留了什么。”

    沈砚应了一声,跟着往外走。舱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行李箱,那本薄册子躺在最里层,封面上J.L.的字迹潦草却有力。

    一个藏了二十年的医生,把半辈子的追踪记录折成一本册子,交到他手上。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现在轮到沈砚接着走。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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