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遗物

    夕阳照旧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案上,也落在墙角那只熟悉的青瓷缸沿上。

    殷伯和温续春并肩立在书案旁。

    方才那些带着痛楚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屋的沉默。

    温续春看着殷伯苍老疲惫的脸,歉意和无力感直往外冒,又悉数堵在了嗓子眼。

    “殷伯,我不是有意不告而别的……”

    殷伯缓缓摇了摇头,嗓音沙哑:“温丫头,这些都不重要了,当真不重要了。能亲眼瞧见你囫囵个儿站在这儿,没病没灾的,我心里头……”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悬了十年的一块石头,总算是能稍稍落下些了。如今,老朽只有一个疑问。”

    殷伯的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暮气,看得温续春心口阵阵发闷。

    “殷伯,你问吧。”

    殷伯往前踏出一步,颤声:“我记得,你曾把公子错认成‘萧戾’。那时,公子还命我四处打听此人,可我查来查去,却始终一无所获。可谁知……”

    他顿住,呼吸渐渐粗重。

    “谁知最后,公子竟成了萧戾。我想知道,你当年为何会唤出这个名字?难不成你早就知晓,公子将来……会变成萧戾?”

    温续春浑身一僵,寒意漫上心头。

    这正是她醒来后,始终不敢深想的恐惧。

    她怕啊。

    是不是自己稀里糊涂回到过去,张口就把谢寻昼错认成“萧戾”,反倒阴差阳错地,把他推上了那条不归路。

    是她……改变了他的命数吗?

    “谢寻昼当真是因我的话,才变成萧戾的?”

    殷伯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可片刻,又摇了摇头。

    这般前后矛盾的回答,把温续春弄得一头雾水。

    殷伯眼中却浮起了与温续春如出一辙的茫然。

    “当年公子养好伤后,我劝过他许多回,劝他回南边去,可公子始终不肯。”

    “后来我又退了一步,劝公子外出散散心也好。公子那回倒是听进去了,去往京郊的云寂寺,住了好些日子。”

    “谁曾想,公子从云寂寺回来后,便像是换了个人,命我自行收拾行囊,独自回南方去。”

    温续春心头一紧。

    莫非当年云寂寺中,发生过什么变故?

    殷伯脸上挤出个笑,却比哭更令人心酸。

    “可公子在这世上,只剩老朽这么一个旧人了。我如何能抛下公子,独自离开呢?”

    “公子见我铁了心不肯走,他……他便自己收拾了东西,离开了。”

    殷伯说着,目光飘向门口,语调也变得恍惚起来:

    “我自然不舍,追上前去,询问公子究竟要去往何处。”

    ……

    谢寻昼站在门口,面容逆着光,用一种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调开口:

    “殷伯,或许我这辈子要走的路,早已注定。我注定——要成为萧戾。”

    ……

    温续春猛地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这一刻,说不清是荒谬还是恐惧,或许更多的,是无力。

    殷伯收回视线,重新望向温续春,声音疲惫又苍凉:

    “温丫头,公子心里装的事太重。我知晓他终有一日会踏出那一步,可我始终想不通,为何你……好似早早就窥见了将来。”

    温续春被问得心头一颤。

    看着殷伯眼底的执念,想到这十年间,他日复一日地在谜团里苦苦煎熬,她忽然觉得,也许……该说出那个匪夷所思的真相。

    虽然听起来像疯话。

    她深吸一口气,苦笑:“殷伯,我若说,我前不久才回到十年前,同你们吃住过一段时日,突然又回到永昌十二年,发现才过去一夜,你信不信?”

    殷伯愣了好一会儿,随即难忍恼怒。

    “你这丫头是存心来消遣老朽的是不是?十年前是如此,如今还这般?你就半点长进都没有?”

    这一刻的殷伯,在温续春眼里,反而有了几分十年前的模样。

    她找回了些许熟悉感,胆子也大了起来,两手一摊,理直气壮。

    “就知道你不信,可我说的句句属实啊!萧戾被抓的那晚,曾躲进我的药庐,留下了一个包袱。你且瞧瞧这个——”

    说话间,她解下肩头的包袱,心有余悸地从中取出那卷画轴,自己偏过头不敢看,对着殷伯“唰”一下展开。

    “你瞧瞧,就是这幅邪门画,把我拽回了十年前!你说谢寻昼画我也就罢了,他偏不画眉眼口鼻,一张脸面空空荡荡的,骇人得紧!”

    她闭着眼,举着画,一副“你快看,看完我好赶紧收起来”的架势。

    殷伯皱着眉,凑近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他的神情从困惑慢慢变得古怪,忽然伸手一把抢过画轴,转向温续春。

    温续春惊叫一声,抬手死死捂住眼睛。

    “拿开!快拿开!我不看!我不要回去!”

    殷伯恼得实在没了脾气,“你这丫头谎话连篇,我能信你哪一句?什么没有眉眼口鼻,这上头画的不就是你吗!”

    温续春一愣:“什么……”

    捂着眼睛的手悄悄撑开一条细缝,她大着胆子飞快瞥了一眼,随时准备再闭上。

    可这一瞥,她愣住了,猛地放下手,凑近画轴,眼睛瞪得溜圆。

    “这……怎么回事?”

    她指尖微微发颤,触碰画中女子的面庞。

    那眉眼,那鼻梁,那唇角,分明就是她!

    “明明之前是没有的……什么时候添上去的?”

    见温续春匪夷所思的模样不像装的,殷伯眉头也紧紧拧起。

    可他依旧无法接受如此荒谬的说辞,将画轴往案上一放,转过身去。

    “温丫头,念着往日的情分,我不怪你。我老了,没几年活头了,也无力再追究那些真真假假。你走吧,就当……从未来过。”

    眼见殷伯要赶她走,温续春又急又无奈。

    她哪里能就此一走了之。

    为何画上又出现了她的脸?为何谢寻昼的画会带她回到过去?为何偏偏是她?

    一堆疑疙瘩堵在心口,不弄明白,她安生不了!

    “殷伯,你先别急着赶我走!这是萧戾一并留在包袱里的,你可认得,这是何物?”

    殷伯离去的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眼神有些空洞地落在温续春脸上,随即,缓缓下移。

    只见温续春捧着一方敞开的油纸包,油纸正中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即便此刻,屋内光线稍显暗淡,玉佩依旧漾出一层温润内敛的柔光。

    殷伯盯着玉佩,怔住,仿佛在记忆深处艰难地打捞着什么。

    “这……这是……”

    忽然间,他身躯猛地一震,抢步上前,目光灼灼,失声低呼:

    “龙纹白玉佩!”

    温续春见殷伯如此反应,不由惊奇:“殷伯,这玉佩什么来历?是不是十分要紧?”

    殷伯目光死死黏在玉佩上,眼神复杂无比,半晌,才眼眶发红,重新看向温续春。

    “这玉佩……是公子父亲的遗物。”

    温续春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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