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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谢寻昼就是专门克我的

    温续春还是离开了小院。

    她就不信这个邪!

    出了巷子,直往城门方向走。

    夜色笼罩长街,街边灯笼把路面照得一片通明。

    温续春走着走着,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这条街道她白日里才走过,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何等热闹。

    可此刻,路上行人个个脚步匆忙,低着头、夹着膀子,透着股挥之不去的紧绷压抑。

    温续春如今已是惊弓之鸟,下意识就放缓了脚步。

    待她远远望见城门口时,头皮顿时一麻。

    只见城门下灯火大盛,士兵比白日多了足足两倍,个个腰悬刀剑,肃立两侧。

    另有几个文吏站在一旁,手中捧着厚厚一叠海捕文书,正一一比对过往行人的脸。

    温续春心头一慌,忙低了头,脚步一错,往路边的人群里缩了缩。

    路旁看热闹的人不少,她凑到一个面善的大娘身边,笑问:

    “大娘,这是做什么呀?我今儿进城的时候,可没见这么大阵仗。”

    大娘倒健谈,左右看了看,半捂着嘴,压低声音:

    “姑娘,你还不知道呐?今儿那奸贼萧戾受不住刑,全招了!招了好长一串名字,这会儿官府正满城抓人呢,说是一个都不许放走。”

    温续春一愣,脑海中率先浮现的,是当初她为谢寻昼缝合伤口时,他一声不吭的模样。

    能让他受不住,该是何等惨无人道的折磨?光是想一想,便叫温续春不寒而栗。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谢寻昼不是那般容易屈服的人。

    既然早晚要招,为何刚被捉拿的时候不吐口,非要熬上这些天?

    约莫是……想把戏做全?

    只有这样,朝廷才会相信,他是真的熬不住了才松的口,而不是胡乱攀咬,存心拉所有人下水。

    他这是想借这一纸供词,把萧恒一党连根拔起?

    温续春咂摸咂摸嘴,一时说不出是何滋味。

    他那人对自己是真狠,也是真下得去手。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统统撇开。

    不关她的事,当务之急是确认海捕文书里到底有没有她!

    温续春正伸长脖子往城门口张望,忽然,一名官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眸光锐利地朝她这边扫了过来。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面色一凛,抬臂指过来。

    “你!站住!”

    温续春眼睛一瞪,吓得浑身僵硬!

    那官兵话音未落,便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兵卒,甲片碰撞哗啦作响。

    温续春只觉大祸临头,脚在地上挪了半寸,走不动了。

    完了完了,逃不掉了,那只能——

    她脸一苦,膝盖一弯。

    谁知一众官兵径直掠过她,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冲向了她的身后。

    “给我站住!”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迅速远去。

    温续春满心错愕,可膝盖已经收不住势了,“咚”的一声,结结实实跪在了地上。

    声响沉闷,连一旁的大娘都被吓了一跳,赶紧俯身来扶。

    “哎哟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温续春一张脸五颜六色,脑子倒转得快,两只手顺势就在地上摸索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我的坠子呢?出门时还带着的。”

    大娘一看,动作顿住。

    原来是寻东西。

    不过,这姑娘可真是个实诚人,听那声响,磕得不轻吧?连她的波棱盖都跟着酸了一下。

    温续春尴尬得直埋头:这地……可真地啊……

    这一闹,把温续春最后一点出城的勇气,都给摁没了。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一跺脚,无奈告别大娘,又转身往回走。

    ——

    与此同时,刑部死牢。

    昏暗,潮湿,时刻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角落里只有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火光如豆,勉强勾勒出牢房的轮廓。

    门口,两个狱卒驻足。

    其中一人探头往里看了眼,压低声音:“这便是萧戾?怎么一声都没听他吭过,不会没气儿了吧?”

    另一人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退后些,眼里隐有惊惧。

    “你才来轮值,不知他的厉害。前儿王左想给他个下马威,拎着烧红的烙铁进去,不多会儿就惨叫着爬出来了。满脸是血,半只耳朵没了!这人是属狼的,咬住了就不松口,生生嚼碎了才吐出来的。”

    “当真?他都被打成那样了,还能……”

    “骗你做甚。横竖他也没几日活头了,别招惹他,走走走。”

    二人推搡着,脚步声匆匆远去,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油灯的火跳了跳。

    角落里一团阴影忽然动了。

    原来是一个人,蜷缩在地上,像团烂布。

    他的囚衣被血浸透,干涸后又结成了硬壳,与身上翻卷的皮肉黏连在一起。

    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鞭痕、烙伤、刀口,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没一处好皮。

    他半阖着眼,似仍沉在残梦之中,气息微弱破碎。

    “阿春……我梦见了……我们的家。”

    嗓音粗粝沙哑,不似往日人声,转瞬便被死牢浓稠的黑暗吞没。

    沉寂许久,他颤抖着抬起手,摸索着触上狱墙,鲜血淋漓的指尖从墙上缓缓划过。

    一笔。

    二笔。

    三笔。

    笔画歪歪扭扭,却执拗得惊人。

    暗红血痕留在灰黑墙面上,在昏暗光线中,模糊难辨。

    ——

    屋里点着灯,照出一片狼藉。

    书架上的书被搬下来大半,箱笼底朝天翻着,柜门大开,连墙角那只青瓷缸都被挪了位置。

    殷伯坐在一地书卷画轴中,背靠着书架,正呼哧呼哧直喘气。

    “殷伯,你老了,喘得怪让人心酸的。”

    殷伯蓦地抬头,正见温续春站在门口,倚着门框,双手抱胸,脸上似含笑似无奈。

    他猛地起身,又惊又喜:“温丫头,你怎么……”

    温续春径直进屋,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满脸怨气。

    “我算是看明白了,谢寻昼就是专门克我的!他早不招晚不招,偏今夜招供,断了我的逃生路。”

    殷伯似早就料到有这一日,并无意外,反而小心翼翼望向温续春,“那你……有何打算?”

    温续春没回答,环顾四周:“你这是做什么?”

    殷伯无奈叹气:“照你所说,只有公子亲手所绘你的小像,才能将你带回过去。老朽这不是想着在屋里寻一寻嘛,奈何翻了个遍都一无所获。”

    “公子这十年久居萧家别院,可那处早已被查抄封禁,即便有你的小像,只怕也已付诸一炬。我实在想不出,这契机究竟在何处。”

    温续春两手一摊:“咱两个臭皮匠,怕是商量不出什么。”

    殷伯一噎:“……你这丫头。”

    这时候,温续春倒又正了色。

    “殷伯,照你说的,我可能还会回到永昌五年或六年,若真是永昌五年,你说,我有可能碰上林家的血案吗?”

    殷伯猛地一激灵:“你的意思是……”

    温续春急忙摆手:“你别多想,我只是琢磨着,倘若还要回去一遭,又恰好赶上林家的案子,顺手帮一把也是好的。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可都是我的功德造化,攒着能给下辈子用。”

    殷伯已两眼放光,连连点头:“是是是!阻止了林家血案,也能帮公子洗清罪名,实在是一举两得。”

    温续春却忍不住泼冷水。

    “殷伯,你可别高兴得太早。我方才特意跑了几家茶馆,问了那些说书先生,你猜怎么着?他们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套说辞。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殷伯愣了愣,看着温续春的眼神悄然变了,忍不住感慨:“你这丫头关键时刻倒是极可靠的。老朽没想到,你出门这一趟,竟已经打听过了。”

    他心中重新燃起希望,整个人精神头又上来了,可环顾满地的书画,又不免颓然。

    “如今咱们空有心志,没有路子啊。”

    温续春却似早有盘算,不紧不慢开口:“你不是说,谢寻昼去了趟云寂寺,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吗?左右咱们干坐着也无济于事,不如去云寂寺走一趟。”

    殷伯眼前顿时一亮,看着温续春,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又咽了回去。沉默片刻,神色郑重无比:

    “温丫头,你的大恩大德,我记下了。我一介老朽,没什么能报答你的。这十年来,公子时常接济银钱,我孤身一人吃用不了多少,攒了些家底,约莫三千两。无论事成与否,都赠予你。”

    温续春眼珠子一瞪。

    三千两!

    “好,那便一言为定!不过殷伯,你得先帮我探清楚,城门口那些海捕文书里,到底有没有我的名姓画像,我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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