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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一十章 .农夫和蛇

    1988年的8月2号。

    赵军一家起得很早,赵军、赵有财、李宝玉吃完早饭,就匆匆出了大院,开着解放车沿途接上王强、张援民、林祥顺、解臣往屯子外去。

    车到屯子外停下,周成国已经带着一些人在那里等着了。

    赵军几人下车,跟大夥劳到了一起。五点钟,最终入选的四十九名护林员都到齐了。

    赵军招呼一声,众人纷纷上车。李宝玉启车驶向林场方向,这时马洋从屯子里跑了出来。

    「等等我!等等我!」马洋冲着远去的汽车大喊,等他话音落下,车子早已绝尘,淡出了视野。

    「哎,大外甥?」坐在後车箱里的王强,歪头问赵军:「你听没听着?好像谁喊啥呢?

    「」

    「好像是。」赵军往车箱外望了望,但此时车都到了东大沟,还哪能看着马洋了。

    解放车一路来到林场,赵军让解臣将车停在收发室旁,然後他们一帮人去坐森铁的火车。

    五十七个人来到站台上,赵军看到了阎书刚和刘金勇。今年民兵训练搞成这样,都是阎书刚这个保卫场长的意思。今天到了验收的时候,他当然得跟着去了。

    坐上火车,一个小时就到山河县。

    这时候还不算太热,一帮人呼呼啦啦往林业局去。

    与此同时,永福屯胡家院外,马洋躲在大柳树後,探头探脑地往胡家院里瞅。

    他都在这里守了一个多小时了,守得胡广莱都上班去了,他也没看见胡丽娜出来。

    马洋在这方面还是有毅力的,蹲不到人他就不走。

    忽然,胡家那用草珠子穿的门帘被人撩开,胡丽娜抱着盆子从屋里出来了。

    少女应该是刚洗完头,头上包着手巾,姣好的脸颊上有些许红润。

    出屋後,胡丽娜端盆把水往院子里一扬,然後就奔园子去了。

    眼看胡丽娜往这边来,马洋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他眼看着胡丽娜进了菜园,从柿子秧上摘下一颗小孩拳头大小,通红的西红柿。

    胡丽娜一手握着西红柿,一手手掌在西红柿表面擦了两下。

    然後,胡丽娜双手捧着西红柿送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後,吮吸里面的汁水。

    世间两件事最难掩藏,一是下意识的哈欠,二是藏不住的情愫爱慕。

    此时的马洋,就那麽静静地看着胡丽娜。偌大天地,眼底唯独剩了她一个人。

    「姐,给我揪俩柿子!」直到胡家屋里传出小孩子的声音,胡丽娜麻利地摘下两个西红柿,快步回屋去了。

    「这小舅子真膈人。」马洋嘟囔一句,悄悄从树後离去,正如他悄悄地来。

    从永福回到永安屯後,马洋没第一时间回自己家,而是奔赵家大院走去。

    他想马玲了,想去看看他姐。

    可就当马洋走到顾洋那块宅基————荒地时,阵阵狗叫声传入马洋耳中。

    「我姐夫家来人了?」马洋知道这是狗咬生人发出的动静,紧忙快步向前走去。

    「呀!」走出十几步,马洋脚步一顿,探头看向大院门口,就见一个人倒在那里。

    马洋心头一惊,迈步往那边跑去,到跟前就见一老头倒在那里。

    那老头看着六十上下,背着个军绿帆布的挎兜子。身上衣裤不但旧,还带着补丁。右边裤腿挽起,在膝盖那里缠着不太乾净的布条,应该是从背心上撕下来的。

    而且布条上有从里往外渗出的血迹,应该是腿上受伤了。

    老头没昏迷,但状态很不好,他脸上泛着一层灰白的蜡黄,唇角微微抿着。

    可能是因为剧痛,老头嘴角时不时地还抽搐两下。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因为天热,他额头、脸上都是汗。

    「大爷,你咋地啦?」这年头可没有扶不扶的问题,马洋上前就扶住老头胳膊,道:「能不能起来呀?」

    「能起来,慢点儿,慢点儿。」老头在马洋的搀扶下,吃力地起身。

    就在这时,王美兰从院里出来了。

    「小洋,这是————」王美兰刚开口,就听马洋道:「婶儿,这大爷倒你家门口了。」

    「倒————倒我家门口了?」王美兰看这老头样貌,发现是个生面孔,不是这林区的人。

    「大妹子。」老头看向王美兰,声音沙哑地说:「给整口水喝呗?」

    「走,进院。」王美兰心地善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马洋心眼儿也挺好使,见那老头腿上有伤,紧忙扶着他往里走。

    一进大门,老头不由得一怔。

    这大院要说一望无际,那夸张了。但见那房子,离这门口老远呢,自己这腿脚,走过去还不得走五分钟啊?

    此时王美兰也看出了这老头腿脚不便,但她见老头腿上带伤,就想着领这老头进屋坐下,然後给他腿上伤口处理一下,要不然这大夏天的容易化脓。

    就这样,老头被善良的马洋扶进了屋里。

    一进屋,老头就看到了围桌而坐的邢三、老太太、解孙氏和李彤云。

    与此同时,四人四道视线齐刷刷落在老头身上。

    老头心头没来由地一突,瞬时只觉後背发紧,好像跑山的时候,被山林里蛰伏的猛兽盯上一般,後脖颈子都凉嗖嗖的。

    老头暗中打量桌上四人,一老头、一老太太、一小老太太,还有一美貌少女,看着都是那麽的与人无害。

    「来,师傅,给你水。」这时,王美兰递来一大茶缸,里面是兑好的温水。

    老头也不客气,接过茶缸後,仰脖就往嘴里灌。

    就在这时,西边屋里传来马玲的喊声:「老虎别叫啦!」

    刚才这老头倒在院外,後院的狗都开声了。马洋都能听出来这是来外人了,何况王美兰呢?

    但按理说,王美兰都把人迎进来了,後院的狗也应该消停了。

    而眼下的情况是,其它狗都消停了,就青老虎还仰着脖子,朝外屋地北窗户不断地咆哮着。

    但随着马玲呵斥,青老虎闭上了嘴,可它两只狗眼仍死死地盯着那两扇窗户。

    老头「咕咚咕咚」一口气把茶缸里的水都喝完了,然後一抹嘴,脸通红显得很不好意思地问王美兰:「能赏口乾粮不得?我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没吃饭呢。」

    「快,快。」王美兰擡手示意老头,道:「坐,坐,我给你拿吃的。」

    王美兰说完,走到碗架前,从里面拿出两个盘子。

    李彤云起身帮忙,马洋见状也过去搭了把手。

    「这菜还温乎呢。」王美兰将装菜盘子递给李彤云,然後道:「饭凉了,我烧把火熥一下。」

    「不用,不用。」那老头闻言,立马起身道:「这天不怕凉,菜温乎就行。」

    王美兰一看这老头是饿急了,忙摆手让李彤云、马洋把饭菜给那老头拿过去。

    赵家的早饭也不糊弄,白菜炖大豆腐,尖椒干豆腐里头还有肉,再配上一盘子二米饭,老头吃的狼吞虎咽。

    「咳!咳!」看样老头真是饿急了,呛了两下也不停,继续往嘴里扒拉饭菜。

    「慢点儿吃,不够我再给你煮面条。」王美兰如此说,老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两声「够了」,然後继续乾饭。

    看他这副模样,李彤云也不禁生出恻隐之心,起身给老头的茶缸里填了些水。

    老头一顿风卷残云,很快将饭菜吃了个乾净。老辈人就是节约,连口菜汤都没剩,而且连掉在桌上的饭粒也捡起来吃了。

    「师傅,再给你下绺面条啊?」当王美兰问这话的时候,老头正端着茶缸打了个饱嗝0

    听到王美兰说话,老头紧忙转头,道:「不用了,吃饱了,谢谢了,谢谢。」

    老头一边说话,一边撂下茶缸起身,随即从裤兜里掏出个手绢包,将其打开露出一张一块、一张两块的纸币。

    这老头还挺讲究,一咬牙就把那两块钱抽了出来,然後拿着钱看向王美兰。

    「哎呀。」还不等这老头说话,王美兰就摆手道:「师傅,你这是干啥呀?」

    「那我也不能白吃白喝呀。」老头如此说,王美兰脸色一沉,道:「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呢?到家吃两口饭菜,我还能要你钱吗?」

    「这————」老头还想说什麽,王美兰又道:「师傅,你快给钱收起来吧,这————你不骂人呢吗?」

    说到最後半句话时,王美兰笑了,老头见状也是一笑,当即将钱收起,向王美兰抱拳:「大妹子,谢谢了啊。」

    「嗨呀呵,客气了,那啥————你那腿,我给你拿点药和绷带,你再重新包包吧。」王美兰如此说,老头紧忙向王美兰道谢。

    很快,王美兰拿着个医药箱出来了。

    这医药箱是林雪从单位划拉回来的,里头有一些注射器、点滴管之类的器材,也有纱布、伤口药。

    这时候,老头已经用剪子剪开了包在他腿上的布条。

    布条一去,露出的伤口可是吓人一跳。

    这老头右腿膝盖上,少了小孩巴掌那麽大一块皮。说多严重倒也没有,但这大热天的,伤口又处理不当,都已经化脓了。

    这老头也是硬气,从医药箱里拿了半瓶反毒水,然後就出了屋。

    他坐在赵家房前,用那反毒水去清洗伤口。

    反毒水就是医用双氧水,一淋到伤口上,瞬间鼓起一个个小白泡。

    「呃!」老头脸颊紧绷、牙关紧咬、眼睛瞪大,额头冷汗呼呼往外冒。

    但他挺硬气,硬是没叫出声。

    双氧水洗伤口疼是疼,但过了劲儿也就好了。

    眼看那老头坐在那里大口喘气,王美兰递给马洋一个罐头瓶子和绷带,让他给老头送过去。

    罐头瓶子里,装的是林区药材铺老中医配的刀口药,在止血、消炎方面有奇效。

    老头往伤口上撒了一些药粉,再用绷带缠住伤口,这才挣紮着起身,对王美兰道:「大妹子,谢谢你了,以後有机会啊,我过来看你。」

    「不用,不用。」王美兰摆了摆手,随口问了一句:「咋地,师傅?你这就走啊?」

    「走。」老头咬牙道:「我再不走,我这老命容易没了。」

    「啥?」老头不说这话还好,他此话一出,王美兰紧忙问道:「咋地啦?咋还没命呢?你腿上那伤也不至於呀。」

    这老头腿上那伤瞅着吓人,但也就是皮外伤,用东北话叫离心大老远呢。

    这时,老头叹了口气,然後开口道:「大妹子,你不知道咋回事儿。」

    「咋回事儿啊?」王美兰好奇地问:「你是有病还是咋地呀?」

    「唉!」老头又重重地叹了一声,才对王美兰和马洋道:「我瞅你和这孩子心眼儿好使,我就跟你们说了。

    我家是蛟河瓦王店的,我这趟来呀,是奔张广才岭这岭东沟。那是我一个偏亲儿,他跟他媳妇儿管我叫大爷。

    我这个大侄女婿呀,从五月节就往我家跑,跑了好几趟,就让我过来领他们放山————」

    「放山?」马洋听到这里,脱口出声打断老头,道:「大爷你会放山呐?」

    「哎呦。」老头得意地道:「你大爷我以前,在岭南放行里都是有一号,这是後来————儿子死外头了,儿媳妇跑了,扔下两个孩子,我家你大娘自己在家撑不起来了,我就得搁家帮她伺候地、经管孩子。

    但这————不挣钱呐,完了我那侄女女婿说的也挺好。说他们那一帮人没经验,我去了,上山吃的用的都不用我管。

    等放着棒槌呢,把头那三成给我两成、擡参一成,开眼儿另算。刨除这些,剩下的我们再分。

    我一看,这勾得上啊,我就跟他去了。」

    听到这里,王美兰、马洋都知道这里有故事,当即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老头。

    而此时,老太太、解孙氏、李彤云也站到了门口。

    西大屋南窗户前,马玲、刘梅坐在凳子上,同样竖起耳朵听那老头讲故事。

    「别说,我们这帮人挺合财。」老头笑道:「上山就开眼儿,尤其夥里有个大小子,那特麽有福啊,一个劲儿喊棒槌棒槌」。

    「6

    「大爷。」马洋又忍不住了,一脸兴奋地跟老头道:「我也有福,我也这样!」

    「是吗?」老头一怔,随即打量马洋一眼,然後点头道:「嗯,你这孩子面相好,一瞅就有福。」

    「是吧,哈哈哈————」此时的马洋,都想给这老头讲讲马百万的传奇经历。

    可就在这时,老头幽幽一叹,道:「完了我们头————五天那时候,在山里开眼一苗大七品叶。」

    「七品叶?」听到这话,王美兰等人皆是脸色一变,然後就听老头继续说道:「大前天我擡出来的————」

    说到这里,老头压低声音道:「参王!」

    听到参王二字,屋里屋外所有人皆是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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