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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七十章 观元

    他的话语好似无声,又好像激起了什麽无形的存在,一道冰冷的视线看似无意的震动着,与他对视了一瞬,可在那恐怖的玄山之下,终究没有任何举动。

    陆江仙微微吐出口气来。

    “够了…”

    李乾元镇压在此山之下,但凡是想要与他沟通交流,就不可能有意做出任何反应!

    他唯一想确认其实只有一件事。

    这位明阳帝君到底还有几分能耐,是否像外界所传的那一般迷失的神智,只能一遍一遍的任由轮回而无法主动逃脱!

    “这就够了…

    仅仅这一眼的回馈,陆江仙已经能确认许多。

    “池状态没有差到那般地步…”

    对这件事情,陆江仙实则是有预判的,可他顶多判断自己送那一点流光进到冲阳辖星心底下,大可以勾起魏帝的清醒意识,却没有想到太阴潜入其中的一瞬,对方甚至可以跟和自己对视!

    “这可是落霞三分之一的修为…

    既然如此,陆江仙更是沉默了下去。

    “够隐忍的…”

    这代表什麽?

    这位明阳帝君硬生生忍了千年,一次一次看着山上像是戏耍一般消磨着自己的位格与性命,像是完全没有意识任由施为。

    “池甚至有可能是一次次地有意配合,主动压制心智,任由摆弄,不惜一步退步步退,只为了…只为了最後那一刻有一星半点的脱身可能。’

    这位帝君对自己的冷酷,绝不在对敌人的霸道之下!

    “至少眼下看着…也未必是好消息。’

    他沉默许久,终究沉沉一叹。

    “此刻是唯一的机会…

    李周巍明阳圆满,冲阳辖星必有感应,也只有这一刻,他通过这条道路接触这位明阳帝君,既不会引起他人生疑,也可以合理化明阳的震动…

    “且看一看罢。’

    黑暗混沌。

    眼前的天地好似被重重的黑纱笼罩,呈现出深浅混一的黑,念头不断在这暗色之中穿梭,好似跨过了千万里的混沌。

    而色彩沉浮之间,李周巍终於望见了一点彩色。

    一座玄山。

    此山举在瞑晦交织、升降不定的暗色里,周边的一切毫无定法,以至於像是在不断下沉,山下的一切都显得渺小无比,只有一点点的光色。

    他微微转头,自己身後是虚幻而无边的白,好似一道阶梯,一直向前蔓延一一眼前的山越来越宏伟,自己的身躯也越来越渺小,直到小得如同一只蝼蚁,才看见了山顶下的景色。

    明星灿灿。

    四道金色的星辰静静悬浮着,形成了一个倒置的、斜向北的亡形。

    【冲阳辖星】。

    李周巍修行多年,终於亲眼目睹了这道代表明阳的群星,可此时此刻,景色却与惯常所见大不相同。举目望去,位於最前方,光芒柔和的自然是启星【上曜】…而在此星身侧,次位光芒强烈而仪态端正,正是次位星【观元】一一却被悬置在整片星辰的最下方!

    护卫在侧的【帝敕】,已经被翻到了内部,而本该位於最下方中间的【阳棰】,已然倒悬在上方。李周巍不需多虑,已然明白。

    “明阳逆位。

    他沉沉看了一眼,心中怦动,可他的身影已经如飞蛾扑火一般越来越近,沉入了诸星之间,直到此刻,他才能感受到这四颗星辰的灼热如日与无边庞大。

    “咚…”

    李周巍抬起头来。

    在这个位置,他已经完全置身於山底下,能看见顶上无边无际、如同山川起伏的景色一一这玄山之底平坦无边,赫然刻画着一副山川形貌之图!

    此图过於广大,以至於每一山每一河,每一枝每一叶都清清楚楚,一道又一道的郡名以古篆文的形式刻画在图上,只是匆匆一眼,李周巍已经能看出这一幅山河图比如今的要宽广了太多太多!

    “天变之前的山川…’

    “也就是…魏李的功绩…’

    那位戊光的道胎,正是用魏李的山河,反过来镇压在冲阳辖星、镇压在明阳帝君身上!

    这一念过後,他的视野已经越来越沉,携带着他的浅白色光辉速度越来越快,很快让那无穷的山川都隐没在黑暗之中,很快撞进了由那四颗星围合在一起的暗域之中…

    彻骨冰凉。

    李周巍终於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身上的神通好像远去了,此时此刻,他如同凡人一般站在这处天地之间。

    他抬眉望去,眼前是一片浩瀚天地,无日无月,风沙滚滚,脚底的黄沙早已被鲜血浸没,只是一踩,就有了轻微塌陷的感觉。

    身前是密密麻麻的、摔倒折断的兵马与宫车,铜色的长戈碎片倒插在倾倒折辕的宫车前,倒映出冷冷的寒光。

    “赤断镞

    李周巍第一感觉当然是赤断镞!

    眼前的景色与他的赤断镞实在是太像太像,可此地并没有匍匐着的夕阳,只有不见底的昏沉,密密麻麻的断壁残垣也更加真实,好像是一处真正的天地。

    “明阳阴所。

    他没有什麽惊讶之色,仅仅是迈步向前走,越过密密麻麻,快要无从落脚的屍首,步步往前,他那双深灰色的瞳孔倒映着四周的景色,很快在眼前的沙丘上发现了一支断旗。

    这旗被拦腰斩断,残破不堪,被血色所浸染,却仍然能看出曾经的白金色质地,用金色的纹路绣了字,残缺不全:

    【周】。

    狂风大作,他静静攥着这一面残旗,任由它如同一缕破布一般在风中挣紮,李周巍已然有了明悟:“恐怕,此地的所有东西都是真实的…

    “每一驾宫车,每一具屍首,都是当年李乾元攻伐天下所得,是他在一场场战役中收入此地的成果,也是他的功绩。’

    看着遍地的血色,李周巍只是沉默,他松开手,任由这一面旗帜在风中逃去,缓缓走下山坡,一步步深入此地。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象变幻莫测,有大漠中经历鏖战的、血迹斑斑蛮族兵器,有浸满血色河水的羌甲,还有一处处或大或小的血泊。

    眼前则是一座黑山。

    此山尤为奇特,上下皆小,只有中间浑圆,压了两尖长峰,靠得近了,方才看出是头颅一一双目紧闭,两颊淌着血泪的头颅。

    李周巍没有太多的意外,他只是往上攀登,先顺着这头颅的眼睑向上,越过鼻梁,再越过另一侧,最後从脖颈之处走下来。

    “池的功绩…秦玲法相。’

    很快,种种羽衣与仙道兵器的残骸开始浮现,还有大量跪倒在地、残缺不全,被禁锢无法散去的道人法体,高处甚至还有一道道倾圯、被践踏的广大山门。

    可真正吸引他的并不是这些。

    李周巍伸出手来,看着不知何时开始缓缓出现,漂浮在自己面前的紫白之光,一点一点抬起了头,仰视向天。

    前方有两尊通天彻地的存在。

    左一尊披紫衣,缀经文,跪倒在地,双手插在地上,身上的羽衣片片断裂,披头散发,口衔道经。右一尊身着白羽衣,身後有彩光与光轮,怀抱残破白玉之瓶,身上的每一片长羽都被整整齐齐的绞断,同样跪倒在地,却不见头颅。

    这是两尊跪倒的道人法体!

    这两人跪立在此地,像是某种功绩,又像是用残躯为他看守坟塚,单单是紫衣人口中衔的道经就足足有一山之大,上面的金色字符一个个大如房屋,闪烁不定,远远望去,仿佛是悬挂在天上的星辰。“真君?还是神丹?’

    他站在此间,小得像一点尘埃。

    “挞天下脱俗之众,废三千二百宗。’

    这三千二百宗,当然不全是金丹坐镇的宗门,却是大大小小,密布北方的绝大部分道统,这位魏帝,这位承接着兜玄最後一搏般全力支持的明阳帝君,的确是做到了前无古人、後无来者的【挞天下脱俗之众】!“除冠剪羽。’

    “这两人…是道真一派。’

    李周巍在这紫白之光中静静低头,再次向前,一点一点走向远方,很快穿过了这一片浩瀚无垠的紫白领域。

    於是金宫玄楼,万千仙功,时而是巨大的诸侯法体,时而是密密麻麻、自相残杀的王子王孙,一切的一切,都如长河一般从他眼前划过,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色终於萧条了。

    到了此地,连血迹都少了,眼前是干巴巴的黄沙,地势也极为平坦,千里无人迹,不知走了几千里远,方才见到一点小小的凸起。

    是一颗栀树。

    这棵树盘根错节,却岌岌老矣,枝叶枯黄,也不见什麽花朵,好像一团残破的灰线,遮蔽了小小的一块地界,下方是一点点压实的土路,终於见到了人影。

    是一个驼背的、棕衣的人。

    李周巍远远眺望一眼,很快走近了,这才看到土路旁摔着几个歪七倒八的土俑,残破不堪,不见面目,而这人拿着一支粗壮的断枝,有些匆忙地、淩乱的扫落着土路上的残枝败叶。

    忽然听到脚步声,这驼背的人将扫帚往地上一支,匆匆转过头来。

    直到此刻,李周巍方才看清他的脸庞。

    这人双眼深陷,胡须颇长,本应是中年模样,却看上去老态森森,只是兴许年轻时生的有几分俊朗,即便老下来了也显得温和,明明抿嘴,看起来似乎在微笑。

    他道:

    “这地界少有活人,道友!从何方来的?”

    李周巍先是静静地凝视了他一瞬,缓缓移开目光了,道:

    “我自望月泽上来。”

    听了这话,中年人松了手,任由那树枝清脆的砸倒在地,激起一片沙尘,他好像是腰腿不好,用一只手支住腰腹处,驼着背叹道:

    “哎!是了…天德失序,神光不复,还能有谁家呢!”

    叹罢了,中年人看了看天象,道:

    “时辰到了,还请道友稍待。”

    於是顿足,从怀里取出两个瓷碗,用衣袖擦了擦,直至光可鉴人,方才从那枯树上折下了些许枯枝,装进碗里,又捧起沙来,装满了另一碗,这才一只手捧着一个,到了那土路的另一端,便见到了一处盖着布的小丘。

    中年人将两只碗往地上一放,这才看到地上有一个小小的残破石盘,正正好能放得下两只碗。这人很恭敬地跪下来,双手送上去,一直递到那布前,呼道:

    “传膳!”

    这才送进去。

    不一会儿,这石盘又被推出来了,两碗之中一动未动,中年人磕了头,道:

    “死罪死罪。”

    於是把那石盘拿起来,放到另一端去,转过头来,把头凑到了那破布前,似乎在倾听着什麽,好一阵了才转过来,抬起双手,颇为客气地道:

    “帝君有请。”

    李周巍静静地目睹了这一切,终於点头,两步迈到了那破布前,中年人已经替他掀开了帘,这边能看到是一道深邃的石阶。

    这洞口实在矮小,李周巍需要弯腰才能进得去,这才迈了两步,身後的“殿门’已经被中年人小心地关好了。

    他弯腰屈膝走了一段,终於进了内侧的石门,此地更窄,需要侧身行走,却有一个瘦小的老卫兵蹲在门前,披着一身黑色的破衣,见了他,抬起头来,耷拉着眼看他。

    他那双眼睛灰白一色,好像有什麽眼疾,见了他也不惊奇,上下打量了,只是抬手做了个往里请的动作。

    李周巍估量他是宫前的宿卫,略略点头,侧身穿过此门,眼前的景象便显露出来。

    门後是一小间,长约十步,宽约三步,中间还要立六根细柱,後头总算有王座了,不过三尺见方,粗糙的也像几块石头摆起来的,摆在这六根细柱後,如同监牢。

    上方空无一人。

    老人在这几根细柱子前停了,一屁股坐倒,问道:

    “这个时候大费周章,还进来一趟…”

    他沙哑地道:

    “有何贵干?”

    李周巍双眼微微眯起,轻声道:

    “我来见李乾元。”

    这个名字响彻在小小的地洞里,让眼前的老人抬了抬眼睑,沙哑地道:

    “这对你没有什麽好处。”

    他的嘴角勾起一点讽刺的笑容,淡淡地道:

    “你得了整个天下的愿盼,也并非池中之物,有池的几分气象,走到如今的地步,也定使真君失算,法相失手。”

    “可你一路走来,定然也是看得清楚的,社的功绩就这样立在天地之间、摆在史书里、坐在明阳上,你就算得了整个天下的关爱…”

    “也远不能和池相比。”

    他沙哑的声音在小小的地洞里回荡,却没能激起半点波澜,老人静静地道:

    “有些东西…不知道为好,哪怕有天地相助,你得手的概率也不足三成,见了外面的景象,你又自去一成。”

    “若是真见了池…”

    可青年男子并没有半分动容,他静静地看着坐在地上的老人,居高临下地道:

    “我敢见池,池不敢见我麽。”

    这话让眼前的人笑起来,他像是咳嗽般吭了几声,并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往前一一此地简直逼仄至极,就算以这老头骨瘦如柴的身姿,也不得不缩着骨头,从那六根柱子中穿过去。

    李周巍身材高大,是决计过不去的,只能站在原地看着。

    穿过这柱子,老头才把双手放在粗糙的王座上,吃力一撑,露出了枯瘦的後背,在这一瞬间,李周巍隐约能看到他背後有一道漆黑的、可怖的伤口。

    虽然这个动作很吃力,可老人翻身坐上去了。

    “呼…”

    老人呼了口气。

    一片昏暗之中,他的声音从沙哑和苍老渐渐转化为具有磁性的、令人毛孔悚然的冰冷:

    “你…很有胆子。”

    滚滚黑暗如雾气一般弥漫开来,此时此刻,李周巍好像已经置身於一处诡异恐怖的威严所在,两旁都是暗沉沉的,通天彻地的柱子,黑金色的长袍好像从天上洒下的万里卷轴,从那无上所在一直铺陈到自己跟前…

    “孤…”

    上方的天际裂开两道金黄色的、无穷无尽的深渊,这深渊中好像潜伏着至尊至贵的玄妙,又蕴藏着无边无际的帝威。

    “允许你作孤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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