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首卷
没办法，别看王元相、陆沉渊二人在各自衙门呼风唤雨。
但到了贡院，那在陈凡这个小年轻面前，那就得低头做小。
两人实在困得熬不住，相约一起到至公堂外面散散步，醒醒神。
他们二人刚刚出门没多久，海赢便急匆匆走了进来，在陈凡耳边小声道：“大宗师，确认了，那张翰、钱文选都已经提前交了卷子，不过同考官房中人多眼杂，我不好直接翻卷。”
陈凡摆了摆手：“无妨，这样的人，能写出什么样的文章来？我一眼便知，无需专门去找，被人发现，反而不美。”
海赢还有些担心，觉得陈凡这句话说得有些托大：“誊录那边马上就好，大宗师或在科试见过这两人字迹，一旦誊成朱卷，那就无法辨认了。”
陈凡笑着伸了伸腰：“字迹可以变化，但文体是变化不了的。除非那张翰、钱文选用了蜂采蜜的法子，但里刚刚全程都在看着那群誊录生，他们无从下手，所以，不要担心。”
海赢点了点头，刚准备说话，就听见几人的脚步声在至公堂外响起，于是赶紧低声道：“誊录官送朱卷来了。”
陈凡点了点头，示意海赢先行退下。
不一会儿，果然，乡试誊录官带着几个誊录所的帮闲，抬了几个竹筐摆在至公堂上。
这时候，王元相、陆沉渊两人也散布回来了，见到篮筐，笑着道：“倒是快的很，那大宗师，我们赶紧看了？”
陈凡笑道：“好！”
说罢，他命人将卷纸全都送了上来。
按流程，先是王元相、陆沉渊两人先看，然后将他们觉得不错的卷子再呈递给陈凡。
两人这时候也是各怀鬼胎，显然也打听到外帘那边，张翰和钱文选两人都已经交了卷。
所以判卷时，只简单黜落了三四个文章写得不上不下的卷子。
反倒是张翰、钱文选的文章，因为他们事前已经从钱文选那里知道了关节，在看到两人的“关节”后，毫不犹豫地将他们的文章判了优等。
不过为了掩盖这二人“恶臭扑鼻”的文章，两人甚至还违心地推荐了同样经义不通的几篇“丑文”，一并给了通过。
第一晚提前交卷的人并不多，很快，两人就将判好的卷子呈了上去。
王元相“苦笑”道：“唉，或是第一天看卷，竟然有些心软，念及这些人寒窗十年，老夫实在不忍心随意黜落，大宗师，还是你来决定吧。”
陆沉渊也连忙附和道：“是啊，今夜所阅卷文，虽文笔优劣参差，但大多恪守经义、不离圣道。我辈衡文，本为为国抡才，岂可轻弃寒士苦功？我与王大人斟酌再三，不敢轻易裁断黜落，唯恐一时疏漏，埋没良才。大宗师学识精深、眼光独到，还请您最终定夺。”
他们这种话，放在别的乡试副主考身上，倒也算是正常。
但陈凡却怎么听怎么觉得两人似在谋划着什么。
不过他也不想去猜，任何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自己只要按照自己制定的计划来走，那到最后，别的不敢说，最少不会辜负这参加乡试的湖广生员们。
想到此处，陈凡点了点头道：“辛苦二位了，我先来看，到时候再商量着来。”
见陈凡没有异议，两人心中顿时既是兴奋、又是紧张，不由得凑到陈凡身边。
王元相笑道：“我和陆佥事都十分佩服大宗师的文章，不如让我等观摩一下大宗师是如何判卷的？”
陈凡看了看两人，不动声色道：“好！”
说罢，他拿起第一篇文章看了起来。
这次乡试，他出得第一个四书题，也是整场乡试最重要的一题，就是那篇《奡荡舟》
这题出自《论语·宪问》，全文是：“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擅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这里的南宫适（音：阔）其实就是南容，其人字子容，是鲁国人，孔子的学生。他娶了孔子的哥哥的女儿为妻。
羿是传说中夏代东夷族的首领，善于射箭，曾一度夺取夏的王位，因为不恤民力而被部众杀死。
奡也是传说中的人物，是东夷族首领寒浞的儿子，传说这人勇武非凡，寒浞夺取夏王位后，封他为诸侯，夏王族复国后，奡被诛灭。
荡舟，很多人以为是指奡能陆地行舟。
但其实是古人以左右冲杀为“荡”，陈其锐卒，谓之跳荡；别帅谓之荡主。
也就是说，荡舟是用驾驶着舟船的水军冲锋陷阵的意思。
至于禹和稷就不用多说了，都是古代的明君。
将《论语》中的这段文字翻译成现代汉语的意思是，南宫适文孔子，羿善于射箭，奡擅长水战，但他们都不得好死，禹和后稷亲自下地干活却得到了天下，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没有回答。
等南宫适退出去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个君子啊，这个人多么崇尚德行啊。
陈凡看向这名考生的破题，只见上面写道：“古有乱常之力，纪之以志戒也。”
什么意思？
古代常常发生一些扰乱纲常的暴力行为，把这些记载下来可以作为后世的警戒。
陈凡看到这个破题，心中不由拍案叫绝。
没想到，他看到的第一篇文章，竟然就是如此上品。
作为本文题目的“奡荡舟”三个字，其实就是把奡放在凭借武力乱常，而不得好死的一类里面。
经典里认为奡和羿都是一类人。
但陈凡的题目不涉及羿，所以只能就奡以武力乱常展开议论。
再看这考生的破题，“古有乱常之力，纪之以志戒也。”
这是典型的暗破手法。羿和奡都是孔子以前的古代人物，一个善射，一个善舟师作战，这都是扰乱纲常的暴力。羿凭他的武力灭夏后，奡的父亲寒浞又凭武力杀了羿，自己取而代之，夺取王位。所以羿的下场很惨。
奡也一样，后来被夏侯少康诛杀。
所以从题目就可以分析出，凭借武力扰乱纲常的人，最后都是不得好死的。
这自然是历史的教训，值得吸取和牢记。
所以这篇文章的破题说：纪之以志戒也。
承题部分，这篇文章是这么写得——盖力不足训，而至于乱常以骇天下，则奡以之。
这个承题，就明确指出了不能以暴力行为作为法则。
用暴力扰乱纲常的行为来使得天下人惊骇，感到害怕，这就是奡的行为。
在承题部分，这篇文章明确了“纪之”的具体对象。
这个承题可谓是承接的十分漂亮。
……
通篇看完，陈凡放下卷子，对一旁的王元相和陆沉渊二人道：“本官一月余奔走湖广十数府，遍观州府县学学生的文章，但能写出这种文章的，整个湖广只有一人。”
两人闻言大惊失色道：“大宗师能猜出这文章是何人所写？”
陈凡微微一笑：“没错，我猜其必然是李承旭的手笔。”
陆沉渊更惊讶了：“大宗师是说，开考前写揭帖的那名士子？”
陈凡点了点头。
王元相疑惑道：“那大宗师是如何猜出的？”
陈凡哈哈大笑：“湖广士林共有才计八斗，其人独占七斗，七斗之才，见其文章，如俯身观掌纹，显而易见。”
两人都是不信，觉得陈凡说得玄乎。
陈凡也不以为意，直接在卷子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取”字，随即又在旁边写上评语：
识见超卓，义理精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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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贡院，那在陈凡这个小年轻面前，那就得低头做小。
两人实在困得熬不住，相约一起到至公堂外面散散步，醒醒神。
他们二人刚刚出门没多久，海赢便急匆匆走了进来，在陈凡耳边小声道：“大宗师，确认了，那张翰、钱文选都已经提前交了卷子，不过同考官房中人多眼杂，我不好直接翻卷。”
陈凡摆了摆手：“无妨，这样的人，能写出什么样的文章来？我一眼便知，无需专门去找，被人发现，反而不美。”
海赢还有些担心，觉得陈凡这句话说得有些托大：“誊录那边马上就好，大宗师或在科试见过这两人字迹，一旦誊成朱卷，那就无法辨认了。”
陈凡笑着伸了伸腰：“字迹可以变化，但文体是变化不了的。除非那张翰、钱文选用了蜂采蜜的法子，但里刚刚全程都在看着那群誊录生，他们无从下手，所以，不要担心。”
海赢点了点头，刚准备说话，就听见几人的脚步声在至公堂外响起，于是赶紧低声道：“誊录官送朱卷来了。”
陈凡点了点头，示意海赢先行退下。
不一会儿，果然，乡试誊录官带着几个誊录所的帮闲，抬了几个竹筐摆在至公堂上。
这时候，王元相、陆沉渊两人也散布回来了，见到篮筐，笑着道：“倒是快的很，那大宗师，我们赶紧看了？”
陈凡笑道：“好！”
说罢，他命人将卷纸全都送了上来。
按流程，先是王元相、陆沉渊两人先看，然后将他们觉得不错的卷子再呈递给陈凡。
两人这时候也是各怀鬼胎，显然也打听到外帘那边，张翰和钱文选两人都已经交了卷。
所以判卷时，只简单黜落了三四个文章写得不上不下的卷子。
反倒是张翰、钱文选的文章，因为他们事前已经从钱文选那里知道了关节，在看到两人的“关节”后，毫不犹豫地将他们的文章判了优等。
不过为了掩盖这二人“恶臭扑鼻”的文章，两人甚至还违心地推荐了同样经义不通的几篇“丑文”，一并给了通过。
第一晚提前交卷的人并不多，很快，两人就将判好的卷子呈了上去。
王元相“苦笑”道：“唉，或是第一天看卷，竟然有些心软，念及这些人寒窗十年，老夫实在不忍心随意黜落，大宗师，还是你来决定吧。”
陆沉渊也连忙附和道：“是啊，今夜所阅卷文，虽文笔优劣参差，但大多恪守经义、不离圣道。我辈衡文，本为为国抡才，岂可轻弃寒士苦功？我与王大人斟酌再三，不敢轻易裁断黜落，唯恐一时疏漏，埋没良才。大宗师学识精深、眼光独到，还请您最终定夺。”
他们这种话，放在别的乡试副主考身上，倒也算是正常。
但陈凡却怎么听怎么觉得两人似在谋划着什么。
不过他也不想去猜，任何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自己只要按照自己制定的计划来走，那到最后，别的不敢说，最少不会辜负这参加乡试的湖广生员们。
想到此处，陈凡点了点头道：“辛苦二位了，我先来看，到时候再商量着来。”
见陈凡没有异议，两人心中顿时既是兴奋、又是紧张，不由得凑到陈凡身边。
王元相笑道：“我和陆佥事都十分佩服大宗师的文章，不如让我等观摩一下大宗师是如何判卷的？”
陈凡看了看两人，不动声色道：“好！”
说罢，他拿起第一篇文章看了起来。
这次乡试，他出得第一个四书题，也是整场乡试最重要的一题，就是那篇《奡荡舟》
这题出自《论语·宪问》，全文是：“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擅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这里的南宫适（音：阔）其实就是南容，其人字子容，是鲁国人，孔子的学生。他娶了孔子的哥哥的女儿为妻。
羿是传说中夏代东夷族的首领，善于射箭，曾一度夺取夏的王位，因为不恤民力而被部众杀死。
奡也是传说中的人物，是东夷族首领寒浞的儿子，传说这人勇武非凡，寒浞夺取夏王位后，封他为诸侯，夏王族复国后，奡被诛灭。
荡舟，很多人以为是指奡能陆地行舟。
但其实是古人以左右冲杀为“荡”，陈其锐卒，谓之跳荡；别帅谓之荡主。
也就是说，荡舟是用驾驶着舟船的水军冲锋陷阵的意思。
至于禹和稷就不用多说了，都是古代的明君。
将《论语》中的这段文字翻译成现代汉语的意思是，南宫适文孔子，羿善于射箭，奡擅长水战，但他们都不得好死，禹和后稷亲自下地干活却得到了天下，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没有回答。
等南宫适退出去后，孔子说，这个人真是个君子啊，这个人多么崇尚德行啊。
陈凡看向这名考生的破题，只见上面写道：“古有乱常之力，纪之以志戒也。”
什么意思？
古代常常发生一些扰乱纲常的暴力行为，把这些记载下来可以作为后世的警戒。
陈凡看到这个破题，心中不由拍案叫绝。
没想到，他看到的第一篇文章，竟然就是如此上品。
作为本文题目的“奡荡舟”三个字，其实就是把奡放在凭借武力乱常，而不得好死的一类里面。
经典里认为奡和羿都是一类人。
但陈凡的题目不涉及羿，所以只能就奡以武力乱常展开议论。
再看这考生的破题，“古有乱常之力，纪之以志戒也。”
这是典型的暗破手法。羿和奡都是孔子以前的古代人物，一个善射，一个善舟师作战，这都是扰乱纲常的暴力。羿凭他的武力灭夏后，奡的父亲寒浞又凭武力杀了羿，自己取而代之，夺取王位。所以羿的下场很惨。
奡也一样，后来被夏侯少康诛杀。
所以从题目就可以分析出，凭借武力扰乱纲常的人，最后都是不得好死的。
这自然是历史的教训，值得吸取和牢记。
所以这篇文章的破题说：纪之以志戒也。
承题部分，这篇文章是这么写得——盖力不足训，而至于乱常以骇天下，则奡以之。
这个承题，就明确指出了不能以暴力行为作为法则。
用暴力扰乱纲常的行为来使得天下人惊骇，感到害怕，这就是奡的行为。
在承题部分，这篇文章明确了“纪之”的具体对象。
这个承题可谓是承接的十分漂亮。
……
通篇看完，陈凡放下卷子，对一旁的王元相和陆沉渊二人道：“本官一月余奔走湖广十数府，遍观州府县学学生的文章，但能写出这种文章的，整个湖广只有一人。”
两人闻言大惊失色道：“大宗师能猜出这文章是何人所写？”
陈凡微微一笑：“没错，我猜其必然是李承旭的手笔。”
陆沉渊更惊讶了：“大宗师是说，开考前写揭帖的那名士子？”
陈凡点了点头。
王元相疑惑道：“那大宗师是如何猜出的？”
陈凡哈哈大笑：“湖广士林共有才计八斗，其人独占七斗，七斗之才，见其文章，如俯身观掌纹，显而易见。”
两人都是不信，觉得陈凡说得玄乎。
陈凡也不以为意，直接在卷子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取”字，随即又在旁边写上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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