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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魔鬼的交易

    战争的转折点,往往并非诞生於某位统帅深思熟虑的宏大战略,而是源於最荒诞的机械误差与人为失误。

    在过去的几周里,不列颠上空,一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作息。

    德国人会在阳光下发起铺天盖地的攻势,而当夕阳西下,夜幕降临、护航战斗机的油表逼近红线时,庞大的机群便会准时撤退,一分钟也不会多呆。交战双方在血肉横飞中达成了默契只要太阳一落山,时间一到,双方就如同工厂里换班的工人一样,准时「打卡下班」。

    皇家空军会疲惫地降落,去填补跑道上的弹坑、喝一杯威士忌:而德国人则飞回海峡对岸的法国野战机场痛饮汉堡运来的啤酒,把静谧的黑夜留给满天繁星。

    但是今夜,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被彻底撕碎了。

    白天面对「喷火」战机时过於高昂的战损率,以及迟迟未能瘫痪英国机场的现状,让柏林最高统帅部的耐心消磨殆尽。出於对昼间轰炸效果的极度不满,迈耶大手一挥,强行下达了战术变更指令,将那些只习惯在白天靠肉眼瞄准的轰炸机联队,硬生生地赶进了他们并不熟悉的黑夜。

    1940年8月24日,深夜23:15。

    英格兰东南部上空,云层厚重得像是一块吸饱了墨汁的脏海绵。

    没有月光,只有令人窒息的黑暗。

    一架隶属於德国空军第53轰炸机联队(KG 53)的亨克尔He—111双发中型轰炸机,此刻正像一只被捂住了眼睛的没头苍蝇,在两万英尺的黑暗中盲目地盘旋。

    「「尼克拜因」无线电导航波束信号丢失!该死!我们偏离航线了!」领航员趴在狭窄的全玻璃机鼻里,看着下方毫无光亮的大地,绝望地大喊。

    本来,这支由十二架轰炸机组成的小编队,今晚的目标是泰晤士河口罗切斯特的斯特林航空发动机零部件厂和储油罐。但英国人严格的灯火管制,让整个不列颠岛在夜间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毫无特徵的黑斑。再加上高空强烈的侧风,这群平时只习惯了「准点下班」、极度缺乏夜航经验的德国新手飞行员,在这片充斥着防空炮火的异国夜空中,彻底迷失了方向。

    「咚!咚!」

    机腹下方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那是几发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英军3.7英寸高射炮弹在云层中盲目炸开的火光。弹片的冲击波让这架满载的轰炸机剧烈摇晃。

    「左侧引擎温度过高!我们带的炸弹太重了,如果被防空火力网罩住,我们根本爬升不了!」机长看着仪表盘上疯狂跳动的指针,做出了一个极其符合求生本能、却在几小时後改变了世界历史走向的决定。

    「管不了那麽多了!清空弹舱!把那些铁疙瘩全扔下去!减轻重量,立刻拉起机头返回加来!」

    「可是长官,我们下方不知道是什麽地方————」

    「我不管下面是泰晤士河还是英国人的菜园子!执行命令!投弹!」

    伴随着机械拉杆的摩擦声,He—111的腹部弹舱门轰然洞开。十二枚250公斤级别的高爆弹脱离了挂架,在重力的牵引下,划破漆黑的夜空,向着下方那片未知的黑暗砸去。

    十几秒後。

    这些原本应该落在罗切斯特储油罐上的高爆弹,毫无徵兆地砸进了伦敦东区密集的平民居住区。

    这里是整个大英帝国海运和工业的下水道与造血泵。这里没有威斯敏斯特区那种坚固的地下钢筋混凝土掩体,只有连绵不绝的、维多利亚时代遗留下来的廉价红砖排屋,几十万名浑身散发着鱼腥味和机油味的码头工人、修车匠和纺织女工,他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这个庞大的贫民窟里。

    按照内政部的战时防空指令,当防空警报拉响时,所有平民都应该立刻钻进後院那潮湿的「安德森」防空洞,或者躲进深埋地下的地铁站。

    但是,在这个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深夜,东区的街道上却充满了另类的生机。

    因为在此之前,德国空军那套「打卡下班」战术,以及他们对前线机场和雷达站的病态执着,给伦敦市民造成了一种致命的错觉一这场空战争似平只是军人们在白天高空玩命的骑士游戏,与平民的夜晚毫无瓜葛。

    这让他们变得麻痹大意。

    厚重的遮光窗帘虽然完美地执行着灯火管制,让这座城市在空中看来是一片死寂的黑斑,但实际上,在这些黑色的帆布掩护之下,东区的夜生活依然在畸形地繁荣着。

    那些在泰晤士河码头上扛了一天沉重弹药箱、累得脊椎都快断掉的工人们,并没有待在防空洞里忍受老鼠和积水。街角的每一家小酒馆里都人声鼎沸,菸草燃烧产生的辛辣烟雾和温热的黑啤酒泡沫混合在一起,对於这些处於战争高压锅底层的平民来说,只有廉价的金酒、喧闹的飞镖游戏和收音机里嘶哑的爵士乐,才能勉强宣泄掉白天积压在心头、那种不知明天是否还能活着的巨大压力。

    他们用酒精麻醉自己,甚至对外面偶尔响起的防空警报声嗤之以鼻,以为今夜的死神依然会像过去一个月那样,只去光顾肯特郡的战斗机跑道,或者雷达站。

    总之他们在侥幸,自己不会是下一个倒霉鬼一直到那十二枚250公斤装药的阿马托高爆弹中的一枚,以每秒两百米的末端速度,蛮横地撞碎了酒馆的屋顶。

    战争机器展现了它最丑陋、最无差别的一面。

    巨大的超压瞬间将方圆五十米内的脆弱砖墙推平。上一秒还在举着啤酒杯大声咒骂小胡子的码头工人,下一秒就被几吨重的承重墙和如同霰弹般飞溅的玻璃碎片活活搅碎。

    煤气主管道被剧烈的震荡扯断,迅速被爆炸的余温点燃。冲天而起的红色火光,像一把无情的利刃,瞬间撕裂了伦敦东区虚伪的安全感和灯火管制的黑幕。

    大不列颠的首都,在这场因为官僚错觉、平民侥幸心理以及机械故障交织而成的意外中,猝不及防地流下了第一滴血。

    次日清晨07:00,伦敦东区,克里彭街废墟。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煤气泄露的臭味以及肉体烧焦的气味,消防水龙带在满是泥泞和瓦砾的街道上交织成网。

    邱吉尔穿着件深色大衣,手里拄着手杖,在几名军情五处保镖的簇拥下,踩着还在冒烟的碎砖头,面色铁青地视察着灾发现场。

    就在他的脚边不远处,防空袭志愿人员正用帆布从废墟里抬出一具残缺不全的孩童屍体。一名满脸黑灰的妇女跪在旁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位大英帝国的老狮子咬紧了叼在嘴里的罗密欧雪茄,眼神里充斥着愤怒。

    「他们居然敢把炸弹扔向平民————这是毫无底线的屠杀!」邱吉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小胡子那个疯子撕毁了交战底线。他敢把高爆弹扔进伦敦的平民区,扔进大英帝国的心脏!」

    他猛地转过身,用手杖指着随行的空军参谋长西里尔·纽沃尔中将(Cyril

    Newall):「我要报复!对等的、甚至是十倍的报复!立刻命令轰炸机司令部,把我们所有的惠灵顿和汉普登轰炸机都派出去!今晚就去!再炸一次柏林!把他们的菩提树下大街炸成平地!」

    然而,面对首相的雷霆之怒,平时唯命是从的空军将领们此刻却面面相觑,陷入了死

    一般的沉默。

    两小时後,唐宁街10号地下战时内阁会议室。

    道丁上将站在长桌旁,毫不退让地迎着邱吉尔愤怒的目光,语气强硬。

    「为什麽?!难道我们的轰炸机机组都是懦夫吗?!」邱吉尔猛地拍击桌面。

    「因为这是一笔赔本买卖!」

    道丁上将拿出一份情报文件,甩在桌子上:「上一次我们在夜间突袭柏林,确实取得了极大的政治震慑效果。但也正因为那次轰炸,那些德国人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在这短短的一周内,他把整个大柏林防空区的火力密度整整提升了一倍!」

    「军情六处传来的最新情报显示,德国人不仅在蒂尔加滕公园和动物园开始紧急增建三座巨型防空塔,更是在城区调集了超过两百门88毫米高射炮,而且他们还大量部署了装备有列支敦斯登」机载雷达的Bf—110夜间战斗机。」

    道丁的脸色极其难看:「上一次我们出动八十架轰炸机,损失了七架。如果今晚我们再组织一次长途奔袭,在德国人已经高度戒备的情况下,损失将不会是七架,而是十七架、二十七架,甚至可能是一半的机组无法返航!德国人没那麽蠢,他们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首相阁下,道丁将军说得完全正确。」

    那是坐在长桌另一端的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总司令,查尔斯·波特尔上将。

    波特尔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确实没想到,在这个以争夺战时资源的内阁会议里,第一个站出来顶住首相怒火、

    但在生死存亡面前,防御的盾牌与进攻的长矛,终究都流着皇家空军的血。

    「我的机组绝不是懦夫。只要您下令,他们今晚就可以驾驶着装满高爆弹的惠灵顿轰炸机冲进地狱。」波特尔挺直了腰杆,直视着邱吉尔,声音不卑不吭。

    道丁负责保卫本土的天空,他确实是个守财奴:而波特尔负责把战火烧到德国人的头顶,他是个败家子。他们在分工上截然不同,但此刻,他们都在为皇家空军的存亡精打细算。

    波特尔拿起桌上的一份轰炸机战损评估报告,重重地拍在道丁刚才那份情报旁边:「如果牺牲一半的重型轰炸机,能换来摧毁德国人的战争潜力,我会毫不犹豫地亲自下达起飞命令,甚至亲自带队。但现在去炸柏林,除了给戈林的防空炮兵增加几十枚铁十字勳章外,毫无战略收益。我们绝不能为了大英帝国的面子,把我们仅存的战略打击力量白白填进柏林那个张开大口的火坑里。」

    「道丁将军和波特尔将军说得对。」

    一直坐在会议桌阴影里的亚瑟也终於开口了。

    他放下手中加了威士忌的红茶,站了起来。伦敦东区的平民伤亡似平并没有在他的脸上激起任何情感波澜他早就让赖德带着安保队去警告过东区那帮酒鬼,准确来说墙上到处都贴着宪兵队的公告一只要防空警报一响,就立刻把脑袋和屁股一起死死塞进地下掩体。

    但那群满脑子啤酒沫的蠢货把这当成了耳旁风,是他们自己选择用肉体去硬抗250公斤的阿马托高爆弹。

    就像每年夏天,河里总会淹死一帮会水的,不管怎麽警告都没用。

    在亚瑟看来,同情是廉价的,教训才是深刻的。这些残破的屍体至少为他带来了两个战略收益:第一,剩下的平民终於能彻底丢掉侥幸心理,学会像老鼠一样敬畏警报声了:

    第二,当发现德国人的炸弹根本不长眼睛、无差别屠杀时,整个大不列颠那原本松散的抵抗意志,将被这场大火彻底点燃。

    「首相阁下,再炸一次柏林,除了能满足您和群众一时的愤怒,以及给明天的报纸提供一个充满民族主义的头条之外,毫无意义。」亚瑟的声音平稳、冰冷,理智,「这是一场毫无收益的赌气,小胡子赢麻了。」

    「那你要我怎麽办?!」邱吉尔像一头暴躁的熊一样在狭窄的地下室里踱步,「让全世界看着大英帝国的首都挨炸,而我们却像缩头乌龟一样毫无反应?!这会让我们的国民士气崩溃的!」

    「我们当然要报复。」亚瑟走到那张巨大的欧洲地图前,手指从柏林的位置移开,顺着地图一路向西,最终重重地戳在了法国海岸线上一个叫加来的港口上。

    「但报复的手段,不应该是去撞德国人最坚固的盾牌,而是要去切碎小胡子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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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亚瑟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眼睛盯着在座的每一个军政要员:「我们要打的,是他的「海狮计划」。

    会议室里的气氛在此刻变得极其诡异。

    「打加来?」达德利·庞德皱起了眉头,「亚瑟,德国人在加来、布洛涅和敦刻尔克集结了大量的内河驳船,这我们都知道。但那些只是一堆飘在水面上的木板,打那些一动不动的死物,能起到什麽报复作用?」

    「庞德叔叔,您只看到了木头,却没有看到木头背後的政治筹码。」

    亚瑟将一沓极其清晰的皇家空军高空侦察照片扔在桌子上。照片上,密密麻麻、首尾相连的内河驳船像工蚁一样塞满了整个法国北部港口。

    「这是小胡子目前手中最大的政治威慑工具。他通过大张旗鼓地集结这三千艘破木船,向全欧洲、向美国、甚至向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传递一个信息:第三帝国的军队随时会踏上大不列颠的海岸。」

    亚瑟的手指敲击着照片:「小胡子是一个极度自负且虚荣的独裁者。他把自己的个人威望和元首的神性,与这支拼凑起来的登陆舰队绑定在了一起。如果我们当着全世界的面,把这支被他吹嘘得神平其神的舰队烧成灰烬,这对他个人的心理打击,将远远超过往柏林的空地里扔几吨高爆弹。」

    道丁若有所思地看着亚瑟,但他依然有着前线指挥官的顾虑:「就算我们烧了登陆舰队,激怒了小胡子,这又能改变我们目前的困境吗?第11大队的机场快坚持不住了。帕克少将昨晚在电话里几乎是在向我乞讨飞行员和跑道水泥。」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也是最核心的战略置换。」

    亚瑟转过头,看着道丁。

    「道丁将军,正如您刚才所言,德国人正在执行绞杀战略。他们的准星死死咬着我们的神经中枢一前线机场、雷达铁塔和飞机流水线。如果他们继续保持这种策略,皇家空军面临的将不再是高压那麽简单,整个防空体系将彻底过载与崩盘。我们完全陷入了战略被动,被单方面按在案板上放血。」

    亚瑟冷冷地扫视着全场,大家都已经疲惫不堪:「就像昨天晚上,我们不知道,民众也不知道警报声什麽时候会响起。就算我们的雷达能看透黑夜,机器插上电就能转,但我们的操作员不行。盯着萤光屏的操作员需要睡眠,高空缺氧的飞行员需要恢复身体,甚至连您和我,也需要闭上眼睛去睡觉。」

    亚瑟重重地敲击着桌面:「我们要把这台濒临报废的国家机器修好,就需要时间。」

    「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场报复。我们需要让小胡子的仅存的理智彻底崩溃。我们需要让他被极度的屈辱感淹没,从而主动放弃那个对我们而言致命的轰炸机场」的战略。」

    亚瑟残忍地撕开了战争表面那层虚伪的道德面纱:「如果我们在这两天,明晚,甚至就在今夜,用极其残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方式,把整个加来港烧成一片焦地,他的海狮计划就彻底破产了。小胡子为了挽回他作为元首的面子,为了平息军国内部的愤怒,他会怎麽做?」

    「他那脆弱且可怜的自尊心,会迫使他做出最疯狂、最不理智的决定。他会要求一场视觉上同等壮观、甚至更加残忍的毁灭来找回场子。」

    亚瑟的手指慢慢移向了地图上的伦敦:「他会下令,停止轰炸那些看不出什麽视觉效果的泥土跑道和雷达铁塔。他会把仅剩的全部炸弹,倾泻在世界上最繁华的大都市伦敦。」

    死寂。地下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邱吉尔夹着雪茄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纽沃尔参谋长倒吸了一口冷气,庞德爵士震惊得微微张开了嘴。

    他们终於听懂了亚瑟·斯特林这个魔鬼的算盘。

    「你在建议————」邱吉尔在消化亚瑟的这个计划,夹着雪茄的手指悬在半空,「用伦敦几百万市民的命,去当诱饵?」

    「这是必要的牺牲,首相阁下。」

    亚瑟毫不退缩地直视着这位大英帝国的领袖,深邃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道德波动:「平民的房屋被炸了,可以重建;砖块碎了,可以再进窑炉里烧。就算整个伦敦东区被夷为平地,只要斯特林重工深埋在地下的兵工厂还在全速运转,大英帝国的战争机器就不会停止轰鸣。」

    亚瑟的手杖重重地顿在地板上,发出冰冷的撞击声:「当然,我们不是说让平民去送死。从今晚开始,内政部必须出动警察,甚至调动本土防卫军,强制执行最高级别的防空避难令!如果防空警报拉响,任何还敢在街上游荡、

    在酒馆里醉生梦死抱着侥幸心理的蠢货,直接开火警告!」

    「平民不需要自由,他们只需要服从。大不列颠需要他们活着去开动车床、去生产子弹,而不是留在地面上被炸成毫无价值的肉泥。」

    亚瑟双手撑在实木会议桌上,逼视着在座的每一位高官:「因为,如果第11大队的跑道被彻底炸毁,如果皇家空军失去了这片天空的掩护,那麽德国人的古德里安装甲军就会毫无阻碍地开进白金汉宫!」

    「我们用伦敦市民的血,是在买下这场战争中最昂贵的战略资源:修复机场跑道的时间,以及大西洋运输线的空间。」

    亚瑟转过头,死死盯着负责军需和外交的官员,下达了最後的通牒:「会议结束後立刻给华盛顿发电报。告诉大洋对岸的美国佬,把他们所有航空工厂的流水线速度给我提到最高!我们需要美国的飞机来填补这场消耗战的无底洞。不管是什麽型号,哪怕是他们那些高空性能极度平庸的柯蒂斯P—40战鹰」(Warhawk),只要它有翅膀、能装上机枪开火,就统统装船运过来!」

    「伦敦会流血,大火会连烧几个月。但第11大队将获得极其宝贵的喘息窗口期。飞行员可以睡个安稳觉,地勤可以填平弹坑。这是我们用伦敦的砖头,换取大英帝国制空权最好的方法。」

    冷血。极致的冷血。在这个男人的眼里,几百万市民的恐慌,仅仅是战略天平上用来置换「防空跑道修复时间」的砝码。

    「斯特林重工的伯明罕化学工厂,刚刚下线了三千吨最新配方的镁铝热剂燃烧弹。这种化学混合物一旦被引燃,温度会瞬间超过两千五百度,水根本扑不灭,它会直接烧穿驳船的木质甲板和钢板。」

    亚瑟将最後一张底牌拍在了桌面上:「今晚,皇家空军的轰炸机不需要飞八百公里去柏林送死。他们只需要飞三十英里,去英吉利海峡对岸。同时,庞德叔叔————」

    亚瑟看向海军大臣:「朴茨茅斯军港里,还停泊着我们从地狱里捞回来的那支法国海军舰队。」

    亚瑟转过头,看向海军大臣,眼神深邃而恶毒:「自由法国的那几艘战列舰上,可是装配着极其致命的340毫米和380毫米口径重型主炮。亡国之恨在那些法国水兵的血管里已经沸腾了整整几个周,他们做梦都想咬断德国人的喉咙。」

    亚瑟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加来海岸重重地点了两下:「今夜没有月光,难道皇家海军不想带上这群满腔怒火的盟友,去加来海滩,向德国人展示大英帝国与法兰西真正的舰炮真理」吗?给那些霸占了法国土地、正坐在帐篷里做着渡海美梦的德国装甲兵们,送去一份来自海上的午夜问候。」

    「让古德里安和他的坦克兵们亲身体验一下,被他们宣称已经彻底覆灭的法国海军,用成吨的高爆弹洗地,究竟是怎样一种绝望的滋味。」

    地下掩体里回荡着亚瑟冰冷的声音。

    邱吉尔看着地图,雪茄上的长长菸灰掉落在他昂贵的大衣上,但他浑然不觉。这位老政治家的大脑在疯狂地权衡着道德的谴责与国家生存的利益。同时,亚瑟描绘的那幅「法国战列舰重返海岸线复仇」的宏大画面,深深刺中了这头老狮子骨子里的暴力美学。

    足足过了三分钟,老狮子最终接受了魔鬼的交易。

    他没有看海军大臣庞德元帅,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了一直沉默地站在他身侧的那个高大身影——戴高乐。

    「庞德爵士。」邱吉尔将剩下的半截雪茄狠狠地碾灭在黄铜菸灰缸里,用力之大,仿佛正在碾碎小胡子的头骨。

    「让多佛尔的「加拉蒂亚」号轻巡洋舰和第七驱逐舰支队立刻生火起锚。同时————」老狮子死死盯着戴高乐的双眼,一字一顿地下达了指令,「立刻接通自由法国海军苏尔海军上将的电话。」

    听到「苏尔」和「战列舰」这两个词,戴高乐缓缓地挺直了脊背,向这位大英帝国的首相回敬了一个极其庄重、充满杀意的军礼。

    邱吉尔猛地直起身,向戴高乐,也向整个地下掩体发出了最狂暴的战争咆哮:「去告诉苏尔上将,把他们那几艘战列舰的锅炉烧到最热!把那些340毫米和380毫米巨炮统统扬起来,对准他们曾经的祖国海岸!今夜,皇家海军、自由法国舰队将与轰炸机司令部联合行动。我们要把加来港变成德国装甲兵的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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