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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来自边关的舞姬(8)

    此后几日,队伍终于走得平稳。

    宁馨那里金创药备得足,兵将们又都是战场上滚过来的,底子硬,歇了两日伤口便都结了痂。

    宁馨和青杏一路上帮着换药包扎,跟这群糙汉子也熟络起来。

    张勉背上那道刀伤最深,却恢复得最快,结痂后痒得他龇牙咧嘴,青杏笑他一个大男人怕痒,他也不恼,憨笑着挠头。

    越往南走,官道越宽,人烟越稠。

    道旁从荒凉的戈壁变成了成片的农田,远远能望见村庄的炊烟和集镇的飞檐。

    京城越来越近了。

    宁馨掀开车帘,望着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城墙轮廓。

    灰黑色的城楼巍峨高耸,旌旗在城头猎猎作响,城门外排着长龙般的车马人流,商贩的吆喝声隐约可闻。

    这便是京城。

    原身曾经魂牵梦绕的地方,却也是她葬身的地方。

    放下车帘,宁馨手心微微攥紧。

    ……

    入城那日是个晴天。

    队伍穿过城门时,守城的兵卒见了裴挚凌的令牌,齐齐行礼让路。

    京城的主街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宁馨隔着车帘的缝隙往外看,看那些绫罗绸缎的贵女、鲜衣怒马的公子、沿街叫卖的小贩、跪地乞讨的流民,一切鲜活得刺眼。

    马车在一处巷口停下。

    裴挚凌策马过来,隔着车帘道:

    “宁姑娘,到了。”

    宁馨下车,面前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青砖黛瓦,门楣朴素,没有匾额,只在门边挂了一盏素白的灯笼。

    裴挚凌站在门前,神色如常,但宁馨注意到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将军,奴家想问一句……殿下那边,可有什么安排?”

    裴挚凌的动作顿住了。

    日光之下,姑娘的面容被晒得微微泛红,素净的眉眼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她一路跟着他走了半个多月,替他挡箭,替他识破骗局,替他给兵将们包扎伤口。

    可她心里记挂的,始终是那个人。

    裴挚凌沉默了一息,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梗了一下。

    他垂下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殿下那边没有传信来。这是我在城东的一处私人别院,姑娘先安顿下来。”

    “等殿下有指示了,再行安排。”

    宁馨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好。”

    “麻烦将军了。”

    裴挚凌转身吩咐张勉带人先去复命。

    张勉策马过来,翻身下马,对着宁馨和青杏抱拳一礼,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宁姑娘,青杏姑娘,属下就送到这儿了。”

    “这一路多亏了你们,兄弟们没一个落下病根的”

    “往后有用得着我张勉的地方,姑娘们尽管开口。”

    宁馨福了一礼:

    “张副将言重了。”

    “奴家才是一路多亏将军和诸位将士们的护送,是奴家该谢你们。”

    青杏在旁边笑着插嘴道:

    “张副将,你背上那道伤记得按时换药,别仗着底子好就不当回事。”

    张勉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又冲裴挚凌行了个礼,这才带着人走了。

    裴挚凌亲自送宁馨和青杏进了别院。

    别院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洒扫的声音。

    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的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见是裴挚凌,连忙躬身行礼。

    裴挚凌吩咐他给宁馨和青杏安排住处,又吩咐去挑几个妥当的丫鬟婆子过来伺候。

    管家一一应下,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问:

    “将军,若是夫人和大少爷……问起这两位姑娘是谁,老奴该如何回话?”

    裴挚凌想了想:

    “就说是我在路上遇险,多亏这位宁姑娘相救。”

    “这位姑娘原是我的救命恩人,来京城办事,在府上暂住些时日罢了。”

    管家心里有了数,再看向宁馨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恭敬。

    他侧身让开路,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宁姑娘,里面请。”

    “老奴姓赵,往后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找老奴便是。”

    宁馨跟着赵管家往里走,回头看了裴挚凌一眼。

    他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日光落在他肩上,把玄色的衣袍照出一层淡金色的边。

    “将军,您忙正事要紧。奴家在这里住着,叨扰了。”

    裴挚凌点了点头,他确实有很多事要办,所以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

    赵管家安排的院子在别院东侧,两间正房带一间小厢,院中种着一株老桂树,这个时节花开得正好,满院都是甜丝丝的香。

    屋里陈设虽然简单,但处处干净妥帖,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摆着热茶和几碟点心。

    青杏一进门就四处打量,摸摸桌案,看看窗纸,最后坐在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姑娘,这院子比清平馆好了不知多少。”

    “果然,官宦人家的别院都这般精致,往后若是……”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看了宁馨一眼,换了个说法:

    “往后若是有个安稳的落脚处,姑娘也不用再受苦了。”

    宁馨正在整理包袱里的衣物,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青杏凑过来,压低声音:

    “姑娘,殿下那边……到底什么时候来接咱们啊?”

    “咱们都到京城了,他总该有个信儿吧。”

    宁馨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声音平淡:

    “先别急。殿下也刚回京不久,或许也是公务繁忙,总得等他办完自己的差事再说。”

    青杏叹了口气,抱着枕头嘟囔:

    “可咱们赶路这么久了,三殿下一封信都没有。”

    “将军都替他送了姑娘回京了,他怎么连句话都没有……”

    宁馨走到窗边,推开窗。

    桂花的香气涌进来,混着傍晚微凉的风。

    她望着院墙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远处隐约可见皇宫方向的金色琉璃瓦顶,在暮色中闪着幽微的光。

    “左右是到了京城了,咱们暂且等着消息吧。”

    青杏没再说话,闷闷地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宁馨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原身的记忆里,萧承稷回京后,起初确实派过人送东西来别院,也带过口信让原身安心住着。

    但那些口信越来越简短,送东西的间隔越来越长。

    原身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等来的只有越来越深的沉默。

    可宁馨不是原身。

    她可不会在别院里安静地等这么久……

    “系统,萧承稷现在在哪?”

    【萧承稷今日在宫中参加太后寿宴,身边陪同的正好是国公府嫡女谢云蘅。】

    【太后在寿宴上当众提及两家结亲之事,萧承稷未置可否,但谢云蘅的席位被安排在萧承稷身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宁馨睁开眼。

    太后这是铁了心要撮合这门亲事,连场面功夫都做得这么明显。

    萧承稷没有拒绝,就说明他默认了。

    原身在他眼里,大概连一个需要费心的玩物都算不上。

    “那裴挚凌呢?”她又问。

    【裴挚凌刚到京城,应是先往宫里复命去了。】

    宁馨点了点头。

    她关上窗,转身走到榻边坐下。

    青杏已经铺好了被褥,见她过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乖乖去了外间,去看晚膳准备的怎么样了。

    夜里,宁馨躺在陌生的榻上,枕着陌生的枕,闻着满院桂花混着新被褥的皂角味,很久都没睡着。

    京城的这盘棋,可不好下。

    前有狼,后有虎,自己得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

    裴挚凌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沉重的朱漆木门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将皇宫内苑与外面的市井隔成两个世界。

    他翻身上马,策马穿过空旷的宫前大街,夜风灌进衣袖,带着深秋的凉意。

    方才御书房里那一幕还压在他心头。

    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把那本账册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脸色从阴沉到铁青,最后猛地一拍案面,满屋的烛火都跟着跳了跳。

    “好,好得很!”

    “前线的将士,冬天连件厚棉衣都穿不上,打北狄打了三年,死了多少人!”

    “他们倒好,在后方虚报粮价、以次充好、中饱私囊!一石粮报三石,一千匹布报三千匹,军饷过手就刮一层油,刮完了还要再刮一层!”

    “这和反贼有什么区别?”

    “朝廷养这些人,是让他们吃空饷养肥自己的?”

    裴挚凌站在龙案前,认真听着,一言不发。

    账册上的那些名字,背后的那群人,每一个他都不意外。

    户部、工部、粮道衙门的总办,还有几个国公府的旁支……多少人借着手里的调拨权,把军需物资的价格虚报了将近三倍。

    前线将士在泥里血里打滚的时候,这帮人在京城里锦衣玉食,搂着账册上的数字吃得脑满肠肥。

    皇帝骂了足足有一刻钟,最后重重地跌坐在龙椅上,喘着粗气。

    他盯着裴挚凌看了半晌,目光沉沉,像是一把老刀在刀鞘里磨着刃。

    “裴挚凌。”

    皇帝的声音又沉了下来。

    “这账册你先收好,这件事朕交给你去查。”

    “记住,暗中调查,不要打草惊蛇。”

    “你久在北狄,和京城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没有牵扯,朕信你。”

    “查清楚后,一个都别放过。”

    裴挚凌单膝跪地,双手接过账册:

    “臣领旨。”

    皇帝看着他,又加了一句:

    “你手上的人够不够?朕可以让禁军那边拨一队人给你。”

    “人手倒是次要的,有些事可能需要臣亲自去跑。”

    “请陛下给臣便宜行事之权。”

    皇帝摆了摆手:

    “给你给你,但你记住,这件事不能声张。”

    “国公府那边……牵扯的人多,动静太大,恐朝局不稳。”

    “你查可以,但要掌握分寸,证据到手了再动手。”

    “不要在他们还没露马脚之前,就把他们逼得狗急跳墙。”

    “臣明白。”

    ……

    裴挚凌望了望城东方向。

    别院在那边……这个时辰,宁馨应该已经安顿下来了。

    他收回目光,策马向裴府奔去。

    回府后他先去正院里请了安。

    裴母正在灯下看佛经,见他进来,放下经卷问了几句路上是否顺利、伤势如何。

    裴挚凌简单说了,没提刺杀的事,只说路上有些波折但无大碍。

    裴母见他面色疲惫,就催着他早些回去歇着。

    裴挚凌应了,出了母亲院子,又拐去兄长院中。

    裴大少爷裴挚言正靠着引枕坐在榻上喝药,虽然瘦得颧骨都突出来,脸色苍白,但精神还算不错。

    他身旁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穿一身鸦青色的家常褙子,头上只别了一根素银簪,正低头替他掖被角。

    那是裴挚凌的大嫂,沈氏。

    沈氏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个不得志的县学教谕,早年病故,家道中落。

    她十七岁嫁进裴家,次年裴挚言便病倒了,从此她便守着药炉和病榻,一守就是五年。

    裴家上下都念她的好,裴母更是拿她当亲闺女一般。

    沈氏性子温婉沉静,把裴挚言的院子打理得妥妥帖帖,从不叫旁人操心。

    裴挚凌敲了门,等到里面应声进去时,沈氏正把空药碗接过来放在案上,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小叔子,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二弟回来了。”

    “大嫂。”

    裴挚凌点了点头,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

    裴挚言放下药碗,笑了笑:

    “回来了?路上可顺利?”

    “顺利。”

    裴挚凌应了一声,目光扫了一眼他搁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瘦得青筋分明,指节突出,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沈氏照顾妥帖的缘故。

    他问了几句兄长这几日的饮食和睡眠,裴挚言一一答了,精神头比上回他离家时好了些,大约是入秋后天气转凉,他反倒比夏日里好过些。

    沈氏在旁边轻声道:

    “前两日大夫来看了,说脉象比上月稳了些。我想着入冬前再请个针灸的大夫来,给他通通经络,兴许能再好些。”

    裴挚凌点头:

    “大嫂费心了。缺什么药材,让人去库房取,或者告诉我,我想办法去弄。”

    裴挚言笑了笑:

    “不缺的,家里都备着呢。”

    “倒是你,”目光在弟弟手臂上停了停,“又受伤了?”

    裴挚凌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也没瞒着:

    “路上遇了刺客,皮外伤。”

    沈氏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瓶药膏放在桌上:

    “这是我上个月配的活血化瘀膏,比外面买的管用些,二弟你且拿回去用。”

    裴挚凌接过来,说了声多谢大嫂。

    裴挚言靠在引枕上,看着弟弟,忽然问了一句:

    “二弟,我刚听说你带了个姑娘回京?”

    “安置在别院了?”

    裴挚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氏也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裴挚言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闲聊,可裴挚凌知道,他这个大哥虽然足不出户,可府里府外的事,没什么能瞒过他。

    “人家来京城投奔亲戚,路上遇险,她替我挡了一箭。伤还没好利索,先在别院养着。”

    裴挚凌简单敷衍了几句。

    裴挚言看着他,唇角微弯,没再说什么。

    沈氏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示意他别多管闲事。

    裴挚凌稍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裴挚言在身后叫住他:

    “二弟。”

    裴挚凌回头。

    裴挚言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目光却清明。

    他看了弟弟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话:

    “你心里有数就好。”

    裴挚凌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身后,沈氏端着茶走过来,小声问自家相公:

    “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二弟带个姑娘回来,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裴挚言接过茶,抿了一口,笑了笑:

    “他要是真把人随便往别院一丢就不管了,那就不奇怪了。”

    “可现在,都受了伤了,还亲自把那姑娘送到别院安顿好才走……你什么时候见他对一个外人这么上心过?”

    沈氏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那倒也是。”

    裴挚言把茶盏搁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

    “等着看吧。咱们家这位二爷,怕是要有喜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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