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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来自边关的舞姬(9)

    别院的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宁馨每日卯时起身,在院中走几圈,然后回屋做针线。

    桂花开得盛,满院甜香,赵管家每日差人送来的膳食也妥帖,三菜一汤,荤素搭配,比从前的日子不知好了多少。

    可宁馨心里清楚,这份妥帖,太周到了。

    赵管家是个精细人,但精细到这个份上……

    每日亲自来问安,换季的衣裳提前备好,连她惯用哪种香、爱喝哪种茶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显然已经超出一个管家对暂住府上的客人该有的恭敬了。

    她缝着手中的荷包,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荷包的料子是青杏从她们自己的包袱里翻出来,素青的缎面,没什么花样,只在角落里绣了一株兰草,叶子细长,像是从石缝里挣出来的。

    她缝了两日了,还没缝完。

    青杏趴在窗边的矮榻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望着院中那棵桂花树发呆。

    桂花落了一地,赵管家让人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扫得青杏心里直发毛躁。

    终于忍不住开口,她语气里压着焦躁:

    “姑娘!咱们来京城都五日了。裴将军自打那日送咱们过来,就再没露过面。连个口信都没有。”

    宁馨穿针引线,没抬头:

    “将军是什么身份,定是一回来就有公务在身,忙是正常的。”

    “那三殿下呢?”

    青杏翻了个身,仰面望着房梁。

    “依旧是一点风声都没有。”

    “咱们好歹是殿下赎了身的人,殿下就算不亲自来,派个人问一声也行啊。”

    “这都来了五日了,连个小厮的影子都没见着。”

    宁馨手上的针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缝。

    青杏见她不说话,越发憋不住,坐起身来,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股子委屈:

    “姑娘,奴婢说句不好听的。咱们现在算是怎么回事?在这将军府的别院里住着,名不正言不顺的。”

    “若不是殿下吩咐裴将军护送咱们来京城,倒像是咱们上赶着来攀附的……”

    宁馨终于抬起头。

    “人家是天家子弟,咱们是什么出身?在外人眼里,可不是上赶着攀附吗?”

    青杏蔫蔫地缩回榻上,抱着膝盖不吭声了。

    宁馨低下头,继续缝荷包。

    针尖穿过素缎,一上一下,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过了好一会儿,青杏又小声嘟囔了一句:

    “……咱们寄人篱下,连打听都不好意思打听。”

    “赵管家虽然客气,可这到底是裴家的别院,咱们住着,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宁馨把最后一针收好,打了个结,用剪子剪断线头。

    她拿起缝好的荷包看了看,兰草的叶子在素青缎面上舒展着,不算精致,但干净清爽。

    “赵管家处处体贴周到,这府里的日子比从前不知好了多少。”

    她把荷包放在针线篮里,语气温和。

    “你耐心些。咱们能有个安稳的落脚处,已经是万幸了。”

    青杏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宁馨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傍晚的风裹着桂花的甜香涌进来,夕阳把院墙染成浅金色。

    她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桂花树下的石桌上。

    石桌上搁着一碟新换的桂花糕,是赵管家方才差人送来的。

    旁边还有一壶温着的热茶,茶壶底下垫着厚厚的棉垫,生怕凉了。

    宁馨看了一眼那壶茶,收回目光。

    她记得赵管家第一次见她时,虽然恭敬,但那份恭敬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可第二日再来问安时,态度便微妙地变了。

    问她睡得好不好,被褥够不够软,窗纸要不要换厚些,还说已经让人去买了新炭,过几日天再凉些就给各屋烧上。

    那副殷勤的模样,像是得了什么人的嘱咐,又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宁馨心里明镜似的。

    赵管家背后有人。

    那个人大概率不会是裴挚凌。

    裴挚凌那个人,让她在别院住下是他的安排,但他不会费心吩咐管家每日来问安、换季备衣裳、连茶都温着。

    他不是这样细心的人。

    一个在战场上活了十年的将军,心里装的是账册、是追查、是朝局,不是一壶茶还有多少温度。

    所以,吩咐赵管家的,另有其人。

    那个人,多半是裴府里的女眷。

    总之,裴府的人已经知道别院里住着一位“姑娘”了,而这份体贴周到,是裴府给她这个救命恩人的面子。

    至于这面子背后,是善意还是试探,她暂时还看不透。

    宁馨关上窗,转身回到榻边坐下。

    青杏已经不知不觉又趴着睡着了,呼吸绵长,眉头还微微皱着。

    宁馨替她披了一件外衫,自己拿起针线篮里另一块料子,继续缝。

    她缝的是一只新的荷包,素青的缎面,把松针最后一瓣绣完,收了针。

    她拿起荷包看了看,墨绿的松针在素青缎面上挺立着,细密而整齐。

    她把荷包放在针线篮里,和那只兰草荷包并排放着。

    “不急,不急,该来的,总会来的。”

    暮色彻底沉下来,院中赵管家差人点了灯。

    暖黄的光从灯笼里透出来,把桂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疏疏落落。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悠长。

    青杏在榻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

    “姑娘,该吃饭了……”

    说完又睡了过去。

    宁馨笑了笑,伸手推了推她:

    “起来吧,你也吃了再睡。”

    青杏揉着眼睛爬起来,跟着她往外间走。

    桌上已经摆好了晚膳,用白布盖着保温,揭开来看,是一碟清炒笋丝、一碟香菇焖花汤,还有两碟细点。

    宁馨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青杏也饿了,低头扒饭,不再抱怨。

    ……

    人果然经不住念叨。

    隔日傍晚,赵管家来报,说裴将军来了,正在前厅。

    宁馨正在小厨房里和青杏一起做点心。

    她走到前厅门口,看见裴挚凌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常服,比路上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连着几日没睡好。

    宁馨福了一礼:

    “将军。”

    裴挚凌转过身,目光在她沾着面粉的指尖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她脸上:

    “在忙?”

    “做了些点心,刚出炉。”

    宁馨笑了笑,侧身让开路,“将军来得巧,进来坐坐吧。”

    裴挚凌犹豫了一下。

    他本打算说几句话就走的。

    户部那边的线索刚摸到一条边,今夜还要去见一个人。

    可宁馨已经转身往里走了,边走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下意识抬脚跟了上去。

    前厅旁边的偏厅里已经摆好了一壶热茶和两碟点心。

    点心是青杏刚端上来的,还冒着热气,一碟是桂花糕,一碟是茶酥。

    桂花糕做成小方块,上面撒着金黄的桂花瓣,看着甜腻腻的。

    茶酥则颜色素净,微微泛着青,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茶香。

    宁馨招呼他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

    “将军尝尝,青杏的手艺。”

    青杏在旁边端着托盘,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是我们家姑娘调的馅。桂花是院里那棵树上新打的,茶粉是姑娘从塞北带回来的老茶磨的。”

    裴挚凌的目光没分给桂花糕一寸,只看了一眼那碟茶酥。

    他不喜甜食。

    平日里军中伙食粗淡,偶尔回府用饭,裴母总让厨房备些精细的糕点,他从来只动一筷子便搁下了。

    可此刻宁馨站在桌边,也没催他,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很淡的期待,像是塞北夜里那盏孤灯,不亮,却让人移不开眼。

    他伸出手,拿起一块茶酥,咬了一口。

    预想中的甜腻没有出现。

    茶酥入口酥松,馅料里茶的微苦和桂花的清甜混在一起,若隐若现,不争不抢。

    嚼过之后,齿间留着淡淡的茶香,清爽干净,一点都不腻。

    裴挚凌把剩下半块吃完,端起茶抿了一口。

    “味道很好。”他说。

    宁馨笑了,嘴角弯起来,眉眼间那层惯有的温淡疏离散开了一些,她自己都没察觉,只是顺手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将军若喜欢,回头让青杏多做一些。”

    裴挚凌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最近公务缠身,对你这边……疏忽了。”

    他在解释。

    一个专程跑过来解释的人,不管表面上多平淡,心里都是在意的。

    宁馨垂下眼,拿起茶壶给他续了杯茶。

    原剧情里的裴挚凌,可是原身住在别院那些日子,一次都没来过的。

    原身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记得自己。

    眼下虽迟了五日,可终究是在意了,看来这一路的努力,没有白费呀。

    “将军言重了,公务要紧。奴家在这里住着,赵管家照顾得很周到,将军不必挂心。”

    裴挚凌点了点头。

    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她的伤恢复得如何,夜里睡得可好,缺不缺什么东西。

    宁馨都一一答了,说伤好利索了,别院安静,住得也习惯。

    他便没再多留,起身告辞时天已经暗透了,宁馨顺势递给他一个纸包,里面还装着几块点心。

    赵管家提着灯笼送他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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