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卒斩天 > 魏家孽种成首辅,全族跪求我认祖 > 第686章 守节于庭,定策于暗

第686章 守节于庭,定策于暗

    景和十六年,八月,兴庆府(甘肃)。

    党项客馆,名客馆,实为囚馆。

    城中风自早刮至晚,卷沙打窗纸,沙沙作响。

    街上偶有胡乐传来,党项贵族狂欢饮宴。

    魏守正居此几乎快近一年。

    一年之中,每日为二事

    晨起,立节杖于墙角,对之一揖

    夜眠之前,再对之一揖。

    节杖,汉节也:竹柄,顶上一撮旄尾

    旄尾已旧,色自赤红褪为灰白,漆亦落两块,露出底下竹纹。

    党项人视之,多为不解。

    ......

    “汉人......”监守官倚在门边,笑着问

    “你每日拜一根棍子,拜它做什么?

    它能给你饭吃,还是能放你出去?”

    魏守正不理唯把节杖扶正,退后半步,又一揖。

    监守官看了一阵,觉得没趣,啐了一口,走了。

    副使郑珪站在廊下,看得眼睛发热。

    “魏正使......”他低声道:“一根节杖,拜与不拜,党项人也看不懂。”

    “其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

    郑珪沉默。

    ……

    正午,相国梁秉遣人来请。

    王庭外苑,草色已黄。

    梁秉立于马厩之前,一身锦袍,手执马鞭,正看一匹新马。

    那马极高,通体乌黑,四蹄踏雪。

    见人来,长嘶一声,鬃毛抖开。

    “魏使来矣。”梁秉未回头,惟以马鞭指那马。

    “契丹新送来者,四蹄踏雪,日行五百里。”

    “哈哈哈,魏使看,此马如何?”

    魏守正立于三步之外,未近前。

    “相国之马,自然是好马。”

    “魏使居客馆近一年,大周消息,欲闻乎?”

    魏守正未接话。

    梁秉笑一笑,绕马一周。

    “甘肃三镇,原是我党项故地,大周占之三十年。”他漫不经心道。

    “如今此地,总该有个说法。”

    “魏使是大周正使,一言九鼎。

    但使魏使写一道表,言三镇旧属党项,本相便放魏使归国。”

    “不止放你归,还保你一个富贵。”

    魏守正依旧垂眸不答。

    梁秉视之一眼,又道:“尚有。”

    “辽东契丹破你们四千援军,燕王出关。”

    他转身,盯魏守正。

    “大周两线用兵,顾得哪一头?”

    “魏使,你说,此非天赐我党项机会?”

    风自苑外吹入,吹得马鬃乱飞。

    魏守正这才正眼看梁秉,缓缓道:“相国看马?”

    梁秉一怔。

    “本相是在看马。”

    “相国不观马,反在观鞍。”

    梁秉脸上笑容一停。

    魏守正乃行至契丹马前,伸手摸马颈。

    “有马而无鞍,则马为人用,有国而无主,则国为人役。

    契丹送马,非爱党项也,使之驮也

    党项若受之,则马愈好,鞍愈非己有。

    虞公受晋之马璧而假道,终以亡国

    今党项受契丹之马,而欲借契丹之势.......

    哈哈,一面向大周索三镇,一面向契丹受马鞍。

    相国若以此马为坐骑,其所驮者,相国也。

    若以此马为彩礼,其所驮者,党项也。”

    梁秉脸上的笑,淡了些。

    “魏使好口才。”

    “口才救不了大周。”魏守正收回手

    “可也救得了相国的名声。”

    “我党项若要取河西,何须契丹的鞍?”

    “相国若要取河西,自然不必借契丹的鞍。”魏守正道

    “可相国今日看的是契丹的马,不是党项的马。”

    梁秉沉默了一息。

    “魏正使。”随即忽然一笑

    “你在客馆近一年,嘴还是这么硬。”

    “嘴硬的人,我见得多。”梁秉缓缓道:“饿上三日,嘴就软了。”

    “魏使不写表,客馆的饭,明日就少一碗,后日,再少一碗。”

    “魏使的副使、通事,也跟着魏使,一起饿。”

    魏守正看了他一眼。

    “相国若要饿死本官,一年前就饿了。”他淡淡道

    “留本官到今日,是相国舍不得。”

    “舍不得?”梁秉盯着他,“哈哈哈,我倒真舍不得!!”

    “魏使,你这样的人,本相杀了可惜,放了更可惜。”

    “来人,送魏使回馆。”

    ......

    回馆的路上,王忠走在他身后,一步一回头。

    王忠是大周通事,党项话说得比汉话还顺

    这一年,他在客馆里进进出出,倒也混了个脸熟。

    “魏正使。”王忠凑近了些,低声道

    “小的这几日,听了些话,也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头一件,大周派了一个五品官,持节西北,节制四镇。”王忠压着声音

    “听说那官姓魏,跟正使……同宗。”

    魏守正的脚步,慢了半拍。

    “姓魏?”

    “是,姓魏。”王忠道。

    魏守正没有说话。

    “还有,辽东的败报,已经到了王庭。”王忠道

    “契丹破了四千援军,燕王出关,王庭里说,大周两头着火,顾不过来。”

    “王庭这些日子......”王忠左右看了看

    “主战派日夜聚议,说要‘趁周两线,取河西’。

    “梁相国,就是主战的头一个。”

    魏守正没有停步。

    “还有么?”

    “没、没了。”王忠低声道,“正使,咱们......”

    “回馆。”

    ......

    客馆中,暮色沉下。

    魏守正行至墙角,取节杖而下。

    他坐于灯下,以指腹一寸一寸,拭节上旄尾。

    旄尾已脆,一拭,便有细毛落下,节上之漆,又落一小块。

    郑珪在旁观看,忍不住道:“正使,此节杖,恐撑不到我等归去之日。”

    “撑不到,亦要撑。”

    魏守正立节杖于膝前,低声道:“我大周使节,持节而来,不能持节而归,亦要持节而死。”

    郑珪神叹,别过脸去。

    “正使,王庭欲取河西,我等在客馆之中,能为何事?”

    魏守正不答,唯抬眼起身,将节杖重新立于墙角。

    然后,对节杖整衣冠,深深一揖。

    “我当以使节之身,行谋臣之实。”

    “缓其兵,离其盟,散其众。”

    “守节于庭,定策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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