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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王庭纵辨,樽俎藏兵

    景和十六年,八月十二,兴庆府。

    王庭大帐,毡幕三重,帐顶开一孔天窗。

    帐中三只火盆通红,帐外甲士环列。

    帐内,坐一帐之人。

    帘后,党项太后,帘前,相国梁秉坐于左手第一席

    对面,契丹使臣耶律斜,身后立二契丹卫士。

    主战贵族野利昌,按刀坐于近门处,脸为火盆烤得发红。

    魏守正坐于客席,一身旧袍,席前放一盏茶,未动。

    郑珪、王忠坐于其后,汉人降臣张序,立于契丹使之席侧,做通译差事。

    ……

    这时,耶律斜先站身而立,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捧着,向帘后一礼。

    “太后,我主遣我来,先献一样东西。”

    “辽东的战报。”

    文书展开,张序一句一句译过去。

    “大周发四千援军,救辽东,我契丹铁骑,于辽水之侧,破之。

    四千人,生还者不足三百。”

    “燕王出关,驻开平,不敢南顾。”

    帐中一阵低低的骚动。

    耶律斜合上文书,缓缓道:“大周两线用兵,首尾难顾,这是天要亡周。”

    “我主的意思:我契丹取辽东,党项取河西,事成之后,以黄河为界。”

    “河北归契丹,河南归党项。”

    话音刚落,野利昌“霍”地站了起来。

    “天赐不取,反受其咎!”他声音洪亮

    “请太后下诏,发十二部之兵,直取兰州、秦州,直逼西安!”

    “周人在辽东折了四千,西北的精兵,早抽空了

    此时不发,更待何时?”

    帘后,没有声音。

    梁秉放下茶盏,缓缓道:“周人虽败于辽东,西北未动。”

    “四镇之兵尚在,何况西北尚有人节制。”

    “相国老了。”野利昌冷笑一声

    “那节制之人,我听闻过,哈哈哈!!

    不过是个双十的小娃娃,就把相国吓住了?”

    “将军轻敌,是要吃大亏的。”梁秉道。

    “吃亏?”野利昌拍了拍刀柄

    “我......”

    “够了。”帘后,终于传出一声。

    帐里立刻安静。

    “魏使在座。”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

    “何不听听魏使怎么说?”

    闻言,满帐的目光,都落在了魏守正身上。

    ......

    魏守正整衣冠,起身先向帘后一揖,再向契丹使一揖,然后缓缓开口:

    “太后垂闻,不敢不以实对。”

    “只是有一问,先请契丹使答。”

    耶律斜一怔:“魏使请问。”

    “契丹与党项,以黄河为界。”魏守正缓缓道。

    “界北之民归契丹,界南之民归党项。”

    “敢问:界上之马、界上之盐、界上之铁,归谁?”

    耶律斜眉头一动。

    “自是各归各境。”

    “好一个各归各境。”魏守正笑一笑。

    “可再问:契丹之马,自辽东来,契丹之盐,自渤海来,契丹之铁,自室韦来。”

    “此三样,皆须过黄河。”

    “过河之马、过河之盐、过河之铁,归谁?

    归契丹,还是归党项?”

    耶律斜语塞。

    “我再问:以黄河为界,河身归谁?河上渡口归谁?渡口之税归谁?”

    “渡口之税,自然是我契丹的。”耶律斜曰。

    “好。”魏守正颔首。

    “渡口归契丹,税归契丹,则党项之商队欲过河,契丹收税?”

    耶律斜不答,魏守正轻笑

    “界为契丹所划,税为契丹所收”

    “党项所得者何?”

    “党项得一条河,而河上之利不在己,得一盟,而盟中之债在己.....”

    “太后,此为一河?或一主乎?”

    ......

    昔年烛之武一言而使秦晋盟解,如今魏守正数问说辞之利,可当甲兵,使者之口,可当一军。

    善辩者,不与人争,而使人自争,不破其说,而使其说自破。

    问马、问盐、问铁,而契丹之利见

    问河、问渡、问税,而党项之债见。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魏守正居客席而行伐交之事,此使臣之上兵也。

    .......

    《史记·匈奴列传》载:匈奴攻战,斩首虏赐一卮酒,而所得卤获因以予之,得人以为奴婢;故其战,人人自为趣利。

    所以,魏守正不言大周之冤,而言党项之债,不言契丹之诈,而言界上之利的一番言论

    让帐中众人神色皆变,数名老贵族若有所思。

    因为不管是党项、契丹之贵族,真为己谋,犹带草原奴隶之制。

    不知有国,惟知有利,不知有民,惟知有奴。

    与此同时,魏守正这才转向帘后。

    “太后,援兵要谢,债主要利。”

    “事成,契丹要河西,事不成,契丹要党项。”

    帘后没有声音。

    野利昌却怒了。

    “你这汉人的舌头,是铁打的么!”他按着刀,粗声道

    “你信不信我一刀刮了它!!”

    魏守正看了他一眼。

    “尔大可一试,吾若出一言呼疼,枉为使臣!!”

    静者观其变,怒者试其胆,直者立其节。

    野利昌一噎。

    耶律斜的脸,沉了下去。

    “魏使好一道舌辩。”他冷冷道:“可舌辩不能当兵用。”

    “舌辩不能当兵用,可舌辩能看清谁是兵,谁是饵。”魏正色道。

    “你!”

    “耶律使不必动气。”魏守正看着他

    “辽东之战,契丹是赢了,可契丹的兵,折了多少?”

    耶律斜一顿。

    “我契丹铁骑,所向无前。”

    “所向无前,也要死人。”魏守正缓缓道

    “四千周军,生还者不足三百,契丹的伤亡,只怕也不止三百吧?”

    “契丹在辽东折了兵,就要党项在河西替它折兵。”

    “这买卖,契丹做得,党项做不得。”

    ......

    “魏使好口舌!”野利昌再一次按不住了。

    他一步跨出来,刀鞘撞在案角上,铮的一声。

    “可你大周西北,确实空虚!”

    魏守正转过身来。

    “空虚?”

    “将军可知,我大周西北,尚有四镇三十万带甲之士?”

    野利昌一噎。

    “若真空虚,当年尔等,为何被拦在兰州之外?”

    “若真空虚,将军今日,为何还要在帐里跟本使算这笔账?”

    “若真空虚,党项十二部,早过黄河,何必等到今日?”

    野利昌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你......”

    帘后,传来一声轻笑。

    “魏使好胆。”

    魏守正整了整衣冠,向帘后一礼。

    “无胆,唯奉节而来。”

    “节在吾在,节亡吾亡。”

    帘后,太后的声音缓缓传出来:“今日议事,到此为止。”

    “魏使,回客馆去吧。”

    “是。”魏守正再揖,退后三步,转身出帐。

    出帐时,帐外的甲士,齐刷刷地看他。

    郑珪跟在他身后,王忠则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张序站在契丹使的席侧,看着魏守正的背影,眼神复杂。

    ......

    回到客馆,日头已经偏西。

    魏守正走到墙角,把节杖扶正。

    郑珪低声道:“正使,今日这一帐的话,怕是得罪了契丹使,也得罪了野利昌。”

    “得罪了,才好。”魏守正缓缓道。

    “为何?”

    魏守正把节杖扶正,退后一步,对着它,深深一揖。

    “今日这一帐,樽俎之间,兵已藏矣。”

    “我不过为大周争时罢了!

    今日党项虽有迟疑,可来日必也会派遣兵马试探锋芒,只希望西北无事吧......”

    说罢,魏守正推窗,一丸月,悬在天上。

    魏守正看了很久,低声道:“快中秋了。”

    月照节杖,照异国使臣。

    “京都的月,也是这一轮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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