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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9章 星汉灿烂20

    林微并未于湖心亭中待客,而是端坐庄内雅致会客厅中。

    厅中静谧肃穆,她身后立着一架宽大雕花屏风,衬得整个人气度端方。

    不多时,太子便到了,还携带了重礼。

    他一见林微,神色便满是局促,往日温和的眉眼此刻尽数敛着愧色。

    太子姿态放得极低,主动躬身致歉:

    “静宁郡主,孤今日前来,是专程向你赔罪。先前储妃阻拦郡主文书一事,皆是孤治内不严,未曾约束好后宅,让郡主受了委屈,是孤的过失。”

    说罢,他抬手示意身后侍从呈上礼盒:“孤已备下薄礼,聊表歉意,还望郡主莫要介怀。”

    林微神色平静:“殿下诚意,臣女知晓。不过……可否容臣女与殿下单独一谈?”

    太子闻言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抬手,对着厅外候立的宫人仆从沉声吩咐:“全都退下,守在院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一众仆从应声尽数躬身退去,会客厅瞬间落得一片寂静。

    偌大厅堂里,只剩二人相对。

    太子褪去所有储君架子,反而带着几分憨厚拘谨,端正坐于林微对面,全然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林微眉眼轻轻一挑:“陛下回宫之后,可曾与殿下说过什么?”

    太子老老实实应声:“父皇只道,今日让我登门见你,若能让你舒心释怀,或许你愿意出手,化解东宫眼下的乱局。”

    话音落下,他犹豫片刻,神色诚恳又带着几分腼腆,轻声试探:“静宁郡主……孤能否唤你一声妹妹?”

    林微闻言浅浅一笑,语气轻松打趣:“殿下唤我静宁便可。若是喊我妹妹,怕是要惹凌不疑吃醋了。”

    太子当场一愣,脸上挂满茫然疑惑,这关凌不疑什么事?

    林微假装羞涩的瞎解释道:“凌不疑待我,占有欲向来极强。”

    太子虽心中不解二人这般相处模式,却也憨厚地没有多问,甚至有点羡慕,羡慕二人的郎情妾意。他曾经也拥有过,可惜……

    太子定了定神,端正神色,虚心求教:“静宁,那你对我与储妃一事,可有什么指点良方?”

    林微直言道:“很简单。给太子妃一封和离书,废去其储妃名号,再将曲泠君接入东宫,立为新储妃便可。”

    这话一出,太子瞳孔骤然一亮,眼底瞬间迸出藏了许多年的希冀与光亮。

    可欣喜不过一瞬,他立刻慌乱摆手,整个人都语无伦次,满心都是顾虑:

    “这、这不好吧?万万不妥!若是将太子妃休弃……她性子素来激烈刚烈,若是受不住打击寻了短见,那可如何是好?她若身死,孤这辈子良心都难安。”

    他急得额间微汗,又连忙顾虑礼法名声,慌张续道:

    “再者……君夺臣妻,于理不合,太过惊世骇俗。此事一旦传开,定会惹人非议,还要让父皇蒙受污名,万万不可。”

    林微看着太子在反复斟酌可行性,没有一句不愿。已然清清楚楚昭示心意,他心底自始至终,都深深爱着曲泠君。

    林微没有顺说,而是岔开话题,从容发问:“殿下,你扪心自问,倘若将来登上大宝,你能做一名合格的君王吗?”

    太子垂下沉思片刻,语气带着几分坦诚:“孤自知,恐怕做不到如同父皇一般。”

    林微继续追问:“那这太子之位,你心中可想坐?”

    太子微微摇头,神色平淡:“谈不上想或者不想。孤身为嫡长子,册立为太子,这些担子本就该落到孤身上。”

    林微目光落在他身上,接着说道:“那倘若,你刚刚的担忧都能解决,曲泠君可再嫁于你,你能拥有一个安稳圆满的小家。而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一辈子都居于太子之位,殿下可甘心?”

    太子闻言当即脱口而出:“若是这般,孤自然万分愿意!能娶泠君,即使放弃皇位,孤也心甘情愿。”

    可欢喜转瞬即逝,他神色又骤然黯淡下去,眉头紧紧拧起:“可不行。古往今来储君不得继位,大多都是死路一条。

    若是落到那般下场,反倒会连累泠君,那不如便不要娶她。”

    “是我当年放弃了她……还害得这些年她受了那么多苦,若再将她捆绑在我身边,那罪过就大了。我……”

    林微打断道:“殿下,此局解法并不复杂。”

    “你迎娶曲泠君,尽快诞下皇长孙。皇孙自小便交由陛下亲自教养,将来直接由皇孙承继大统。你依旧做你的太子,不必背负帝王的千斤重担,还能有娇妻幼子在旁的日子可过。”

    太子双目圆睁,满是难以置信:“当真可以如此?让孤与泠君的孩儿继承皇位,孤不必承受为君的重压?”说到后头,声调都微微上扬,难掩心底的兴奋。

    “可行。”林微淡淡应下。

    太子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恳切:“静宁,你要孤做什么,孤全都听你的。”

    林微看着他,微微蹙眉:“殿下,你会不会过信我?”

    太子闻言浅浅一笑,神态憨厚坦荡:“你我相见寥寥几面,可父皇时常在孤面前夸赞你,甚至还说过,若是你是他的亲生孩子便好了。”

    “此番孤动身前来,父皇亦特意叮嘱,说唯有你能够解开东宫困局。父皇既然这般断言,那孤自然该信你。”

    “而且人人都劝孤,要守好太子本分,摆正自身位置,一言一行皆要合乎储君的身份。唯独你,是真心想替孤排解困局。”

    “孤亏欠泠君良多,心中亦依旧念着她。往日孤只能步步妥协,如今既有这般机会,孤不愿再退让。”

    林微看着在努力顺杆爬的太子,突然说道:“太子,你比我预想之中要聪慧,倒是我小瞧你了。”

    “我原先以为,你不过是任人摆布的糊涂人,如今才知,你乃是清醒的沉沦者。”

    “许多事你未必看不明白,只是承袭了宣皇后那份心软,反倒落得一副无能模样。”

    太子神色局促,语声磕绊:“孤……孤只是想着多方折中,盼着众人皆能安好。可反倒将一桩桩事情,尽数弄得不可收拾。”

    林微提起茶壶,将太子面前的茶杯斟满:“太子,我改主意了。方才我所说的那一番话,尽数收回。殿下只当今日,从未来过此处便好。”

    太子当即神色大急,身子猛地往前倾了几分,语气慌乱无措:“静宁!孤若是何处做得不妥,你只管直言便是,切莫就此撒手不管东宫之事。好不好?”

    林微神色平静,语气不带半分缓和:“太子,昔日你护不住曲泠君,时至今日,你依旧护不住她,就不要再去打扰她了。”

    太子眼底慌得泛起红意,语气又急又恳切:“孤可以的!孤这次真的可以!孤是真心想护着她!”

    林微笑着问道:“那殿下,我且问你。若此时,曲泠君与储妃一同落水,只能活一人,你会救谁?”

    太子身子猛地向后一仰,嘴唇反复翕动,半晌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微语气几分淡淡的讥讽:“太子殿下,您这份深情,未免太过廉价。”

    林微抬手做出送客的姿态。

    太子喉间发涩,还想再辩解几句,可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竟找不到半分说辞。

    他身形虚晃着起身,脚步滞重,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会客厅,心底仍存着期许,盼着林微能开口挽留,再与他细细筹谋出路。

    可林微只是垂眸把玩着手中茶杯,神色淡然,自始至终未曾发一言。

    林微当然知道太子既做不到亲手置储妃于死地,也做不到舍弃曲泠君。这份两难不是虚伪,正是太子一生悲剧根源:心中有情,却没有杀伐决断的魄力。

    他爱曲泠君吗?爱。

    他怜惜储妃吗?怜。

    他是想脚踏两只船的负心人吗?还真不是,他的抉择是受性格限制。

    林微与太子的这番谈话,目标可不是太子,而是曲泠君。

    林微要让曲泠君对情爱死心。

    林微缓缓起身,走向屏风之后。屏风内侧,曲泠君早已泪流满面,双目通红。

    林微轻声问道:“我再问你一次,你执念至今的那份情爱,当真值得吗?”

    曲泠君语声哽咽,满是自嘲酸涩:

    “不值……”

    “我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当初你寻到我,给过我两个选择,要么与梁家和离,另觅安稳良人,要么隐忍等候,静待机缘重归太子身侧。”

    “是我心甘情愿选了后者。我总在心里说服自己,他当年是迫于形势,他心里始终有我。只要再有机会,我们终能圆满。”

    “原来,竟是我的痴心妄想。他自始至终,都没能力为我撑起一方容身天地。”

    林微看着泪流不止的曲泠君:“我早便告诫过你,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世间唯一能全然依仗的,从来只有自己。

    你偏偏执着笃定,以为太子心存旧情,会是你的终身依靠。如今南墙已然撞上,这道理,你可算真正明白了?”

    曲泠君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脸颊,肩头不住轻颤,含着满腔酸涩,用力点了点头。

    林微又说道:“我今日再教你一个道理。既往执念、过往遗憾,皆是沉没成本,绝不能拿来左右往后的重大抉择。

    你若决意此生不再婚配,便罢了。可你但凡还要再择良人嫁,就必然要赌。赌日后相伴之人,要么胜过现在选太子,要么不及太子。”

    “可你若彻底放下儿女情长,不再执着情爱真心,只着眼权势。那太子,便是你眼下最好的选择。”

    曲泠君抬手狠狠拭去脸上泪痕,神色从悲戚转为清明,一字一句沉声道:“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我明白了,情爱虚妄,人不如权,求人不如求己。”

    “太子始终无法为我撑起天地,我若因此执念困于苦痛半生,那我就对不起这些年郡主您对我的帮助。”

    她抬眸看向林微,眼底再无半分儿女情长,只剩决然:“既然求人皆不可靠,那我便自己立身立势,为自己撑起一方安稳,也努力护世间如我一般苦命的女子。”

    曲泠君郑重跪下叩首:“恳请郡主助我嫁入东宫。往后我再不耽于情爱纷扰,只求权、谋成事,闯出属于我自己的一番局面。”

    “我要执掌储妃权柄,唯有手握权势、占住高位,我才有真正的话语权。往后我要凭这份能力,庇护那些被夫婿欺凌、无处申冤的女子,为她们撑腰做主。”

    林微伸手将她从地上扶起身,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郑重告诫:“曲泠君,你须牢牢记住我今日这番话。身为储妃,若是仍旧沉溺儿女私情,便是自断前路。

    还有我救你,不求你回报于我,而希望你拯救这世间千千万万如你一般命苦的女子。”

    曲泠君神色郑重,沉声应道:“我会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时时以此警醒自身。我亦会做到,以权救赎。”

    林微看着幡然醒悟的曲泠君,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撮合曲泠君与太子,可不是为了成人之美,成全什么荒唐情爱。

    只因曲泠君半生饱尝深宅苦楚,受过磋磨,最能共情那些困于后宅、饱受欺凌、求告无门的女子。

    太子他不适合帝王霸业,却完美适配权谋借力,将曲泠君安置在他身边,做他的枕边人,日日吹枕边风,也能成一些事,可谓是废物利用。

    最主要的是太子本性温良仁厚,他与现任储妃相伴多年,朝夕相处,绝非毫无情义。若是让执念深重的曲泠君入局,一旦再度沉溺情爱、偏执纠缠,那林微的所有布局都会尽数作废。

    这也是她今日狠心击碎曲泠君所有幻想的根本缘由。她扶持曲泠君入主东宫,可不是让他逃离一个坏男人,投靠另一个男人求庇护;而是离开炼狱,登上高位,利用这个位置自己当庇护别人的人。

    可以说储妃于曲泠君而言,不仅是太子的妻子,而是一份需要尽心做好的差事、一份执掌内宫、庇护女子的公事。

    林微要的是一个清醒、手握权柄、心怀大义的东宫储妃,而非一个困于情爱、患得患失、依附太子的痴情妇人。

    林微取出一只瓷瓶递到曲泠君手中,神色肃穆:“曲泠君,你要如月光一般洁白。想要入主东宫,你的身份必须干净。”

    “你如今尚且还是梁尚的新妇,一日不曾彻底斩断与梁家的纠葛,便一日没有资格站到储妃之位上。”

    林微目光沉沉落在曲泠君身上,语气冷了几分:“这些年,你皆是虚晃的假孕。可他挥在你身上的拳脚,却是真切落在皮肉之上。这般暴虐之人,本就不配活在世间。”

    “此药无色无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踏出静微庄,我便一概不认。用或是不用,全凭你自己决断。”

    曲泠君握着冰凉的瓷瓶,肩头微微绷紧:“郡主,我明白其中利害。此事,我来抉择,也由我一人承担。”

    曲泠君本就是聪慧之人,只要不被儿女情长蒙蔽心神,行事便足够清醒果决。

    况且这些年,二人常有隐秘的书信往来,林微借着纸笔,给她灌输了许多,耳濡目染之下,曲泠君早已习得不少自保行事的手段。

    林微觉得,这件事曲泠君应当能够妥善处置。她就不会再多插手,这条路,终究要曲泠君自己走。

    林微轻轻叹了一口气。想要提高古代女子的处境,从来都不是一桩轻而易举的事。

    她长久布局曲泠君这一步棋,是因为储妃身居高位,乃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上位者的态度与取舍,足以搅动底下世家门阀的风气导向。

    若是曲泠君能够站稳储妃之位,便可以为无数困于深宅的女子,争来一线喘息求生的余地,还可以改良世风。

    最主要的是,如今天下可不算太平,民间遍地凋敝,许许多多百姓尚且挣扎在温饱线上,连活下去都已是拼尽全力。这种世道之下空谈女子权柄,说起来近乎一场笑话。

    女子地位的提升,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颠覆,而是夹缝之中的步步争取。

    林微只负责把种子种下,积极浇水,希望其长出枝枝蔓蔓,再茁壮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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