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邪功日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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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金陵的雨多了起来。
盟主府门房那本会客册子，蓝婷每日都要翻一遍。这日翻到三月十六，她停住了。那一页不见了。
那一页上记着：午时，青湖派掌门来访，说了什么，待了多久。她记得那一页，因为那天她特意多留了青湖派掌门一盏茶的功夫。
少了的那一页去了哪里，她心里有数。
她没有问。册子照旧放回原处，让长乐帮的人收走。
半个月后，青湖派与铁线帮争水面的案子有了下文。蓝婷批的裁断是各让一步：水面共用，渔期轮换。这份裁断她斟酌了三日，又按上官复早先透的口风，偏向了青湖派三分。
长乐帮另行下文：水面归铁线帮，青湖派限期让出渡口。理由是“盟主府文书印信有误，作废重议“。
青湖派掌门气得摔了茶碗。铁线帮的人也不领情，说盟主朝令夕改，戏耍江湖。两拨人先后堵在盟主府门口，骂了半日。
蓝婷让门房回话：“盟主年幼识浅，裁断有误，已收回。请两派以长乐帮公文为准。“
骂声更大了。
她坐在书房里，听门外的喧哗，提笔记下一行字：三月十八，青湖、铁线之案，盟主裁断作废，长乐帮另文代之。写完，把册子压进书案底下的暗格。
当晚，她叫来门房的老仆，让他往青湖派捎一句话。
“盟主说。“老仆记性不好，重复了一遍，“青湖派受的委屈，她记着。“
“记着？“老仆不明白，“盟主，记着有什么用？“
蓝婷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雨，看了一会儿，才说：“你先去吧。“
秋禾是跟着她从蓝家过来的丫鬟，伺候了三年。这日厉阙亲自来领人，说帮里另派了两个懂规矩的来伺候盟主。
秋禾跪在院子里，不敢哭。
蓝婷把她扶起来，多给了两个月的月钱，又拔下自己一支银簪，插进她发间。
“回去好好过日子。“蓝婷说，“别惦记这边。“
秋禾走了。新来的两个丫鬟垂手站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蓝婷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府里没什么规矩，你们自在些。“
夜里，她把秋禾的名字记在册子上，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又过半月，上官复亲自来了一趟盟主府，名义是请安。
他坐在花厅里，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他喝了一口，夸了一句，话头就转到了藏经阁。
“盟主近来读书可还顺遂？“他说，“阁里的书，想读哪本，吩咐一声便是。“
“多谢帮主。“蓝婷说，“前日听人说，阁里存着历代盟主的手札，想看几页。“
上官复放下茶碗，笑了：“都是些陈年旧账，字迹潦草，不值一看。等江湖上再安生些，老夫陪盟主去挑几本养气的书，读着不伤神。“
“全凭帮主安排。“
她没有再提。她起身给上官复续茶时，瞥见厉阙站在花厅门口，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两把铜匙，匙齿深阔，与后院铁门的锁孔相合。
她只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入夏以后，她的功课重了。
三卷经书，她已能倒背如流。可越是精进，越觉得不对。第一卷讲炼气，第二卷讲行脉，第三卷讲聚邪，三卷各成体系，像三股拧不到一起的绳子。她试着把三卷的路数合一，内息行到丹田，忽然逆冲。气机翻涌，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她压住，咽了回去。
冷汗一层层冒出来。她撑着床沿，等那阵翻涌过去，手指凉透了，好半天才暖回来。
她明白了一件事：缺了那一册，她练得越深，反噬越重。三卷功法像三条河，各流各的，硬要汇成一股，就要决堤。
她还发现另一件事。每次动怒之后练功，进境格外快。盖印那天她心里堵着一口气，夜里练功，内息竟比平日多走了两个周天。
是经书在借她的恨。
她坐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恨是她的，经书不过点了个火。她说不清是自己想练，还是经书想让她练。
她把油灯压到最低，翻开第一卷经书。
秋末，长乐帮向归德府两家镖局征“捐银“，每家三千两，名目是“助盟安民“。公文送到盟主府，要盖盟主印。
蓝婷看了公文，提起印，盖了下去。
她不能不盖。印不盖，长乐帮也会自己盖，还要多问她一句“盟主为何不办“。
公文发出去的第三天，归德府的骂声传到了金陵。说盟主与长乐帮同流合污，刮地皮刮到镖局头上。两家镖局的老镖师当街骂了半日，被长乐帮的人拖走了。
蓝婷坐在轿子里，轿帘一角掀着。她听着那些骂声，没有表情。
回府，她把公文抄了一份，连同盖印的日期，记进册子。
册子已经写了厚厚一本。压在青砖下面的油布包裹里，经书旁边，又多了一个布包。
入冬前的最后一个夜里，她收功，推开窗。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影子落了一地。
她想起白天的事。上官复又派人来问，盟主府这个月的用度够不够，要不要从帮里拨。话是关怀，实则是查账。她回话：够用。
她关上窗，把册子放回暗格。
“不争。“她对着黑暗说，“他才会更放心。“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等的是他松手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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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府门房那本会客册子，蓝婷每日都要翻一遍。这日翻到三月十六，她停住了。那一页不见了。
那一页上记着：午时，青湖派掌门来访，说了什么，待了多久。她记得那一页，因为那天她特意多留了青湖派掌门一盏茶的功夫。
少了的那一页去了哪里，她心里有数。
她没有问。册子照旧放回原处，让长乐帮的人收走。
半个月后，青湖派与铁线帮争水面的案子有了下文。蓝婷批的裁断是各让一步：水面共用，渔期轮换。这份裁断她斟酌了三日，又按上官复早先透的口风，偏向了青湖派三分。
长乐帮另行下文：水面归铁线帮，青湖派限期让出渡口。理由是“盟主府文书印信有误，作废重议“。
青湖派掌门气得摔了茶碗。铁线帮的人也不领情，说盟主朝令夕改，戏耍江湖。两拨人先后堵在盟主府门口，骂了半日。
蓝婷让门房回话：“盟主年幼识浅，裁断有误，已收回。请两派以长乐帮公文为准。“
骂声更大了。
她坐在书房里，听门外的喧哗，提笔记下一行字：三月十八，青湖、铁线之案，盟主裁断作废，长乐帮另文代之。写完，把册子压进书案底下的暗格。
当晚，她叫来门房的老仆，让他往青湖派捎一句话。
“盟主说。“老仆记性不好，重复了一遍，“青湖派受的委屈，她记着。“
“记着？“老仆不明白，“盟主，记着有什么用？“
蓝婷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的雨，看了一会儿，才说：“你先去吧。“
秋禾是跟着她从蓝家过来的丫鬟，伺候了三年。这日厉阙亲自来领人，说帮里另派了两个懂规矩的来伺候盟主。
秋禾跪在院子里，不敢哭。
蓝婷把她扶起来，多给了两个月的月钱，又拔下自己一支银簪，插进她发间。
“回去好好过日子。“蓝婷说，“别惦记这边。“
秋禾走了。新来的两个丫鬟垂手站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蓝婷看了她们一眼，笑了笑：“府里没什么规矩，你们自在些。“
夜里，她把秋禾的名字记在册子上，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
又过半月，上官复亲自来了一趟盟主府，名义是请安。
他坐在花厅里，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他喝了一口，夸了一句，话头就转到了藏经阁。
“盟主近来读书可还顺遂？“他说，“阁里的书，想读哪本，吩咐一声便是。“
“多谢帮主。“蓝婷说，“前日听人说，阁里存着历代盟主的手札，想看几页。“
上官复放下茶碗，笑了：“都是些陈年旧账，字迹潦草，不值一看。等江湖上再安生些，老夫陪盟主去挑几本养气的书，读着不伤神。“
“全凭帮主安排。“
她没有再提。她起身给上官复续茶时，瞥见厉阙站在花厅门口，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两把铜匙，匙齿深阔，与后院铁门的锁孔相合。
她只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入夏以后，她的功课重了。
三卷经书，她已能倒背如流。可越是精进，越觉得不对。第一卷讲炼气，第二卷讲行脉，第三卷讲聚邪，三卷各成体系，像三股拧不到一起的绳子。她试着把三卷的路数合一，内息行到丹田，忽然逆冲。气机翻涌，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她压住，咽了回去。
冷汗一层层冒出来。她撑着床沿，等那阵翻涌过去，手指凉透了，好半天才暖回来。
她明白了一件事：缺了那一册，她练得越深，反噬越重。三卷功法像三条河，各流各的，硬要汇成一股，就要决堤。
她还发现另一件事。每次动怒之后练功，进境格外快。盖印那天她心里堵着一口气，夜里练功，内息竟比平日多走了两个周天。
是经书在借她的恨。
她坐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恨是她的，经书不过点了个火。她说不清是自己想练，还是经书想让她练。
她把油灯压到最低，翻开第一卷经书。
秋末，长乐帮向归德府两家镖局征“捐银“，每家三千两，名目是“助盟安民“。公文送到盟主府，要盖盟主印。
蓝婷看了公文，提起印，盖了下去。
她不能不盖。印不盖，长乐帮也会自己盖，还要多问她一句“盟主为何不办“。
公文发出去的第三天，归德府的骂声传到了金陵。说盟主与长乐帮同流合污，刮地皮刮到镖局头上。两家镖局的老镖师当街骂了半日，被长乐帮的人拖走了。
蓝婷坐在轿子里，轿帘一角掀着。她听着那些骂声，没有表情。
回府，她把公文抄了一份，连同盖印的日期，记进册子。
册子已经写了厚厚一本。压在青砖下面的油布包裹里，经书旁边，又多了一个布包。
入冬前的最后一个夜里，她收功，推开窗。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影子落了一地。
她想起白天的事。上官复又派人来问，盟主府这个月的用度够不够，要不要从帮里拨。话是关怀，实则是查账。她回话：够用。
她关上窗，把册子放回暗格。
“不争。“她对着黑暗说，“他才会更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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