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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6章 这些东西别摆得像遗嘱

    陶知签署文件后的第三天,病情出现了持续性恶化。

    腹水引流的间隔越来越短,镇痛药物需要不断调整,进食量也从半碗面条减少到几口米汤。

    他依然保持清醒,只是说话时需要停顿。

    妻子把床头的小桌子擦得很干净。

    上面放着水杯、药盒、回家计划和那份已经签字的意愿书。

    陶知偶尔会看一眼。

    “这些东西别摆得像遗嘱。”

    妻子说道:“那就像治疗方案。”

    “治疗方案也不该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你自己要求的。”

    “我现在后悔了。”

    妻子愣了一下。

    陶知笑道:“后悔也可以吧。”

    “当然可以。”

    “那我以后还可以改吗?”

    “可以。”

    妻子说完,自己先哭了。

    陶知握住她的手。

    “别哭。”

    “我没说现在要改。”

    “我知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活着的人可以变。”

    “你也可以。”

    上午,林长生组织了一次家属沟通。

    除了陶知的妻子和陶远,还包括社区护理人员、内科医生、护士和法律顾问。

    陶知坚持参加。

    “我不在场,你们又要替我说话。”

    “所以你坐在这里。”

    林长生让护士把床头升高。

    “今天主要确认后续照护安排。”

    医生先说明病情。

    陶知的肿瘤持续进展,肝肾功能进一步下降,呼吸衰竭风险增高,后续随时可能出现意识模糊。

    如果进入不可逆的终末期,强行进行多次侵入性抢救,未必能够恢复清醒。

    陶知听完后问:“如果我现在突然心跳停了,要不要抢救?”

    “按照目前情况,可以进行一次短时间的规范复苏评估。”

    “如果复苏后仍然昏迷呢?”

    “需要根据是否存在可逆原因判断。”

    “如果确定无法恢复清醒,就不要长期维持。”

    林长生问:“这是否符合你的意愿?”

    “符合。”

    “你能再说一遍吗?”

    陶知看着记录人员。

    “如果有机会恢复清醒,可以抢救。”

    “如果确定无法恢复清醒,不进行长期机械维持。”

    “如果只是疼痛和呼吸困难,不要因为怕药物副作用而不给我镇痛。”

    “也不要为了让我快点走,故意加大药量。”

    法律顾问点头。

    “这些内容会写入临终照护记录。”

    陶知看向妻子。

    “你听明白了吗?”

    妻子用力点头。

    “听明白了。”

    “如果我昏迷以后,别人说要一直抢救,你别答应。”

    “我怕自己做不了决定。”

    “你只要按我的话说。”

    陶远握住父亲的手。

    “我也会说。”

    “你们两个别吵。”

    “不会。”

    “如果医生意见不一样,就把记录拿出来。”

    林长生补充道:“医院会依据病情和文件评估,不会把压力推给家属。”

    陶知看着他。

    “你们能做到吗?”

    “能。”

    “如果家属不同意呢?”

    “我们会继续解释,也会请伦理委员会介入。”

    “那就好。”

    沟通结束后,陶知让所有人先出去,只留下林长生和陶远。

    “你爸有话要单独说。”

    陶远看向林长生。

    林长生点了点头,离开病房。

    门关上后,陶知问儿子:“你怪我吗?”

    “怪。”

    “怪我什么?”

    “怪你不早点告诉我你有多难受。”

    “我告诉你了,你会怎么做?”

    “带你去更大的医院。”

    “然后呢?”

    “继续治。”

    “如果大医院也说没办法呢?”

    陶远没有回答。

    “你会把房子卖掉。”

    “会。”

    “会向所有人借钱。”

    “会。”

    “会休学。”

    “会。”

    陶知轻轻叹气。

    “所以我才不想早告诉你。”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因为我是你爸。”

    “你总拿这句话压我。”

    “那我现在不压你。”

    陶知握着他的手。

    “我请你帮我。”

    “帮我做什么?”

    “帮我活得像个父亲,不是像一笔债。”

    陶远的眼泪落在被面上。

    “我没有把你当债。”

    “可你会这么做。”

    “我会努力不这么做。”

    “不是努力。”

    陶知看着他。

    “你要记住,我生病不是你的错。”

    “我死了也不是你的错。”

    “爸,你别说死。”

    “我必须说。”

    “我不想听。”

    “你可以不想听,但你需要知道。”

    陶知的呼吸渐渐变重。

    陶远帮他调整氧气。

    “以后你遇到难事,不要只想着扛。”

    “找人帮忙。”

    “别因为别人帮过你,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按规矩接受帮助,不是欠债。”

    “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因为我以前不懂。”

    “以前我总觉得,男人就应该把家里所有事扛下来。”

    “结果扛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我有多累。”

    陶远低声说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现在告诉我。”

    陶知笑了。

    “我怕疼,怕死,怕拖累你们。”

    “我也怕你们记住我最狼狈的样子。”

    “可我又希望你们记得我。”

    “所以我很矛盾。”

    陶远握紧他的手。

    “你可以矛盾。”

    “人本来就会矛盾。”

    “那你最后到底想怎样?”

    陶知看着儿子。

    “我想清醒地告别。”

    “想少疼一点。”

    “想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好。”

    “如果器官能救人,就去救人。”

    “如果不能,就安安静静地走。”

    “我不想被神化,也不想被怜悯。”

    陶远低声问:“那你想被什么?”

    陶知想了很久。

    “被记住。”

    下午,林长生进行查房。

    陶知已经睡着,陶远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林长生没有叫醒他们。

    他走到病历台旁,看见那份临终照护记录已经签满了名字。

    患者本人、妻子、儿子、主治医生、护理人员和法律见证人。

    这不是一张放弃生命的文件。

    而是一张把生命最后决定权交还患者的文件。

    沈若晴站在门外,压低声音问:“林老师,您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我一直以为,医生只要把病治好就行。”

    “多数时候是这样。”

    “可有些病治不好。”

    “那就把能做的事做好。”

    “如果患者坚持一个我们不能答应的请求呢?”

    “先告诉他为什么不能答应。”

    “然后告诉他还能选择什么。”

    沈若晴点点头。

    “如果他最后还是很痛苦呢?”

    “那就继续调整方案。”

    “如果所有方案都不能让他满意呢?”

    “医学不是保证满足所有愿望。”

    “但至少不能让他独自面对。”

    沈若晴看着病房。

    “陶先生好像比我们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因为他没有时间逃避。”

    “我们平时是不是总在逃避?”

    “很多人都在。”

    “逃避什么?”

    “逃避死亡,逃避告别,逃避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却没有喝。

    “所以临终关怀不是教人放弃。”

    “是教人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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