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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7章 陶远,你父亲已经离世了

    傍晚,陶知醒来后提出想看院子里的枣树照片。

    陶远把手机递给他。

    照片里,枣树的叶子被夕阳照亮,树下的扶手也清晰可见。

    陶知看了很久。

    “拍得不错。”

    “我妈拍的。”

    “她什么时候学会拍照了?”

    “你住院以后。”

    “她以前不拍。”

    “她说想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拍下来。”

    陶知沉默片刻。

    “那就多拍几张。”

    “拍什么?”

    “厨房,院门,枣树,还有你的书桌。”

    “拍这些干什么?”

    “以后你想家的时候可以看。”

    陶远低下头。

    “我每天都能回家。”

    “那也拍。”

    晚上,陶知的呼吸短暂加重。

    林长生赶到病房时,他正在忍耐。

    “疼痛几分?”

    “六分。”

    “呼吸困难几分?”

    “五分。”

    “要不要调整镇痛和镇静?”

    陶知没有立刻回答。

    “调整后我会不会睡着?”

    “可能会更困,但会持续观察。”

    “我还想清醒一会儿。”

    “可以先小幅调整。”

    “好。”

    林长生没有一次性追求完全无痛,而是让药物以最低有效剂量逐步增加。

    陶知的眉头慢慢松开。

    “现在几分?”

    “三分。”

    “还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能。”

    “那就先这样。”

    陶知看着林长生。

    “你是不是很累?”

    “还好。”

    “你别站着。”

    “我习惯了。”

    “医生也要坐。”

    林长生在床边坐下。

    陶知闭上眼睛。

    “如果我睡着了,别叫我。”

    “除非需要评估。”

    “那就按规矩。”

    “按规矩。”

    病房内恢复安静。

    走廊上的灯光从门缝照进来,落在那份临终照护记录上。

    陶知没有选择提前结束生命。

    但他也没有被迫接受一切抢救。

    在法律和医学允许的范围内,他终于拥有了对最后一段路的决定权。

    这份权利并不耀眼。

    却足够让一个人在病痛里,仍然保住自己。

    ……

    第十天凌晨,陶知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监护仪上的血氧持续下降,氧气面罩已经无法维持正常水平。

    护士立即按响呼叫铃。

    林长生从值班室赶来时,陶知已经无法完整说出一句话。

    血压八十八,心率一百三十八,血氧七十七。

    “通知内科,准备无创呼吸支持。”

    “联系家属。”

    “把临终照护记录拿过来。”

    病房里迅速忙碌起来。

    陶远和妻子在几分钟后赶到。

    陶知听见脚步声,努力睁开眼睛。

    林长生俯身靠近。

    “陶知,能听见吗?”

    陶知轻轻点头。

    “现在呼吸衰竭加重。”

    “按照你的意愿,可以先尝试无创支持。”

    “如果无法恢复清醒,不进行长期机械维持。”

    陶知的手指动了一下。

    林长生明白他的意思。

    “你同意现在使用无创呼吸支持吗?”

    陶知再次点头。

    面罩固定后,气流暂时改善了呼吸交换。

    但他的病情已经进入不可逆转的终末阶段。

    抽血结果显示,肝肾功能严重恶化,乳酸持续升高,体内多器官衰竭正在形成。

    内科医生看完报告后,悄悄向林长生摇了摇头。

    林长生明白,已经没有恢复清醒的可能。

    他走到陶知床边,俯身说道:“检查结果提示,病情正在不可逆地恶化。”

    “继续插管和强力抢救,可能只能延长昏迷时间。”

    “按照你之前签署的意愿,我们建议以舒缓治疗和家属陪伴为主。”

    “你是否同意?”

    陶知睁开眼睛。

    他的意识已经很疲惫,却仍然努力看向陶远。

    陶远握住他的手。

    “爸,你同意就点头。”

    陶知的手指轻轻收紧。

    林长生再次确认。

    “停止升级抢救,改为镇痛、缓解呼吸困难和陪伴治疗,可以吗?”

    陶知缓慢点头。

    护士记录下患者最后一次清晰确认。

    随后,无创呼吸支持维持在舒适范围,所有不必要的监测和操作被撤下。

    林长生让护士把床头调高,让陶知能够看见家人。

    他同时取出玄霜银针。

    “我会用针灸帮助你保持呼吸舒适。”

    “如果不舒服,眨眼告诉我。”

    陶知眨了一下眼。

    针刺并不追求逆转病程。

    只是尽量让他的胸闷、焦躁和呼吸困难减轻。

    林长生缓慢落针,观察着他的面色和呼吸变化。

    银针入穴后,陶知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一百三十多降到一百二十左右。

    血氧没有明显上升,却不再继续下降。

    “舒服一点了吗?”

    陶知轻轻点头。

    林长生没有再问更多。

    他知道,患者已经把最后能用来回答的力气省给了家人。

    陶远坐到床边,双手包住父亲的手。

    “爸,我来了。”

    陶知看着他。

    “你昨天不是还在学校吗?”

    “我请假了。”

    “课程呢?”

    “都安排好了。”

    “别总请假。”

    “这次听我的。”

    陶知眼中浮出一点笑意。

    “你长大以后,第一次这么强硬。”

    “你以前也很强硬。”

    “我那是讲道理。”

    “我现在也是讲道理。”

    陶知呼吸变得更加艰难。

    林长生抬手示意家属慢慢说,不要让患者过度回应。

    陶远低下头。

    “爸,你不用回答。”

    “我想说给你听。”

    陶知轻轻眨眼。

    “我已经把助学申请办好了。”

    “学费和生活费都有补助。”

    “我也和老师说过了,以后每周回来一次。”

    “如果你状态好,我就多待一会儿。”

    “如果你累了,我就不吵你。”

    陶知看着他。

    陶远努力控制着声音。

    “你以前总说,男人不能只靠别人。”

    “我现在知道了,接受帮助不代表没本事。”

    “社区会来照顾你妈。”

    “医院也会继续帮忙。”

    “家里的药我都学会怎么分了。”

    “枣树旁边的扶手,我会固定好。”

    陶知的眼角慢慢湿润。

    陶远握住他的手背。

    “爸,你不用担心我。”

    “我会继续读书。”

    “我会照顾好妈妈。”

    “也会照顾好自己。”

    陶知的嘴唇动了一下。

    林长生让护士暂时取下面罩几秒。

    陶知费力地吸了一口气。

    “别记恨任何人。”

    陶远猛地低下头。

    “我答应你。”

    陶远把额头贴在父亲手背上,眼泪浸湿了那片已经失去温度的皮肤。

    陶知看了他一会儿,又把目光缓缓移向妻子。

    女人俯下身,替他整理好领口。

    “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我按时吃药,也按时吃饭。”

    她停了停,把哽咽压下去。

    “枣树我会照顾好。”

    陶知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林长生重新替他戴好面罩,银针仍然留在原处,指腹下的脉搏却越来越弱。

    即便内气能够暂时缓解不适,也无法让衰竭的脏器重新恢复。

    他没有加重手法。

    陶知已经把自己的意愿说得足够清楚,最后的治疗,仍然应该服从那份意愿。

    护士低声询问是否调整舒缓用药。

    林长生看过呼吸状态,点头示意按既定方案执行。

    陶知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陶远没有再说一定要撑住,只把学校里那些没有讲完的小事,慢慢讲给父亲听。

    宿舍楼下新开了一间早餐铺。

    室友总忘记带钥匙。

    那位讲课很快的老师,答应把课件提前发给他们。

    陶知的眼睛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又像是已经很困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陶远立刻靠近。

    “爸,我在。”

    陶知的嘴唇微微张开,林长生俯身辨听,随后示意陶远把耳朵靠过去。

    那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好活。”

    陶远含着眼泪点头。

    “好。”

    陶知终于闭上了眼睛。

    妻子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没有再叫他睁眼,只是一遍遍替他抚平被角。

    窗外仍旧很黑,病房里的钟走过凌晨四点。

    陶知的呼吸逐渐稀疏,间隔越来越长。

    林长生守在床旁,确认他没有明显痛苦后,缓缓收起银针。

    最后一次呼吸结束时,陶远还在讲那间早餐铺。

    声音忽然停了。

    监护仪发出提示音,护士随即按流程处理。

    林长生完成检查,另一名医生上前复核,所有人依照规定确认并记录。

    没有人为捐献省略任何一步。

    也没有人在死亡确认之前,催促家属离开床边。

    林长生抬起头,声音很低。

    “陶远,你父亲已经离世了。”

    年轻人的手仍然握着父亲,过了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声。

    妻子俯在床边,终于哭出了声。

    林长生退后半步,把这最后一点时间留给他们。

    走廊外,捐献协调员已经赶到。

    她没有推门催促,只在接到正式通知后,联系评估人员依照陶知的登记意愿启动后续工作。

    林长生在死亡记录上签下姓名。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

    病历上曾经记录着陶知想回家看枣树,也记录着他重新说出想活下去。

    如今,最后一行字终于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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