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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风雷》第0438章 赣水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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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民国十六年三月,赣江两岸的油菜花已经开了。

    沈砚之站在南昌城外的土丘上,远远望着江水。江水不急,像一条揉皱了的黄绸子,从西山那边拐过来,贴着城根往北去。城里头的硝烟味还没散尽,风一吹,就裹着焦糊气往人鼻子里钻。

    他今年三十九岁。

    三十九岁,鬓角已经见了白。不是老,是这些年南来北往,刀头舔血,把人熬的。他摸了摸下巴,胡茬硬得像秋天的枯草。副官递过来一碗温水,他接了,没喝,先拿指头蘸了蘸,在裤腿上划了个“十”字形——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认方向。

    北边是九江,再往北是长江。南边是吉安,再往南是赣州。东边是抚州,西边是袁州。南昌是个四战之地,四面都敞着口子,谁占了它,谁就掐住了江西的喉咙。

    “总指挥,各团营长都到了。”副官低声说。

    沈砚之点点头,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尽,转身往祠堂走去。

    祠堂是临时指挥部,原先供的是许真君,如今神龛上的香炉倒扣在地上,供桌上铺着军用地图,图上的红蓝铅笔道道像蜘蛛网似的,密密麻麻。几个团长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坐。”沈砚之摆摆手,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竹竿,点了点南昌东北方向的乐化镇,“孙传芳的人退到这儿了。留下一个旅断后,主力往九江方向缩。你们看,怎么打?”

    第七团团长赵铁山是个黑脸汉子,打仗不要命,开口就嚷:“总指挥,还看什么?趁他没站稳,一鼓作气追过去,拿下九江,直逼长江!”

    第十团团长陆文渊却摇头:“铁山,你那是赌徒打法。孙传芳在乐化留了一个旅,摆明了是让我军冒进,然后他九江的主力反手一包,咱们就成饺子馅了。”

    赵铁山瞪眼:“你怕了?”

    陆文渊冷笑:“我怕?我在汀泗桥挨了三枪,哪枪也没躲。我是说,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填。”

    沈砚之敲了敲竹竿:“都别吵。文渊说得对,孙传芳不是草包,他在江西经营了三年,退也是退得有章法的。乐化那个旅,旅长叫李启明,保定军校出身,善守。硬攻,伤亡太大。”

    他顿了顿,竹竿往南边一划:“我的意思是,正面佯攻乐化,牵住李启明。另派一支奇兵,从梅岭小道插到德安,断他九江和南昌之间的铁路线。孙传芳要是丢了德安,九江就成了孤城,他不退也得退。”

    几个团长对视一眼,都点头。

    “谁去德安?”赵铁山问。

    沈砚之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文渊脸上:“文渊,你带第十团,再配一个工兵连,后天夜里出发。记住,要快,要静,不能让一个老百姓知道你们往哪儿走。”

    陆文渊站起来,立正:“总指挥放心,文渊就是爬,也爬到德安去。”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二

    散了会,天已经擦黑。

    沈砚之回到自己的屋子,那是一户逃了的地主家的偏房,床是雕花架子床,被褥是新换的,但他睡不惯,总嫌太软。他搬了张条凳,坐在门口,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门外头,几个小兵在烧水,铁桶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炊事班长在切萝卜,刀板响得像打快板。远处传来伤兵的**声,断断续续的,像风里夹着的破哨子。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天的仗。

    汀泗桥那一战,他记得最清楚。那桥是座石拱桥,桥下是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鹅卵石。北洋军的机枪架在桥那头的山上,子弹像泼豆子一样往下倒。第七团冲了三次,每次都被压回来,桥面上躺了一层人,有穿灰军装的,也有穿黄军装的,分不清谁是谁。

    程振邦就是在那次冲锋里没的。

    程振邦比他大五岁,是他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兄弟。当年在山海关城墙上,程振邦举着大刀,冲他喊:“砚之,跟我上!”那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沙哑的,带着股子狠劲儿。

    后来程振邦的尸体抬下来的时候,他没哭。他蹲在战壕里,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对身边的副官说:“记着,程旅长是为这个国家死的,不是为哪个人死的。”

    这句话,他后来对很多人说过。

    "总指挥,有你的信。"副官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回来。

    信是南京来的,信封上盖着"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的戳。他拆开,就着油灯看。信不长,是总政治部一个姓周的秘书写的,大意是说,宁汉之间有些分歧,总司令让他注意约束部队,不要卷入派系之争。

    他看完,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宁汉分裂的事,他早有耳闻。南京那边,总司令的权势越来越大,连总政治部主任都敢撤。武汉这边,汪精卫喊着"继续革命",可底下的人各怀心思。他一个带兵的,夹在中间,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但他不在乎。他带兵打仗,不是为了哪一派,是为了这个国家能太平,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当年在山海关举义的时候,他就在城墙上对天发过誓:只要沈砚之还有一口气,就要让这片土地不再有战乱。

    这个誓,他记了快二十年。

    三

    第二天一早,陆文渊的第十团就出发了。

    队伍从南门出城,走得很静,马蹄裹了布,炮车轱辘上缠了稻草。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他们走远,直到最后一面军旗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转身下来。

    他回到指挥部,刚坐下,赵铁山就闯了进来,脸上带着股子怒气:"总指挥,第二营的弟兄们闹起来了。"

    "闹什么?"

    "发饷的事。上个月的饷,到现在没发。弟兄们说,再不发饷,这仗不打了。"

    沈砚之皱了皱眉。饷银的事,他催过好几次了,后勤处总说南京那边拨款没到。北伐军打到江西,战线拉得太长,后勤补给本来就跟不上,再加上宁汉之间互相掣肘,军饷经常断顿。

    "走,去看看。"

    他跟着赵铁山到了第二营的驻地,那是城外一个废弃的砖窑。营房里,几十个士兵坐在地上,有的在擦枪,有的在补衣服,看见他进来,都停了手,站起来。

    一个老兵走出来,是二营的班长,脸上有一道疤,据说是打武昌的时候让弹片崩的。他立正,没敬礼,开口就说:"总指挥,弟兄们不是闹事,是实在没法子。家里来信说,老娘病了,要钱抓药。可这饷,一拖就是两个月。总指挥,你给句话,这饷到底发不发?"

    沈砚之看着他,又看看周围那些年轻的脸。这些兵,大的不过二十五六,小的才十六七,好多还是江西本地人,放下锄头就扛了枪。他们不懂什么主义,也不管什么派系,他们只知道跟着沈砚之打仗,是因为沈砚之从不拿他们当炮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银元,那是他自己攒的,准备寄给老家的。"拿去,先给弟兄们分了,每人两块。不够的,我写条子,让后勤处先借。"

    老兵接过银元,手有点抖,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总指挥,你的大恩大德,弟兄们记着。以后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一句话。"

    沈砚之把他拉起来:"别这样。你们跟着我打仗,我养不起你们,是我对不住你们。这仗打完,我一定想办法,让弟兄们都过上好日子。"

    他转身出来的时候,赵铁山跟在后面,低声说:"总指挥,你那点钱,也不够填这个窟窿。我看,得给南京拍个电报,催催饷。"

    沈砚之摇摇头:"催也没用。南京那边,现在顾不上咱们。"

    "那怎么办?"

    "等德安的消息。德安要是拿下来,孙传芳的防线一垮,这仗就快了。仗打完了,饷自然就有了。"

    赵铁山还想说什么,沈砚之摆摆手:"去吧,把弟兄们带好,别出岔子。"

    四

    第三天夜里,陆文渊的电报到了。

    电文很短:"德安已克,敌溃,缴获甚多。"

    沈砚之看完,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对副官说:"传令,全线进攻乐化。告诉赵铁山,让他把家底都亮出来,天亮之前,我要看见乐化的红旗。"

    副官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德安那个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陆文渊没让他失望。梅岭那条小道,他年轻时候走过,是贩盐的私道,又陡又窄,大部队根本没法走。但陆文渊带着第十团,硬是连夜翻过去了,天一亮就打到了德安城下。孙传芳的守军根本没想到红军会从背后冒出来,乱成一锅粥,还没怎么打就溃了。

    德安一丢,乐化的李启明果然坐不住了。天还没亮,侦察兵就回来报告,说乐化方向的枪声稀了,敌人正在往北撤。

    沈砚之穿上大衣,带上警卫排,骑马往乐化方向去。

    路上,他看见溃退的北洋军扔下的东西,有枪,有弹药箱,有锅碗瓢盆,还有一头死猪,不知是谁杀的,没来得及带走。几个老百姓在路边捡破烂,看见他的队伍过来,吓得往田里跑。他让副官喊话,说自己是革命军,不扰民,老百姓才敢停下来,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总指挥,你看。"副官指着路边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头,老头正蹲在地上,捡北洋军扔下的子弹壳。

    沈砚之下了马,走过去,蹲下来问:"大爷,你捡这个干什么?"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军装上的领章,慌忙站起来:"长官,我……我捡着玩的。"

    沈砚之笑了笑:"大爷,子弹壳能卖钱,但危险,别捡。等仗打完了,我让人给你送点粮食来。"

    老头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砚之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站在那儿,朝他拱手。

    他心里一酸。

    打了这么多年仗,从山海关打到江西,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老百姓。他们不关心谁当总统,也不关心什么主义,他们只关心明天的饭锅里有米,孩子的身上有衣。可偏偏是这些人,承受了最多的苦难。

    "总指挥,到了。"副官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前面就是乐化镇。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镇口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节孝流芳"四个字。镇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赵铁山的部队已经进了镇,正在打扫战场。他看见沈砚之,跑过来敬礼:"总指挥,李启明跑了,丢下三百多伤兵,还有两门炮。弟兄们伤亡不大,阵亡十七个,伤三十多个。"

    沈砚之点点头:"把伤兵抬下去,好好治。敌人的伤兵,也一样,别为难人家。"

    "是。"

    他走进镇子,找了间还算完整的屋子,作为临时指挥所。刚坐下,电报员就进来,递给他一份电报。是总司令部来的,说九江的敌人已经开始撤退,总司令命令他率部追击,务必在三天之内拿下九江。

    他看完,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九江。

    拿下九江,江西就基本平定了。然后呢?然后就是长江,就是南京,就是全国统一。

    可他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宁汉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总司令的脾气也越来越硬。前两天,武汉那边来的人,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他的态度。他装糊涂,不接茬。他不想卷进那些文人的争吵里,他只想把仗打完,让弟兄们回家种地,让老百姓过太平日子。

    "总指挥,吃饭了。"副官端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进来。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问:"陆文渊的第十团,伤亡大不大?"

    "不大,阵亡九个,伤二十多个。他们打德安,敌人没怎么抵抗。"

    "那就好。"他点点头,"让陆文渊在德安休整一天,明天往九江方向靠拢。"

    "是。"

    副官出去了。他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赣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城墙上,程振邦对他说过一句话:"砚之,咱们这辈子,要是能让老百姓不再受欺负,就算没白活。"

    他放下碗,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夜色里,远处的赣江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他知道,前面的路还长,仗还没打完,国家还没太平。但他不怕。他这辈子,从山海关走到江西,走了快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接着走。

    他转身回到桌前,铺开纸,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南京总司令部的,大意是:德安已克,乐化已下,不日即向九江进发,请速拨饷银,以安军心。

    写完,他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交给门口的警卫:"明天一早,送电报局。"

    然后他吹了灯,和衣躺下。

    窗外,赣江的水声隐隐传来,像一首古老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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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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