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柳家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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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辞别贤妃，溜着朱红宫墙，青石路，一直走到东宫的白石甬道回瑜华院。
暮色漫上来，道旁的海棠树发出嫩绿小芽，空气里浮着植物特有的淡淡的香气，转过一座雕花月门，迎面正遇上柳清元。
柳清元一身藕荷色绫罗褙子，鬓边只簪一支素银兰钗，不似往日那样艳丽。
最近这些日子，她少了许多张扬。
光线黯淡，面上的神色很古怪，像是如释重负，眼底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凄然。
两种情绪揉在一处，看着矛盾。
……
她方才收到兄长柳文彬悄悄递进来的密信，信上说，西郊庄子那边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人安置好了。
只等着邀太子前去围场猎兔，一切听清元指挥。
放心的是筹谋许久的一步棋终于落定，若是事成，到时候不愁压不下琉璃日渐高涨的风头，柳家也不至于在太子的打压之下步步萎缩。
悲的是，这下等的筹划是她想出来的。
是她于绝路中想出的一条生路。
二人意外迎面撞见，清元依规矩屈膝见礼。
“给太子妃请安。” 柳清元声音平和，笑意浮在表面，藏不住深处那一点纷乱。
玲珑回礼，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只觉她神色异样，关切道，“清元这是往何处去？”
“闲来无事，随便走走。” 柳清元垂眸，掩去眼底心绪，“太子妃慢走。”
彼此寒暄两句，玲珑继续往自己院中去。
柳清元立在原地，目送玲珑的背影走远，才转身，各处闲逛，散散心绪回玱兰院。
数日后，柳文彬递来帖子，邀李承璋去往西郊柳氏私庄的林子猎兔散心。
这里是柳家自家的田庄山林，野兔繁多，草木清幽。
面积却比皇家园林还要广阔。
李承璋本就存着几分打量柳家动静的心思，便应下邀约，只带少数贴身护卫，轻骑前往。
林间日光透过枝叶，碎金一般洒在草地之上。
李承璋挽着弓，目光锁定草间逃窜的一只灰兔，正要放箭，忽听得一侧马蹄急促，伴着一声轻快的呼哨。
一道浅碧身影骑着一匹小巧的青鬃马从斜侧冲出来，少女头上罩着素纱帷帽，薄纱垂落，遮住容颜，手中也握着一张小巧角弓，竟是追着同一只野兔驰来。
承璋的箭先一步射出，那野兔中箭，猛一个折返，马儿受惊，骤然扬起前蹄。
马上的少女惊呼一声，身子一歪，从马背上直直摔落。
帷帽在翻滚间脱落，滚落在青草里。
一张清丽柔软的面孔，猝然展露在李承璋眼前。
她摔在地上，右脚踝狠狠拧到，素色裙摆散开一截，露出纤细雪白的脚踝，已经微微肿起。
李承璋当即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迈步跑上前蹲下身查看伤势。
柳文彬抢上一步拦在两人中间，牢牢隔开承璋，板起面孔厉声训斥，“阿阮！我叮嘱过你，林中驰马凶险，怎的这般任性贪玩！如此莽撞，若是重伤，回去如何向叔父婶母交代！”
柳沅蜷坐在草地上，眼圈一下子红了，长长的眼睫簌簌颤动，声音细细怯怯，埋着头不敢抬头看李承璋，“大哥，阮阮知错。我看见兔子一时兴奋，忘了分寸…… 求大哥，千万别告诉母亲，她要忧心的。”
她模样温顺怯懦，又藏着笃定大哥定然不会怪罪的娇纵。
柳文彬转头对着李承璋躬身告罪，“殿下恕罪，这是舍妹柳沅，因身娇体弱，自小养在庄子上，山野长大，不通规矩，莽撞惊扰了殿下。”
“这是太子，还不认错。”
又是一声敷衍，“阮阮知错。太子见谅。”
柳文彬扬声唤随行仆妇小厮：“快上前扶姑娘到石上歇息，取伤药来敷！仔细照料！”
仆妇连忙上前，小心将柳沅搀扶到一旁青石上坐下，替她拢好散开的裙摆，护住她，倒像防着承璋靠近似的。
李承璋停在原地，目光落在少女那张羞怯的脸上。
东宫之中的女子，或是像琉璃一般刻意温存，或是心思深沉如玲珑，或是满怀怨怼如赵黎与虞氏。
又或者柳清元，个个都被规矩驯服。
柔婉贞静，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品质。
可眼前这姑娘，带着山野间未经雕琢的鲜活，挽弓驰马时灵动，摔落之后又这般楚楚可怜。
他心底微动，目光盯在姑娘身上，温声道，“好生查验伤势，莫伤了筋骨。”
柳沅听见他的声音，飞快抬眼悄悄瞟了一下，低下头。
片刻又抬头，睁大一双眼睛，好奇又僭越地上下仔细打量承璋。
目光甚是放肆。
柳元彬痛斥，“这般看人，太过无礼。”
阮阮一缩脖子，辩解道，“我站不起来，无法行礼，不是故意无礼。”
这一日的围猎，兔子打了不少，文彬说制成围脖再送到东宫。
承璋满心满脑子都是那个娇俏女孩儿。
围猎前，柳文彬前后数次递牌子求见太子，都没能得到传召。
柳氏满族都很忐忑，不知道太子究竟是何心意，只能耐着性子等候。
围猎后不过三日，东宫传下话来，召柳文彬入内相见。
柳文彬这才知晓清元叫他设这一场局，并不多余，他又哪里知晓清元的打算呢。
柳文彬拜见完毕，承璋便问他，“你妹子伤势如何了？”
“阮阮实在淘气，不过她年纪小，幼年身体孱弱，家中多宠爱了些。”
“哦，多大了？”
“才过十五。”
承璋又与他说了些闲话，便有门客来寻，说有事。
文彬寻了个由头，说想见见清元。
承璋不疑有他，叫宫女去请，他自己先去处理公务，一会儿再回。
细碎脚步传来，清元进门，竟比从前清减许多。
屋门掩上，室内只剩兄妹二人。
“如何？”清元迫不及待问道。
柳文彬道，“今天没提，倒像是动了心。”
他满心疑惑，“妹妹，你本就在和琉璃争宠，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反倒要我寻这样一个姑娘送过来。她入了东宫，分走殿下的恩宠，于你何益？你当务之急，该是想着自己诞下子嗣才是正理。”
“再说，此举太过冒险。”
柳清元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抚过案上茶盏，一丝无奈划过眼睛。
“恩宠难争，东宫里不会只这几个女子，你瞧人家沈家，姐妹二人都嫁给太子。”
她缓缓抬眼，“到底是一家子，心齐。”
“可这姑娘压根不是柳家人，这不是欺骗太子吗？万一漏馅，太子那个性子……我怕……”
“这姑娘名字是入了族谱的，她就是柳家人。”
“再说，为何会露馅，是你们会说，还是她敢说？”
“柳阮身世的把柄全捏在咱们柳家掌心，她从根上就由不得自己，她得好好伺候太子，还得听我的话。”
柳文彬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
“只要是柳氏出来的，孩子越多越好。”
“我才能生几个？也不知生不生得出男孩。”
“多一个人，多一份可能，若这府里有五个皇子，三个都是柳家所出，大哥还担心什么？”
“她若得宠，吹吹枕头风，再加上生下男胎，将来，柳家还愁什么？”
柳文彬沉默良久，细细权衡利弊。
这件事若是做成，于整个柳家大有裨益。
他点头，“只要你想明白就好。此事我会守紧口风。只是妹妹，这条路凶险万分，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柳清元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轻轻一笑，笑意里藏着孤注一掷的绝然：
“走到今日，我早已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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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上来，道旁的海棠树发出嫩绿小芽，空气里浮着植物特有的淡淡的香气，转过一座雕花月门，迎面正遇上柳清元。
柳清元一身藕荷色绫罗褙子，鬓边只簪一支素银兰钗，不似往日那样艳丽。
最近这些日子，她少了许多张扬。
光线黯淡，面上的神色很古怪，像是如释重负，眼底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凄然。
两种情绪揉在一处，看着矛盾。
……
她方才收到兄长柳文彬悄悄递进来的密信，信上说，西郊庄子那边一切已经安排妥当，人安置好了。
只等着邀太子前去围场猎兔，一切听清元指挥。
放心的是筹谋许久的一步棋终于落定，若是事成，到时候不愁压不下琉璃日渐高涨的风头，柳家也不至于在太子的打压之下步步萎缩。
悲的是，这下等的筹划是她想出来的。
是她于绝路中想出的一条生路。
二人意外迎面撞见，清元依规矩屈膝见礼。
“给太子妃请安。” 柳清元声音平和，笑意浮在表面，藏不住深处那一点纷乱。
玲珑回礼，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只觉她神色异样，关切道，“清元这是往何处去？”
“闲来无事，随便走走。” 柳清元垂眸，掩去眼底心绪，“太子妃慢走。”
彼此寒暄两句，玲珑继续往自己院中去。
柳清元立在原地，目送玲珑的背影走远，才转身，各处闲逛，散散心绪回玱兰院。
数日后，柳文彬递来帖子，邀李承璋去往西郊柳氏私庄的林子猎兔散心。
这里是柳家自家的田庄山林，野兔繁多，草木清幽。
面积却比皇家园林还要广阔。
李承璋本就存着几分打量柳家动静的心思，便应下邀约，只带少数贴身护卫，轻骑前往。
林间日光透过枝叶，碎金一般洒在草地之上。
李承璋挽着弓，目光锁定草间逃窜的一只灰兔，正要放箭，忽听得一侧马蹄急促，伴着一声轻快的呼哨。
一道浅碧身影骑着一匹小巧的青鬃马从斜侧冲出来，少女头上罩着素纱帷帽，薄纱垂落，遮住容颜，手中也握着一张小巧角弓，竟是追着同一只野兔驰来。
承璋的箭先一步射出，那野兔中箭，猛一个折返，马儿受惊，骤然扬起前蹄。
马上的少女惊呼一声，身子一歪，从马背上直直摔落。
帷帽在翻滚间脱落，滚落在青草里。
一张清丽柔软的面孔，猝然展露在李承璋眼前。
她摔在地上，右脚踝狠狠拧到，素色裙摆散开一截，露出纤细雪白的脚踝，已经微微肿起。
李承璋当即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迈步跑上前蹲下身查看伤势。
柳文彬抢上一步拦在两人中间，牢牢隔开承璋，板起面孔厉声训斥，“阿阮！我叮嘱过你，林中驰马凶险，怎的这般任性贪玩！如此莽撞，若是重伤，回去如何向叔父婶母交代！”
柳沅蜷坐在草地上，眼圈一下子红了，长长的眼睫簌簌颤动，声音细细怯怯，埋着头不敢抬头看李承璋，“大哥，阮阮知错。我看见兔子一时兴奋，忘了分寸…… 求大哥，千万别告诉母亲，她要忧心的。”
她模样温顺怯懦，又藏着笃定大哥定然不会怪罪的娇纵。
柳文彬转头对着李承璋躬身告罪，“殿下恕罪，这是舍妹柳沅，因身娇体弱，自小养在庄子上，山野长大，不通规矩，莽撞惊扰了殿下。”
“这是太子，还不认错。”
又是一声敷衍，“阮阮知错。太子见谅。”
柳文彬扬声唤随行仆妇小厮：“快上前扶姑娘到石上歇息，取伤药来敷！仔细照料！”
仆妇连忙上前，小心将柳沅搀扶到一旁青石上坐下，替她拢好散开的裙摆，护住她，倒像防着承璋靠近似的。
李承璋停在原地，目光落在少女那张羞怯的脸上。
东宫之中的女子，或是像琉璃一般刻意温存，或是心思深沉如玲珑，或是满怀怨怼如赵黎与虞氏。
又或者柳清元，个个都被规矩驯服。
柔婉贞静，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品质。
可眼前这姑娘，带着山野间未经雕琢的鲜活，挽弓驰马时灵动，摔落之后又这般楚楚可怜。
他心底微动，目光盯在姑娘身上，温声道，“好生查验伤势，莫伤了筋骨。”
柳沅听见他的声音，飞快抬眼悄悄瞟了一下，低下头。
片刻又抬头，睁大一双眼睛，好奇又僭越地上下仔细打量承璋。
目光甚是放肆。
柳元彬痛斥，“这般看人，太过无礼。”
阮阮一缩脖子，辩解道，“我站不起来，无法行礼，不是故意无礼。”
这一日的围猎，兔子打了不少，文彬说制成围脖再送到东宫。
承璋满心满脑子都是那个娇俏女孩儿。
围猎前，柳文彬前后数次递牌子求见太子，都没能得到传召。
柳氏满族都很忐忑，不知道太子究竟是何心意，只能耐着性子等候。
围猎后不过三日，东宫传下话来，召柳文彬入内相见。
柳文彬这才知晓清元叫他设这一场局，并不多余，他又哪里知晓清元的打算呢。
柳文彬拜见完毕，承璋便问他，“你妹子伤势如何了？”
“阮阮实在淘气，不过她年纪小，幼年身体孱弱，家中多宠爱了些。”
“哦，多大了？”
“才过十五。”
承璋又与他说了些闲话，便有门客来寻，说有事。
文彬寻了个由头，说想见见清元。
承璋不疑有他，叫宫女去请，他自己先去处理公务，一会儿再回。
细碎脚步传来，清元进门，竟比从前清减许多。
屋门掩上，室内只剩兄妹二人。
“如何？”清元迫不及待问道。
柳文彬道，“今天没提，倒像是动了心。”
他满心疑惑，“妹妹，你本就在和琉璃争宠，如今正是要紧的时候，反倒要我寻这样一个姑娘送过来。她入了东宫，分走殿下的恩宠，于你何益？你当务之急，该是想着自己诞下子嗣才是正理。”
“再说，此举太过冒险。”
柳清元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抚过案上茶盏，一丝无奈划过眼睛。
“恩宠难争，东宫里不会只这几个女子，你瞧人家沈家，姐妹二人都嫁给太子。”
她缓缓抬眼，“到底是一家子，心齐。”
“可这姑娘压根不是柳家人，这不是欺骗太子吗？万一漏馅，太子那个性子……我怕……”
“这姑娘名字是入了族谱的，她就是柳家人。”
“再说，为何会露馅，是你们会说，还是她敢说？”
“柳阮身世的把柄全捏在咱们柳家掌心，她从根上就由不得自己，她得好好伺候太子，还得听我的话。”
柳文彬心头一震：“你的意思是……”
“只要是柳氏出来的，孩子越多越好。”
“我才能生几个？也不知生不生得出男孩。”
“多一个人，多一份可能，若这府里有五个皇子，三个都是柳家所出，大哥还担心什么？”
“她若得宠，吹吹枕头风，再加上生下男胎，将来，柳家还愁什么？”
柳文彬沉默良久，细细权衡利弊。
这件事若是做成，于整个柳家大有裨益。
他点头，“只要你想明白就好。此事我会守紧口风。只是妹妹，这条路凶险万分，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柳清元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轻轻一笑，笑意里藏着孤注一掷的绝然：
“走到今日，我早已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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