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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南信

    陈飞常在井底把那张传书又看了一遍。

    两行字最短,也最沉。

    一船孩子,过青泥湾。

    押船的,是褚延年。

    他没有立刻动。

    急没有用,他要把这盘棋先看清,再落子。

    他靠着井壁,把镇界玉捧在掌心,闭上眼。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辨那两个字落的方位。

    “青泥湾在南陵更南。”

    “那条水路走到尽头,便是界外隙。”

    “门后这一遭,是把人、把东西往界外隙的边上收。”

    陈飞常睁开眼。

    南陵他去过一回;那一去,他夺了主枢、封了南渡、救了孩子,也把自己耗到了油尽灯枯。

    眼下伤没好、丹中婴没立,他连催功见光,眼里都还泛着淡红。

    可南线没给他养伤的空当。

    后半夜,烽燧那头又有信过。

    这一回不是唐灵秋的字。

    是南线祁家义庄祁老头的耳目,一笔一笔摸回来的水账,经焦七递了上来。

    青泥湾是南陵更南一处化外的水路。

    明面上是河滩货栈、船坞、牙行;南来北往的货在那儿靠岸、换船、编组。

    暗地里,南运的孩子还有镇界司散出去的旧器,也在那儿一条船、一条船地换,再往南送。

    孩子关舱,旧器装箱。

    换船的多是吃水深的黑篷船,白日里散在货栈、船坞、牙行名下,看着是寻常货;到了夜里才悄悄编组、点卯,趁着潮往下游放。

    孩子一拨十几、二十,塞在舱底不叫出声;旧器封在木匣,贴着镇界司的旧封条。

    最冷、最沉的那几个不跟大批,单有一条快船,不等青泥湾,也不进编组,早一步往更南发。

    哪一型的船、挂什么旗、经哪个牙行、用什么暗号、几时换船、换完发往哪处水寨,水账上都记着。

    水账上还压着一行更重的。

    青泥湾以南,官面的坞堡管不到;那一片近界外隙,水里岸上都罩着一张金丹神识网。

    是那个南陵那一夜被他搅了好事、重伤退回更南的人,伤愈后亲自坐镇。

    青泥湾滩头护货的,明面最高不过筑基中期。

    真正压人的,是再往南那片网。

    陈飞常的指尖在那一行上停了停。

    他眼下金丹圆满,藏还来不及;撞进那一片网,便是把自己送到那道目光底下。

    青泥湾是他这一去能摸到的最南。

    再往南,他过不去。

    水账的末了还有几行。

    褚延年奉了命,在青泥湾清场。

    南陵逃出来的活口他一处处处置,押船的名册他一本本重做,沿线的货栈、牙行、船坞他一条条查,查得比平日紧了十倍。

    水账上写着,青泥湾这几日做这行的一个个都收着声气;船坞里有半句话说漏了嘴的,当夜人就没了。

    褚延年把这一片整得水泼不进,就为等那条南运的船顺顺当当地过。

    查的不只是漏。

    “他在查一个走方郎中。”

    “南陵台心认出他的那一位放了话,说那个人会顺着水路来,叫把所有的船一处处查干净。”

    陈飞常看着,神色不动。

    褚延年筑基后期,又借着门后的势,身边还压着一张他眼下撞不动的网。

    他这一去,不能跟这人正面碰。

    他心里把这本账算得明白。

    其一,他重伤初愈,丹田只回了薄薄一层,真要放开手,撑不了多久。

    其二,褚延年不只是一个筑基后期,门后在他身上压着东西;他就算拼着金丹,也未必拿得下。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他一旦在青泥湾亮了金丹,更南那张网立时便会惊动;到时候走不脱的就不只是他,还有这一船孩子。

    所以这一趟,他只救人、不逞强,不跟褚延年争那一时的长短。

    他把水账就着井底那一线光看完、收好。

    就在这时,他怀里有件东西轻轻热了一下。

    他取出来。

    是三枚灰扑扑的旧铜钱。

    一枚是镇市那一遭堵冢者取走渡厄古镜、留在他席牌下的;一枚是南陵乱葬岗那人再留的;最后一枚是南渡台心空槽里他拾的。

    三枚铜钱背面都刻着半道渡口纹,一枚比一枚多补一笔。

    那纹路与他镇界玉上的一个源流。

    此刻,第三枚也就是补得最全的那一枚,背面那道渡口纹正极淡地亮着。

    亮的方向是南。

    是青泥湾。

    他把三枚一字排开,搁在膝上。

    那三道半成的渡口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极淡地泛着温光,第三枚最亮。

    玉中赤魇辨了一息,声音沉了沉。

    “他要的东西在那条船上。”

    “镇界司散出去的旧器,有一件不该在外头、该回冢里的,也随这批货过青泥湾。”

    “他这是隔着千里,先告诉你一声。”

    陈飞常捏着那枚微亮的铜钱,没有说话。

    堵冢者半步金丹,持渡厄古镜,追着镇界司的旧债一路也往南。

    三枚铜钱是约,也是路。

    那人不结盟、不联手,每次只留一枚铜钱,把要取的东西告诉他一声。

    这一趟也不例外。

    他救他的孩子,那人取那人的旧器;青泥湾夜雨里,两条线或许会在一处,各走各的。

    那人是敌是友他还看不清,可眼下两人要的都在同一条船上。

    他把铜钱一枚枚收好。

    孩子、旧器、第三枚渡眼,还有那道更南的网。

    这一趟,他非去不可。

    他在井底把这一趟的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要救的,是那一船还没送进界外隙的孩子。

    他要摸的,是南运这条线到底通到哪儿,门后把人、把东西最后收去了什么地方。

    第三枚渡眼被人强拔了带着往界外隙去了,青泥湾未必有它。

    可这一船孩子、这一箱旧器,是那条线眼下还露在外面的一截。

    他够不着最南的根,可他能先把这一截露在外面的给它剁了。

    他要去的,是青泥湾那一片网还没罩死的滩头。

    他不能做的,是亮金丹,是跟褚延年正面分生死。

    他争的是救人、是断这条线一截,不是在青泥湾把自己搭进去。

    暗着去、藏着金丹,随南线暗网的船走水路;到了青泥湾只看、先摸清,等一个网松、雾起、潮急的空当,半救、半毁,救一批、断一截,再全身而退。

    怎么去、怎么救、怎么退,他要一寸寸先想明白。

    天快亮了,他才抱着阿渡上了井。

    白日里他没有再去卫生室。

    他把这一日留给了两件事。

    一件是阿渡。

    一件是他自己下玄界要带的东西。

    他先抱着阿渡又下了一趟井。

    他要在走之前,把这孩子能不能稳稳地留在凡界,亲手验个明白。

    井底古渡那一线温白的光还在。

    阿渡一近井,那张冻了四年的小脸便松了、暖了。

    陈飞常以守者的心法贴着井,细细地辨。

    古机子传了他守井心法,便散入了封禁,与这口井同在。

    井自封;守者的气息在这口井里,不靠镇界玉,也不靠谁守着,它都在。

    阿渡稳,靠的是这口井、这处古渡本身。

    不是玉。

    也不是阿萝。

    他心里最后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镇界玉他能放心随身带走。

    他要引残阵、要照封缝图、要在青泥湾以南那张金丹神识网的边上辨路、护身,处处都要用到这枚玉。

    玉留在凡界,阿渡用不上;带在身上,能救他,也能救更多孩子。

    他给阿渡又落了三针。

    这三针比前几日的更细、更长;他把长春诀的生气一丝一缕借着古渡的界气,埋进阿渡的气海、神阙、关元,留作他走之后这孩子自己慢慢温养的底。

    这一口气够他在井边稳稳地养上小半个月。

    落完针,阿渡睁开眼看着他。

    这孩子的眼睛比他刚抱回来时清亮了些。

    陈飞常把他轻轻抱在怀里,说了一句。

    “等先生回来。”

    阿渡听不太懂,却点了点头,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他没应孩子什么大话,只在心里跟自己说,这一趟不管成不成,都得活着回这口井、回这个等着他的孩子身边。

    他又把药方给苏婶子写清楚。

    哪几味、几日一换,米汤怎么熬,日头怎么晒,窗怎么开,夜里怎么守。

    “阿渡近井就稳。”

    “我不在的日子,这三针、这古渡能养他。”

    苏婶子听得眼圈发红,一叠声地应。

    他又找来了阿萝、苏望山、马晓雯。

    “我要出一趟远门。”

    “阿渡留在井边,苏婶子照管他吃喝,马晓雯让护村队把井看紧。”

    “阿萝,你日日辰时守井。”

    他看着阿萝,把话说得很慢。

    “你只陪着他、看着他,陪他说话。”

    “你要是觉得井里不对、阿渡不对,或者有生人近井,你别管、别上前,立刻三短一长报信。”

    阿萝还小,是凡界的孩子,没有修为。

    阿渡那一身纯阴,阿萝稳不住,也不用她稳。

    他要阿萝做的,只是陪着、看着、有动静报。

    这是一个孩子能做的,也只该做的这么多。

    阿萝抱着阿渡,仰着脸看他,很认真地点头。

    “先生,我记下了。”

    “我守着他,守着井。”

    马晓雯也应了,护村队秋收巡夜,井那一片她亲自盯着;那两个问过枯井的外乡人再敢露头,她第一时间报。

    苏望山只闷声说了一句。

    “你去办你的事。”

    “家里有我。”

    他又把村卫生室的事交代了。

    寻常的咳嗽、风寒、老寒腿,让马晓雯照他留下的方子抓药、扎针;真有拿不准的、急的、重的,往乡卫生院送,别硬扛。

    卫生室的钥匙他照旧留给马晓雯。

    凡界这一摊子,他这一走又得托给这些人。

    安排完阿渡,他回到旧屋,把下玄界的东西一件一件理。

    镇界玉,贴身。

    主枢缩成巴掌大,收在最里。

    古渡玉符,那枚能引路、只渡一段界外空白的符,他也带上。

    能看路的眼、能护一时的枢、能引一段的符,他都齐了。

    主枢南渡那一处锁已经烙死;眼下这东西,是他手里唯一一件能在界外护一时真身的成套的器。

    古渡玉符只能引他到一段界外空白,再远就没了。

    他离了这两样,连青泥湾以南那道墙在哪儿都摸不到。

    九根乌沉针在玄界对阴煞、对活阵才利,他取了。

    凡界用的寻常银针,他留了两包在旧屋,给阿渡、给苏婶子。

    爆元丹南陵那一夜已经用了,药箱最底层空了。

    他这一去没有能再以丹换命的东西,只能把分寸把得更稳。

    他又把伤、把丹中婴最后温养了一遍。

    伤还在,婴压在丹里不破。

    他这双眼见光久了还泛淡红,催功也只能收着、藏着,把金丹圆满压成一个不起眼的走方郎中。

    南陵那一战把他的真元掏空了;这几日在凡界养回的,也不过两三成。

    他没指望靠这两三成去硬拼褚延年,他靠的是水路、是暗网、是雾、是潮,是对手还没看清他这口气。

    他心里清楚。

    这一去不是去破境、不是去逞强。

    是去在那张金丹网的边上把人抢回来、把线断一截,然后活着回来。

    天黑透了。

    他背起药箱,走到井口。

    阿萝抱着阿渡站在井边送他。

    夜风吹着两个孩子,一个比她还冷,一个把人抱得紧紧的。

    阿萝没有哭,也没有多问。

    她只是把怀里的阿渡往他面前送了送。

    阿渡伸出小手,碰了碰陈飞常的衣角,和晌午那一次分毫不差。

    陈飞常蹲下来,摸了摸阿渡的头,又摸了摸阿萝的头。

    “我走了。”

    阿萝抱着阿渡看着他,一字一句,很轻,也很稳。

    “你去。”

    “我守着他,守着井。”

    她腕上那根寻常的红绳,不知是不是让井里的气带了一温,极淡地温了一温。

    陈飞常点了点头,转身下了井。

    古渡那一线温白的光在井底亮着。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井台上,阿萝抱着阿渡,两个小小的影子守在那盏凡界的灯底下。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孩子、还有这一村的烟火都放好。

    烽燧那头南线暗网的人已经在等他;青泥湾那条船不会等他。

    这才转回身。

    他一步踏进去,两界交界的光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玄界、北境、烽燧那头、南线、青泥湾,一船他放不下的孩子。

    他回来了,为那一船还没断气、还在等他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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