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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水路

    玄界北境,废烽燧。

    两界交界的光在身后散了。

    陈飞常从烽燧底那道暗格里出来时,老六已经候在那儿。

    老六是北境的老人,话少,办事稳。

    他没问陈飞常这一去凡界养了几日,伤好了几成,只把一个用油布包好的、不起眼的包袱递了过来。

    “一身收药伙计的衣裳。”

    “南线下水的船在三十里外的柳河湾等着。”

    “祁家义庄的船收药材,不挂南陵的旗,不走城关,走外水道。”

    陈飞常接了,点头。

    他在烽燧底换了衣裳。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一双沾着泥的草鞋,药箱换了个药商伙计常用的旧竹箱。

    他把金丹那一身金丹圆满的气机压得死死的,只漏出一个寻常走方、略懂些药草的凡人郎中的底。

    陈九、陈安、林守一,这些在玄界挂过的名字,这一趟他一个都不用。

    他就是祁家义庄一条收药船上,一个会看药、会号两脉、不多话的伙计。

    名不挂,皮不铺。

    陈九在镇市被满堂买家记了脸;陈安在南陵上了褚延年的眼;林守一那层皮早就在山雾里注销了。

    这一趟他连会医都得藏着。

    褚延年查的就是一个会使针的走方郎中;他多露一分,便多一分被人顺着线摸出来的凶险。

    老六亲自把他送到柳河湾。

    天没亮,河湾里泊着一条不大的双桅药船。

    船头上挂着一盏没点的白纸灯笼,灯上画着一片艾草叶子。

    是祁家义庄收药的记号。

    船尾一个皮肤黝黑的老船工见了人,只把篙一点,船靠了岸。

    “上来吧。”

    “祁老爷子交代过了。”

    陈飞常上了船,老六在岸上一抱拳,没多话,转身融进了晨雾里。

    药船起了锚,顺着水往南。

    这一走便是数日。

    南线的水越往南越宽,也越浊。

    两岸从北境的荒滩、芦苇,一点点换成了渡口、货栈、河埠头、成片的桅杆。

    这一段是南陵的外水道。

    承州腹地那一片官面管得到的镇市、大阵、码头、税卡都在身后了;越往南越化外,河上说了算的不是官府,是一家家牙行、水寨,和那些挂着旗的护货飞舟。

    正因为官面管不到,门后这条见不得光的线,才敢把孩子、把旧器大着胆子在这条水上走。

    陈飞常不催功、不打坐,白日里就在船舷边帮着翻晒药材、给船家搭把手。

    他这双号过枢台、也号过凡界村娃的手,在这条船上只用来分一分辨,哪一味是道地的,哪一味发了霉。

    他的眼见了水、见了风还会泛酸、泛淡红;他不敢往外放神识,只把守者的那双眼和玉中赤魇那一丝极淡的辨压在最低,够用便止。

    船家只当他是个懂药的本分伙计,并不多问。

    船上一个年轻船工贪凉喝了生水闹肚子,疼得蜷在舱里。

    陈飞常没扎针,也没说自己会医;只就着船上现成的药材,切了两块生姜、一撮陈艾,让船工煮了热汤趁热喝,又教他揉按了膝下一处寻常的穴位。

    那船工半个时辰便缓了过来。

    船家只夸这伙计懂的药草多。

    他要的正是这样不起眼的本分;一分会医的名声,他都不能在这条水路上传出去。

    他的眼却一刻没闲着。

    水账上记的那些船型、旗号、牙行、暗号、换船的时辰,一处处他都对着眼前的河核。

    越往南,河面上那种吃水深的黑篷船便越多。

    它们白日里散在各家货栈、牙行的名下,靠着岸装货、卸货,看着与寻常货船没有半分两样。

    可陈飞常看得出来。

    寻常货船装的是盐、布、瓷、粮,吃水浅、船舷高,舱口开着透气。

    这些黑篷船舱口封得严严实实,压着油腻的黑篷布;船舷压得极低,吃水深得反常;日头底下,舱缝里还渗着一股子极淡的、说不清的阴冷。

    玉中赤魇有一回极淡地辨了一句。

    “舱里有天阴。”

    “不止一个。”

    陈飞常垂着眼,翻药的手没有停。

    舱里装的不是货。

    是活的孩子。

    正想着,那条黑篷船与他的药船在河心错了一错。

    他听见那封死的舱里,极轻地传来一声被人捂住了的咳。

    只半声便没了;跟着是押船汉子压低的一句呵斥。

    陈飞常翻药的手在袖里缓缓握紧,又松开。

    他此刻能在河心掀了这一条船;可这条水是成百上千条船织成的网,他掀一条便惊了一整片,那一船孩子连同青泥湾那些还没见着的,都得跟着送命。

    他只能看着、记着,把这口气压下去。

    这一遭他不是来在半道逞这一时的。

    他在船舷边把这些一条条在心里记下。

    船过几处河埠头。

    他看见那些黑篷船靠着岸,有牙行的人拿着竹简,对旗号、对船型、对牙牌,对完了把船领到指定的泊位。

    旗有旗的讲究,牌有牌的暗号,泊位也是早排好的。

    不沾这条线的寻常商船,连泊的资格都没有。

    他还看见一条不起眼的快船。

    那条船船身窄、吃水浅,不挂任何一家货栈的旗,白日里远远地泊在僻静处,不进编组,不与别的船往来。

    水账上那行字在他心里过了一遍。

    最冷、最沉的那几个,单有一条快船,不等青泥湾,不进编组,早一步往更南发。

    他把那条快船也记下了。

    他还看了换船。

    那是在一处叫乌木滩的中转水寨外的河面上。

    白日里他只看;后半夜,他借着起来解缆、到船尾倒水的由头,看了真章。

    月黑,潮起。

    几条黑篷船悄无声息从各处泊位划出来,在河心并到一处。

    有人举着遮光的风灯,一短、一长、一短,对了三回。

    接着便点卯、编组,把舱里的“货”过到另几条吃水更深、船型更稳、挂着另一家牙行旗号的大船上。

    整个过程没人大声说话,没有火把,连划桨都裹了麻布,压着水声。

    一队编完,趁潮往下游放。

    他借着那点遮光的风灯数了数。

    这一夜,光在乌木滩编组的就有四条黑篷大船;按一舱十几二十个算,舱里塞的少说五六十个。

    四条船编完,都趁潮往青泥湾的方向放。

    干净利落,分明是做过了成百上千回。

    陈飞常在船尾看着,心里一点点沉。

    这条线在南陵以南能跑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哪一个修士,是这一整套船、牙行、旗号、暗号、水寨织成的网。

    他要救那一船孩子,可他先要把这张网看清楚。

    他这一身伤,不允许他莽。

    他这一去,明里是一个药船上的伙计,暗里是把一身金丹藏成凡人、在敌人的网眼里一寸寸往里挪的一个人。

    他不能快,快了便露、便错。

    他只能把这条水、把这张网、把这些舱里的孩子,一处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再等那一个该他出手的时候。

    第四日黄昏,药船在一处僻静河湾落了篷夜泊。

    入夜,河面上起了薄雾。

    一条没有点灯的小舢板贴着芦苇,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舢板上两个人。

    前头一个是焦七,暗网的领头,筑基初期,一身船工打扮,压着气。

    后头一个是个上了年纪的祁家义庄的老伙计,是祁老头在南线跑了三十年水路的眼睛。

    陈飞常上了小舢板。

    四个人就着一河夜雾,压着声音说话。

    焦七把这些日子南线摸到的,一处处给了他。

    青泥湾的外围、布防、换班,哪几条水道有巡船,哪几个时辰是两班交接的空当,哪一片水面、岸上护得最松,滩头护货的明面最高筑基中期,不点名、不挂号。

    进湾的水路就一条,两侧都是浅滩、暗桩,夜里还拴着拦江的铁链;不是熟水路的船,摸不进去,也退不出来。

    湾里巡船一昼夜六拨,两班交接在丑、寅之间,有不到一炷香的空当。

    孩子不在岸上,关在湾心三条专管的黑篷舱船里,日夜有人守着。

    祁家老伙计则指着水,说了最要紧的一桩。

    “再往南,过了南陵外水道,河底是古战场的一片沉沙。”

    “那一带煞气断断续续,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空。”

    “空的那几段水里,连神识都扫不真,是这条线上护船的最忌、也最防的地方。”

    陈飞常心里一动。

    煞气短区。

    神识扫不真的空当。

    他北返是借着送葬过关;这一趟要动手,靠的或许便是这几段连金丹神识都透不进的煞气短区。

    他没有急着问几时动手。

    他只把这几段气短区的位置、时辰、潮、雾,一处处问了个清楚。

    他在心里把这几样往一处拼。

    要动手,得在进湾之后,又在那几条舱船换船、编组、趁潮南发的当口;得有夜雨、浓雾、潮急,遮住声、遮住光;还得人在那几段连金丹神识都扫不真的气短区里。

    三样凑齐,才有一线半救半毁的空当。

    缺一,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船走。

    焦七又道,外线能调的人手、船都已经压在青泥湾外,不进湾,只在气短区外候着,听他一个信号。

    “褚延年就在青泥湾。”

    焦七压着声道。

    “他把湾里整得滴水不漏,查走方郎中查得极紧。”

    “你这张脸、这手针法在南陵露过;进湾千万别露半点会医的底。”

    陈飞常点头。

    他本就没打算在青泥湾行什么医、挂什么牌。

    他要做的,是把自己藏成一片滩上的泥、一条船底的影,等那一个网松、雾起、潮急的空当再出手。

    小舢板在雾里停了小半个时辰。

    事交代完,焦七两人撑着舢板,又贴着芦苇悄无声息地走了。

    陈飞常回到药船,一夜没怎么睡。

    他在心里把阿渡那小半个月的时限、把一船正被往界外隙送的孩子、把这张越往南越紧的网,一齐压着算。

    第五日天刚亮,药船继续南行。

    再往南,官面的关津、坞堡果然越来越少;河上反倒是那种黑篷船和护货的飞舟越来越多。

    天阴沉沉地压着水。

    日头偏西时,船驶进了一片极大的芦苇荡。

    两岸芦花白茫茫一片,风一过簌簌地响;河道在苇荡里分了好几股岔,船只能顺着当中一股走。

    船家把篙收了,让船顺着水慢慢漂。

    陈飞常立在船舷边,看着两岸望不到头的芦苇。

    就在这时,他的眼定住了。

    船舷外侧,浑浊的水面上漂着一件东西。

    是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木牌半截泡在水里,被水带着一沉、一浮,正从船边漂过。

    他俯身,不动声色,把那木牌从水里捞了起来。

    木牌是寻常的硬木,边角磨得发圆,一看便知是被人挂在身上很久,又被一把扯下、丢进水里的。

    木牌正面用火漆烙着一个号码。

    陈飞常看着那号码,瞳孔一缩。

    那号码起头的几位,那烙痕的笔法,那边角一处极小的压印。

    他在南陵枢台台心那一排排编号的木牌上见过。

    阿卯是七十三号。

    阿石是七十一号。

    眼前这一块号码,与南陵枢眼上烙着的那一套编号,是一个根。

    他把木牌翻过来,又看了看。

    这一块的号排在百号开外,比阿卯、阿石都靠后。

    南陵台心那一批是头一批;这块号靠后,是后来又收的新一批孩子。

    一拨又一拨,号一直往后续,没断过。

    门后这许多年在这条水路上收的孩子,比他想的还要多。

    木牌还在往下滴水。

    它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只可能是从一条押着孩子的南运船上掉下来,被水一路带到了这片芦苇荡。

    也就是说。

    那一船他要找的孩子,就在前面不远的水上。

    他攥着木牌,指节一点点收紧。

    从南陵到这片芦苇荡,这一路他看了五天,看了黑篷船、看了牙行、看了乌木滩,看了这张网怎么织、怎么收。

    此刻,这一块还滴着水的木牌,把这一切都坐实了。

    他离那一船孩子,只剩最后一段越来越沉、越来越暗的水路。

    陈飞常把那块木牌攥在掌心,抬眼望向苇荡尽头那一片越来越沉、越来越暗的南边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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