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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场扳回

    郑恒的人把那年轻人往侧幕带,直播信号没断。

    我把登记表翻回正面。推荐人一栏空着,背面那行钢笔字压得很深,像写字的人料定我会摸到这一页。

    江叙亲启。我妈的笔迹。

    我只让这个念头停了半秒。台上灯还亮,镜头还开着。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苏主持的耳返里进了指令,她往前挪了半步:“江叙先生,刚才的流程,您看是不是先……”

    “先做完。”我说。

    我答得太快,她后半句卡在嘴里。

    做乙方那几年,我学会一件事:汇报别一次把料倒完。倒完了,对方就有工夫想招。我先走到鉴定台前,把锦盒倒扣过来,东西一件件摆开。

    “这半张副页,编号七三九。”我用圆珠笔尖挑开绒布边上的胶口,把那张纸举到镜头前,“台上镇场之作,编号七四零。差一位。”

    台下有人站起来。

    “差一位不就是写错了。”后排一个声音喊。裴子豪。他没站起来,只把身子往后靠,像看戏。

    “编号是印的,不是手写的。”我没回头,“印错一位,整箱都错。可这一箱里,只有这一件对不上。”

    后排没声了。

    我把台本背面的流程表撕下来贴在镜头前。这是我下午在台角随手画的,四条线,一个圈,圈住的是底座编号。

    “掉包不用把东西搬出去。”我把副页和台面对齐,“换底座贴,换登记副页,同一位置对调。红布一罩,主镜头拍不到,二号机位拍得到影子。你们看到的是验出问题,不是东西被换走。”

    我拿红布盖一遍,掀一遍。动作放慢,给二号机位留时间。

    弹幕这时候炸了。侧面屏上刷得看不清字,只看见一片“卧槽”。

    苏主持低头看耳返,没接话。她大概在等谁给词。

    我不等她。我拿起粉笔在台面划了条线,写了两个时间。

    “时间窗十二分钟,十六点五十四到十七点零六。”我点了点那条线,“中场休息。谁在,谁不在,我念。”

    “严工在侧廊调机位,不在。陆小姐去了洗手间,不在。温以宁在补妆间没出来。”

    我念到一半,台下有人开始对不上。有人翻手机,有人往侧幕看。陆晚棠坐在第二排,她没翻手机,只把手里那份名单慢慢折起来,折得很齐。她看我的眼神,比第一次在选房那晚认真得多。

    “这一段录像我有。”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镜头,“不是节目组的,是我自己留的。台本背面记过时间,别问我为什么记,做乙方的,开会都记时间。”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短。笑声过去,我念最后一个名字。

    “有一个人,签的是复核,进场时间比流程早一分钟。”

    台侧那排座位上,一个戴袖套的男人动了一下。

    “杜维。”我说,“签到表上你写的是十六点五十三。可你落笔那笔锋,是十六点五十二。”

    他先笑了一声:“早一分钟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你比中场口哨先到。”我把手机转向他,“也能说明你换过手套。”

    那年轻人用的是白线手套,蓝印。杜维袖口露出来的一截,是深灰的。

    “白线手套下午只发一副,登记在册。”我说,“复核也领白线。你换深灰那副,是怕朱砂印上去。可你换的时候漏了一步。”

    我把锦盒底座翻过来。绒布翘口旁边,嵌着一小撮深灰纤维。

    “你按过底座底下。”

    台下先是安静,随后有人倒吸气。

    苏主持终于找回了声音:“杜先生,您要不要解释一下。”

    杜维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把那副深灰手套从袖口拉下来,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十六点五十三,我到鉴定区复核。”他说得很慢,“底座标签歪了,我扶正。”

    “扶正的时候顺手把副页换了。”我说。

    他嘴唇抿紧。

    “我看见了。”他说,“我没拦。”

    “看见不拦,和动手是一样的。”我说,“你签的是复核,站的位置是鉴定组副手。你要是真不知道这是局,为什么把深灰手套藏袖子里,不还回去。”

    杜维脸涨起来,刚开口,侧席第一排有人先站起来了。

    五十上下,深色西装,袖口干干净净,没戴表。他不是被人推出来的,是自己站的。

    “我做的。”他说。

    场内静了一下。苏主持的耳麦滑下来半寸,她没去扶。

    “你复原得对。”他走到灯下,“底座是我让人转的,副页是我换的。杜维只是看见,没敢说。”

    “你为什么动它。”我问。

    “你不该背书。”他看着我,“你背得太快,太干净。有人不放心。”

    我愣了一下。这话比骂我打假还难听。我没做错什么,是我做得太对。太对,也是麻烦。

    “谁不放心。”

    他笑了一下,很浅,也很干。

    “我的事,我担。”

    一句都没往上交。

    我把圆珠笔帽扣上。扣帽那一下有一声响。我在心里数了半秒。做乙方的时候我懂这个数:话说到这儿,对方不接,我就不追。追下去,难看的是我。

    资本方那位先生这时候才站起来。

    他之前一直坐在侧廊边上,外套扣子系得一丝不苟。现在系了又解,解了又系。

    “节目组只负责流程。”他开口先摘自己,“鉴定环节由特邀专家负责。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内部处理。”

    “哪位特邀专家。”郑恒问了一句。

    问得很轻,镜头却转过去了。

    资本方那位先生没接。他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杜维暂停工作。”他说,“孙先生的事,按法规走。”

    孙先生。我把这个名字记下来。他从头到尾没往资本方那边看一眼,像早就背熟了这套词。

    两个人往侧幕走。杜维跟在后头,走到一半回头看,撞上我的眼睛,脚下慢了半拍。

    我把登记表折起来塞回口袋。台上那件镇场之作还罩着红布,直播字幕打着“事件处理中”。

    我没松气。心里那点东西反而拧得更紧。

    口袋这支旧圆珠笔,是签约那天我妈塞给我的。她说写字用得上。今天我又用了一次。

    我刚把台本收起来,侧席后排有个人站了起来。

    那人从头到尾没进过镜头。一件旧式深色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花白。

    他先走到孙先生跟前,低头说了句什么。孙先生停住脚,没再往门外迈。

    然后他转过身,沿过道走过来,一直走到灯下。

    他看了我三秒。

    “你爸没跟你提过我。”他说。

    我盯着他,没接。台下安静得能听见耳返里的电流声。我把这句话拆了两遍。你爸。没跟你提过。两个都是钩子,他挑着一起甩过来。

    “您哪位。”我问。

    “姓周。”他说,“你叫我老周就行。你爸当年也这么叫。”

    “我爸当年的事,我妈不让我问。”

    “她当然不让你问。”老周点了下头,像是确认了一个他早就猜到的答案,“可她没告诉你,你爸最后一次出门,是替人送一件东西。”

    我手心有点热。这只手刚才还捏着圆珠笔,现在空着,反而不知道往哪放。

    “跟我没关系。”我说,“台上掉包的事还没完。”

    “完了。”老周偏头看了眼侧幕方向,“他们不敢再往下查。查下去,孙先生上面还有名字。”

    资本方那位先生的脸终于变了。他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周老,这儿在直播。”

    “你也知道在直播。”老周没回头,“刚才切助手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在直播。”

    那位先生的嘴张了张,手又去摸领口,摸空了一下。镜头就架在他侧面,他躲不开,只能把手放下去。我第一次看见他在场子里被人一句话憋成这样。

    苏主持的耳返里显然又进了词,她硬着头皮把话筒举起来:“周先生是……”

    “不是嘉宾,不是专家。”老周说,“坐边上看看。”

    他这才转回来,从外套内袋摸出一样东西,巴掌大,铜的,边角磨得发亮。他没递给我,先托在掌心让镜头拍清楚。

    一枚旧鉴定行的铜牌。上面的编号,七三九。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七三九,今天在台上出现过。

    “这个你怎么会有。”我问。

    “你爸存的。”老周说,“他当年也给人背过书。背得太快,太干净。后来他学乖了,东西留着,话不留。”

    他把铜牌收回内袋,没让我碰。

    “你今天把杜维逼出来了,这一步做得对。”他说,“可你只逼到了手脚,没逼到嘴。孙先生敢认,是因为他知道,认了也死不了。”

    “那谁死得了。”

    “你。”老周说,“今晚这场直播一结束,你就该知道谁在盯着你了。”

    他要走。过道窄,他从我身边过去,脚步不快。错身那一下,他停了一拍,没看我。

    “回去问你妈。”他说,“问她七三九原来是谁的东西。”

    我伸手想拦,他已经走到侧幕边上。郑恒追了两步,被两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挡在灯影外面。

    台上红布还盖着。直播字幕从“事件处理中”跳成了“稍后继续”。我站在灯下,兜里那支旧圆珠笔硌着大腿。

    我妈塞给我的时候说,写字用得上。

    原来她说的不是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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