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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片递来

    老周没走成。

    他把铜牌收回内袋那一下,过道里已经有人堵了上来。郑恒举着对讲机追了两步,被两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拦在灯影外面,他张了张嘴,喊的是“周先生”,眼睛却一直往导播台上瞟。

    苏主持的耳返里又进了词。她笑着往前半步,话筒斜斜递过去。

    “周先生,观众都特别想知道,您跟今晚这场……”

    “不说。”

    “那您刚才跟江叙……”

    “也不说。”

    郑恒在旁边比了个手势,我认得那个手势,意思是别让这人停在这儿,他一停,导播台上那几路机位就全废了。老周偏头看了一眼侧幕,那意思很明白,他本来是要走的。

    我先把台本放桌上。塑料封面磕在大理石上,那一声比话筒还响。

    他回头了。

    我没喊他。这话我说不出口,就站在原地看他,手插在兜里,那支圆珠笔硌着指节。

    他站了两秒,转过身来。

    他没走向镜头,他走向我。

    走到灯下站定,他从外套内袋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上一回是铜牌,这一回是张名片。纸不新,边角磨得发软,是老式那种粗卡纸。他没直接给我,先托在掌心举高了一寸,正面朝所有镜头。

    “这张我留了十几年,”他说,“今天该换人拿了。”

    他把名片递过来。

    全场没人动。孙先生停在原地没再往门外迈,裴子豪举着的杯子悬在半空,连韩曜都比刚才安静。他们等的是我出丑,不是老周 漏 低。两件事今天撞在了同一盏灯下。

    我伸手接了。

    名片很轻。正面就三个字,底下一个早就停机的号码。

    江鸿远。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这谁”,是“我怎么才看见”。

    这字我该认识的。这是我的姓,这是我爸的名字。那个“鸿”字左半边刻意留过空,最后一笔往外拖,是手写体扫描上去的,笔画有顿。

    我认得。这字原主见过,不止一次。

    可我在记忆里翻这个名字的时候,翻出来的是个坑。

    不是没记住,是空的。别人的名字都齐着,孙先生的名字,杜维的名字,我妈那位娘家表舅的诨名,我全翻得出来。只有这一个,我翻遍了也只有一团模糊的墨。我记得他出门那天穿哪件外套,记得他蹲下来给我把拉链拉上,记得他站起来之后手在门框上停过一下。

    我记不住他叫什么。

    这事说不通。一个儿子记不住自己爸的名字,只有一种可能。

    “江先生。”

    我抬头。

    说话的是坐在孙先生右手边第二位的老先生,头发白得很整齐,整场没开过口。他站了起来,冲我点了下头。

    江先生。

    今天下午进棚的时候,他管我叫“那个小江”。

    我把名片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压着一道旧折痕。折痕很深,深到把纸都磨白了。这张纸在他兜里被折开又合上过很多次,多到它自己都不像个信物,倒像张被人翻烂了的旧账页。

    “周老,”那位资本方的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儿在直播。”

    “你也知道在直播。”老周没回头,“刚才切助手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他没再说第二句,那位的嘴就闭上了,手在领口摸空了一下,又放下去。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这个人今晚在台上运筹了一个多小时,现在被一句反问按在原地,连站姿都不太敢换。

    郑恒又往前凑,耳机线绷得笔直。“周先生,能不能请您到侧边聊两句,就两句。”

    “你录你的。”老周说,“我今天不给第二张。”

    郑恒愣在那儿。

    陆晚棠没说话。她只是把面前那杯水往外推了半寸,然后抬眼看我。不是看名片,是看我。她这个动作我认得,上回她推杯子,是准备重新给我打分。温以宁站在更靠边的位置,手还捏着衣角,脸有点白。她今晚替我说过一句话,这会儿没再开口,只往我这边挪了小半步。就这半步,我心里那点盘算全散了。

    我把名片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内袋。折的时候特意让它贴着那支圆珠笔的位置,硬邦邦的,隔着布料都能摸到。

    “江叙,”苏主持硬着头皮把流程往下推,“您现在方便说两句吗,全网都……”

    “不方便。”

    “那这张名片……”

    “私人东西。”

    她话筒举在半空,笑容卡了一下。导播台上那几路信号一时不知道该切谁,全场第一次出现没有脚本的几秒。

    老周往侧幕走了。

    他在门槛上停住。背对着我,没回头。

    “你查不到他,”他说,“不是因为他没留下。”

    “那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抽了。”

    他抬脚迈出去,声音已经半个在帷幕后面。

    “档案。”

    郑恒追出去两步,被那两个人重新挡回来。直播字幕从“事件处理中”跳回正常角标,苏主持开始念下一位嘉宾的流程。灯还是那么亮,台上那件镇场之作还罩着红布,谁都不敢再提。孙先生被人引着退场,背影比刚才矮了半寸。裴子豪把杯子放下,转头跟他助理说了句什么,口型像是“这人有问题”。

    我站在原地没动。

    这场翻盘是我今晚一步步逼出来的。可我摸着心口那张折了两折的纸,一点痛快都没有。

    这不是我想要的收官,是别人提前放好的下一手。

    我回到台本前,把它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白流程表,主编晚上临时加的,写着“视情况调整”。我掏出兜里那支圆珠笔,拔开笔帽。

    我妈塞给我的时候说,写字用得上。

    我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江鸿远。

    笔尖顿在最后一笔上。我盯着自己的手。

    我没见过这三个字几回,可我写得出来。那个“鸿”字的左半边留空,最后一笔往外拖,我手腕一沉就出来了。

    一个字都没错。

    不是我记得。是我这具身体记得。

    我把笔帽扣回去,忽然想起更怪的一件事。原主留下的那些东西前前后后我理过一遍,他爸出门那天下没下雨我不记得,他爸穿哪件外套我倒是清清楚楚,他妈当年把哪张纸推来推去我也能还原。这些都在。

    只有这个坑是圆的,边缘齐得像用刀裁过。有人抽走了那几页。抽得太干净,干净到原主自己都没觉出少了什么。

    我盯着台本上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缺掉的那一段,不在老周手里,也不在我妈手里。

    在我脑子里。

    那位白发老先生没走。他折回来,手里多了个本子。

    “老周不方便说的,”他把本子往我这边送了半寸,声音压到几乎只剩口型,“我这儿留了一页。散场后你要,我给你。”

    “条件。”

    “没条件。”他停了停,“就是提醒你一句。这名字当年在这座城里不是禁忌,是后来被人做成了禁忌。”

    我看着他。他没再补第二句,合上本子,转身走了。

    还有两声“江先生”是从我侧边过来的。一个年轻男人,衬衫袖口钉着姓名缩写,递名片的架势很熟练。“柏悦资本,沈岳,”他笑得很稳,“上回好像在哪场见过您。”

    “没上回。”

    “那就从这回收着。”

    他旁边立刻又贴过来两个,一个基金的,一个画廊的,名片塞得比我反应快。半小时前他们看我的眼神跟看台上那两件道具差不多,这会儿全成了自来熟。

    我一张都没细看,全叠在一起,压住内袋里那张旧卡纸。没条件的东西最贵。我记下了,也记下他这句“做成禁忌”。有人把一个人的名字做成禁忌,那得多少人一起点头才办得成。

    温以宁不知什么时候挪到我旁边,声音轻得几乎被灯箱盖过去。“那张名片,”她顿了一下,“我好像见过。我爸书房里有过一份复印件,很多年前了。我当时只看到姓。”

    我侧头看她。

    “确定吗。”

    “不确定。”她摇头,“但有姓就够了。”

    她说完就退开半步,像是把今晚所有的胆子都用完了。这一退,我心里那点算盘又乱了。她今晚替我说过一句话,现在又递来一句,两句话都不是为了上镜。

    散场前郑恒堵在通道口,问我补录的事。我没答应,只问他今晚的原始素材导播台留不留。

    他说留。

    “那明天我来拿。”

    “干嘛用?”

    “存我自己的档。”

    他愣了一下,说行。又压低声音补一句,老周走的时候把铜牌交给场务了,说谁赢了归谁。

    我没去拿。这时候伸手,不算本事,算捡便宜。

    出了棚,我掏手机。

    三个未接,全是我妈。最近一个在两分钟前。

    我回拨过去。她接得比谁都快。

    “你在台上写的那三个字,”她开口就一句,声音平得反常,“擦掉了吗。”

    我没应。

    “江叙。”她顿了顿,“你爸这名字,是有人花过钱删的。删的时候,我也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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