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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天下之安

    风车开始运转后,水一天到晚自己往渠里淌,陆衡的闸轮着放,地尾那几垄卷着的麦叶,隔了两日就舒开了。

    挑水的人用不着那么多,学子们匀出了手,在打麦场边上摆了两张借来的方桌,替村里人写家信。

    来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队,大多是老人,牵着孙子孙女,也有几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站在后头,不好意思往前挤。

    焦长风替营里的兵写惯了,写得最快,人家说一句他写一句,写完了还念一遍。

    轮到一个老汉,他说想给城里的儿子捎句话,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家里都好,麦子浇上了”。焦长风等着他往下说,他就不说了。

    焦长风捏着笔想了想,自己又添了一句,“山上书院的学生给修了风车,往后不用挑水了,你安心在外面,保重身体。“焦长风念给他听。老汉听完,点了好几回头,说对,对,就这么写。

    再往后,排到一个妇人。焦长风一抬头,认出是那天塞给他凉水的那一个。她想给娘家捎信,说一句,偷偷看他一眼,末了,自己先不自在起来,拿手背掩着嘴,压低了声音:

    “那天井台上那些闲话,你们没听见吧?”

    焦长风捏着笔,一脸茫然:“什么闲话?”

    那妇人松了一口气,连声说没啥没啥,捏着那封信走了,走出好几步还回头冲他笑。

    旁边桌上,姜昭低着头研墨,研得极专心,研了半天,砚里的墨都快稠成膏了。

    用不着人写信了,展鹏举管起村里寄东西。

    有个老婆婆抱着一双新做的布鞋来,鞋底纳得密密麻麻,说是给在漕河上做船工的儿子的,问他能不能捎,展鹏举把鞋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鞋底,转身去刘里正家讨了一张油纸,把两只鞋鞋底对着鞋底合在一处,拿油纸包了,又拿麻绳十字捆了两道。

    “鞋底朝里,路上压不坏。”他把那包鞋往老婆婆手里递了递,叫她看捆好的样子,“婆婆,您儿子在哪个码头?我家的车往漕河上跑,叫车夫一路问着送。”

    老婆婆报了码头的名字,又报了儿子的名字,说个子高,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展鹏举怕记错,借焦长风的笔,在油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老婆婆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完,伸手在那包鞋上摸了一下才走。

    那天下午,展鹏举那张桌上堆满了东西:晒干的枣、腌菜、两双袜子,一只缝了又缝的荷包,他一样样包好,又写上名字,嘴里念叨着哪个跟哪个顺路。焦长风在旁边看着,憋了半天说:“你这手,捆货的时候倒挺巧。”展鹏举头也不抬:“你懂什么,这是人家娘的东西。”

    秦墨坐在方桌边上打下手,被一个小孩缠住了。

    是昨日那个举风车儿的小孩,他不知道从哪里捡到了一张写废的信纸,举到秦墨面前,问他这是什么字,秦墨告诉他,他又问下一个。秦墨问他认得几个字,小孩摇摇头,说村里的学堂前年就散了,先生进城给人当账房去了。

    秦墨看着他趴在桌角,用手指描字的样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他爹,他爹教了二十多年蒙童,一屋子孩子,有一半交不起束脩,可他爹也照收,开春给每个孩子发一本手抄的《千字文》,抄书的纸还是他爹从自家米钱里抠出来的。

    他小时候问他爹傻,反正都要教,抄那么多干嘛?他爹说,书在孩子手里,才有用。

    秦墨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把里头的钱全倒出来,数了数,起身去找阿柏。

    “阿柏,你明日回县城,替我买本《千字文》。”

    阿柏掂了掂那捧钱:“秦相公,这些钱买两本都够。”

    秦墨回头看了一眼桌角那个小孩,又看了一眼远处抱着孩子站在队尾的一个年轻媳妇,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正垫着脚往秦墨这边看。

    “那就买两本。”

    姜昭被一个婆婆拉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替村里人念告示。

    树干上贴着好几张告示,一张压着一张,最底下那张叫雨给打烂了,最上头那张是新贴的,纸都还是白的。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围了一圈,央她全部念一遍。

    她先念了底下那张,是县里劝种桑麻的旧文,老人们点点头,说这个知道,年年都贴。

    她念最上头那张新的,那是州里发下来的。上头说,州境内一条河道淤塞,今年要疏浚,各县各乡按户出夫,四月下旬起役,限期一月,不得延误。

    她念完了,老人们都没出声。

    “念的啥?”一个老汉问。

    “州里要修河。”姜昭说,“让各家出人去挖河,四月下旬就得去,拢共干一个月。”

    “四月下旬?”那老汉愣了一下,“那不是正赶着麦子灌浆,紧跟着就要割麦?”

    “往年不都是正月里去的?”旁边一个老婆婆接了一句,“正月里地里没活,男人们去挖一个月,开春就回来了。”

    “今年怎么改了?”

    姜昭看着那张告示,告示上没写为什么改。

    老人们又围着问了几句,问得她答不上来,就慢慢散了。

    那个老汉走在最后头,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着那张白纸。

    “我们村的男丁,都不在家呀。”他说。

    这一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接。

    河那边,风车还在转,芦席一面一面从天上翻过去,“噗噗、呼呼”地响。

    下湾村的麦子,浇到了最后一天。

    那天一早,村东那块地只剩下靠河的几垄。

    风车从天不亮就在转,陆衡守着闸,放到地尾,麦根底下的土一点一点洇黑了。

    焦长风蹲在旁边,拿手扒开土看了看,回头冲陆衡喊:“透了!”陆衡没理他,自己蹲下去扒了一把,看了看,才点了一下头。

    天刚亮透,河埂上来了一个穿绿色公服的人,四十来岁,脚上一双皂靴,靴帮上沾着一路的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他远远看见山长,紧走了几步,还隔着好几步远,就先拱手作了一个长揖,腰弯得很低:“沉山长。”,山长还了礼,叫了一声“谭大人”。

    他是县里的谭知县,说听人讲下湾村立了一座会自己浇地的塔,特地来看一眼。山长陪着他在河埂上站了半个早上,他绕着那座塔转了好几圈,又蹲在塔脚底下,一看就是半天,衙役在后头催了两回,他摆摆手,没起来。

    村口忽然响起了锣。

    一个穿皂衫的公人走在头里,腰上挂着一块木牌,手里捏着一本册子,身后跟着一队弓手,有的扛着水火棍,有的肩上搭着一捆麻绳。他们在老槐树底下站定,只见那公人把册子一抖,扯着嗓子喊里正。

    刘里正从地里跑过来,鞋都跑掉了一只。

    “州里的文书,你们村贴了没有?”那公人拿册子拍着手心,“四月下旬起役,各户出夫修河。今日特来点人。你这一里,册上有名的丁男四十七个,人呢?”

    刘里正的腰弯得更低了。“上差,村里的后生都在外头做工,告示贴出来那日,就托人去捎信了,路远,还没——”

    “没回来的,就拿在家的人去顶。”

    那公人往四下里扫了一眼。村口站着的、地里探着头的,全是上了年纪的人,最年轻的也有五十。他的眼睛在人堆里转了一圈,落在了河埂底下坡上那两个挑水的老汉身上。

    “那两个,叫过来。”

    两个弓手提着绳子就去了。那两个老汉还挑着担子,没弄明白怎么回事,扁担就叫人从肩上卸了下来,水泼了一地,绳子已经往胳膊上缠了。

    “上差!上差!”刘里正扑过去,一把抓住那公人的袖子,“麦子正灌浆,这时候把人拉走了,这一季的麦子就毁了!这两个都六十多了,挖不动河呀!”

    “挖不动也得去,册上有名就得去。”那公人一甩袖子,刘里正叫他甩得往后一趔趄,脚下一绊,眼看就要摔进水沟里。

    陆衡从地里冲出来,一把架住了他。

    地里的学子们都直起了腰。

    先是陆衡这一组,接着是隔壁地里锄苗的,河埂上看风车的,猪圈那边起粪的,一个一个扔下手里的家什,往老槐树底下跑。

    脚步声却越来越密,等那公人回过头来,他和那两个绑着胳膊的老汉跟前,已经站了黑压压一片人,有戴草笠的,有光着脚的,有满腿是泥的,方夫子手里还拎着那只粪筐。

    山长从人群后头走了出来。

    他还穿着那件青布夹袍,裤脚扎着,脚上一双草鞋,手里那把锄头没放下。他走到两个老汉前头,站住了,把锄头往地上一拄。

    “州里要修河,本是正事。”他的声音不高,“可眼下麦子正在灌浆,农时不等人。村里的壮丁不在,你把老人带走,这一季的麦子收不上来,来年这一村人吃什么?”

    那公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打量完了,嘴角往下一撇。

    “你是什么人?”

    “山上书院教书的。”

    那公人笑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册子:“老先生,这是州府的令。耽误了河工,你们一群念书的,担待得起?”

    “朝廷旧例,春夫正月起役,一月就散。”山长压根不看他手里那本册子,“为什么定在正月?就是为了不跟地里抢人。你们拖到四月下旬,是你们先误了时候,误了时候,还要拿老人去补?这个账,算不到这一村人头上。”

    那公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又强行硬了回去。“我是奉命办差,什么时候起役,不是我定的。今日这个人,我是一定要带。”

    两个弓手把绳子又紧了紧。

    两边就这么僵着了。

    姜昭站在人群里,离那两个老汉只隔了几个人。

    矮个子那个被绳子缠着胳膊,站在最前头,脸上没有怕,也没有恼,只是一个劲地扭过头去,看河埂那边那几垄还没浇完的麦子。

    “阿柏。”她压低了嗓子。

    阿柏就在她身后。

    “去河埂上,请谭大人过来。”

    阿柏一猫腰,从人缝里钻出去,撒腿就跑。

    不多时,谭知县从河埂那边跑了过来,跑到老槐树底下,喘了两口气,才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公人认得他,脸上的横劲收了一半,抱了抱拳,叫了一声“谭大人”,把手里那本册子递过去,把来意说了一遍,说完了,又把州府的令搬出来压了一遍。

    谭知县接过册子,翻了两页,没有说话。

    他把册子合上,还给了那公人,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绑着胳膊的老汉,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那片青黄的麦子,看了一眼山长。

    然后他抬起手,解了自己腰上那条革带。

    四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公人手里的册子停在半空。

    谭知县一声不吭,把革带解下来,搭在胳膊上,又解开圆领上的扣子,把那件绿色的公服从身上脱了下来,叠了两叠。

    他走到那个绑着胳膊的老汉跟前。

    “老丈,”他微微弯下腰,“把你这件褂子借给本官。”

    老汉傻了,站着不动。谭知县回头冲那两个弓手抬了抬下巴,弓手手忙脚乱地把绳子解了,老汉愣愣地把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脱下来,双手递过去。

    谭知县接过来,往身上一套,系上带子,又把自己那件公服抖开,披到了老汉身上。

    那件公服又长又宽,老汉穿上,下摆拖到了脚背,两只袖子盖过了手,他一动也不敢动,像一根被人披了件衣裳的木桩子。人堆里不知谁先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紧跟着又有几个人笑了,笑了两声,又都停了。

    谭知县穿着那件短褐,走到那公人跟前。

    “要修河的夫,”他把短褐的带子又紧了紧,“本官先算一个。”

    那公人的脸刷地白了。“大人,这……这使不得——”

    “等这一村的麦子浇完了,割完了,你们再来点人。”谭知县的声音很平静,“州里问起来,就说麓山县知县谭某拦的,出了事,本官担着。”

    那公人看看他,看看山长,又看看他身后那一大片一身泥的读书人,手里那本册子攥得咯吱响。几个弓手对看一眼,绳子垂在手里,谁也不敢再往前迈步。

    过了好一会儿,那公人咬了咬牙,冲谭知县抱了一抱拳。

    “小的回去禀报。”

    他一转身,带着人走了。这回锣也没记起敲,走得很快,走到村口的石板桥上,桥板松的那一块“咚”地响了一声。

    老槐树底下的人,半天没散。

    刘里正先回过神来,拉着谭知县的手,又拉着山长的手,作揖作个不停。

    那个穿着公服的老汉终于敢动了,小心翼翼地把公服脱下来,叠得四四方方,捧着递回去,自己那件短褐还在知县身上,他也不敢要,就那么光着膀子站着,一个劲地弯腰。

    谭知县把短褐脱了还给他,自己把公服穿回去,又转头去问山长那座风车的帆是哪里扎的。

    姜昭站在原地,看着河埂那边那几垄麦子。

    风从河上吹过来,麦穗一层一层地往这边倒,穗子底下的叶子绿得发亮。

    再有几天,这一片就该黄了。

    焦长风站在她旁边,好半天没出声,忽然说了一句:“要是今天没拦住……”

    他没说完,陈璋接了下去:“这几垄就浇不完了。”

    “浇不完,收上来的麦子就是空壳。”陆衡低着头,拿脚尖碾着地上的一块土坷垃。

    展鹏举挠了挠头,看了看那几垄麦子,又看了看那两个老汉。“那他们俩,去了河上,还回得来么?”

    没人能答他。

    当天夜里,王婆婆在灶房里烙饼,说是给他们明日路上吃的。

    张惟明在院子里帮她劈柴,劈得不好,一块柴劈了三下才劈开,王婆婆在灶房里听着,隔着门骂他“手软得跟面条似的”。

    姜昭坐在灶坑前头添火,这回火是她自己生着的,王婆婆看了一眼,没说她笨。

    饼烙好了,王婆婆拿笼布包了,搁在灶台上。她没回东屋,走到西屋,踮着脚,把墙上那双落了灰的草鞋取了下来,拿袖子一下一下地擦。

    姜昭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婆婆,这鞋是谁的?”

    王婆婆手上没停。

    “我儿的。”王婆婆拿袖子抹着鞋面上的灰,“那年也是四月里,州里来点人,说修河。他是家里的独苗,就去了。那年的麦子是我一个人割的,割了半个多月,割不过来,后头那一半,麦粒都掉在地里了,捡都捡不起来。”

    她把一只鞋擦干净了,搁在炕沿上,又去擦另一只。

    “他在河上得了病,没回来。”她的手停了一下,“这双鞋是走的那天落下的,他非嫌这双旧,穿了双新的走。”

    擦完了,她把两只鞋并在一处,又挂回了墙上的钉子上。

    “今日那个县太爷,是个好官。”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早几年有这么个人,就好了。”

    她从姜昭身边过去,回了东屋。

    姜昭盯着灶台发呆,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柴烟味还在屋里散着,那双草鞋挂在墙上,刚擦过,颜色比原先深了一些。

    十日期满,学子们回了山。

    走的那天早上,下湾村的人送到了石板桥上。王婆婆塞给姜昭一包烙饼,塞给张惟明一包,又往他们俩怀里各塞了一把炒豆子,嘴里还是那句“你们身子娇贵,路上别饿着”。

    邓木匠没来送,他一早就蹲在风车底下了,身边蹲着那个举风车儿的小孩,一老一小,脑袋凑在一处,正看那两只咬在一处的木轮。

    回山第三日,文章都交上去了。

    又过了几日,山长把那一大摞文章抱到了讲堂上,一篇一篇地讲。

    有写“春种秋收之时,不可违也”的,山长说对,往下翻。

    有写“违之,则谷减”的,山长也说对,继续往下翻。

    焦长风那篇写的是他守水口,说“时”就是走到垄尾的那一刻,早一刻堵,地尾渴,晚一刻堵,地头淹。山长念了一段,底下有人笑,焦长风梗着脖子,耳朵红透了,山长倒没笑,在他那篇上停得比别篇久。

    陈璋写的是南北,说他家乡的时是插秧,这里的时是浇麦,时不是一个时,各处有各处的时,不能拿一处的时去管天下。

    陆衡写的是放水的先后,说一条渠,先给谁,后给谁,就是时。

    讲到最后,山长手里剩了一篇,他没有念,而是抬起头,看着讲堂底下。

    “姜昭。”

    姜昭站起来看着他。

    “你的,自己念。”

    她走到前头,接过那篇文章,纸用的还是李显送来的竹纸,她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问:时,是何时?违之,何害?

    “学生以为,时者,非独节气也,乃民之食时也。四月一遍之水,系一垄之麦;一垄之麦,系一家一岁之食。

    “学生在下湾,见州檄征夫,适当灌浆之际。壮者已出,乃及老者;老者去,则麦不得浇;麦不得浇,则秋无所获;秋无所获,则来岁无食。食不足,民散而为流,流而为盗,仓廪空而府库虚,此其害之大者也。凡兴役、调兵,与农时相犯者,皆动天下之本。

    “孟子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学生旧读此句,以为劝人勤耕而已。今始知其所谓不违者,不在农夫,而在为政者。守其时,即守民之饭碗;守民之饭碗,即守天下之安。”

    念完了,她把纸放下。

    讲堂里一时没人出声,窗外的风把竹帘吹起一角,又落下去,“啪”的一声,满堂的人醒过来。

    陆衡坐在后排,两只手原本在膝上抓紧,这会儿松开了,往一块儿一拍。

    张惟明跟着抬起手来,他拊掌拊得规规矩矩。

    焦长风“腾”地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书案上,拍得砚台里的墨都溅了出来:“好!”

    这一声把满堂都喊动了。

    展鹏举拍得最响,两只巴掌拍得通红。秦墨坐在那里,拿笔在自己的纸上把那句“不违者,不在农夫,而在为政者”一字一字地抄了下来。陈璋的眼圈红了,低着头,拿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

    姜昭站在那里,脸有些泛红。

    山长抬了抬手,满堂的声音一点一点落了下去。

    山长看了她很久,才终于开了口,“你想说的,就这些?”

    姜昭站在那里想了想。

    她想起被焦长风淹掉的那一垄,想起那两个被绳子绑起来还一直扭头看麦子的老汉,想起王婆婆擦了又挂回去的那双鞋。这些她都没有写进去,写进去了像是拿人家的事做文章。

    “学生文章里写的,是往小处说的。”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往大处说,学生想的是,叫天下的人,都能吃饱饭。”

    山长没有说好,伸手把那篇文章从她手里拿回去,压在了那一摞的最上头。

    三日以后,榜贴在了讲堂门口的粉壁上。

    这一回榜很短,山长只写了前几名,头一个是姜昭,往下是陈璋、陆衡、焦长风。焦长风在榜底下站了半天,揉了好几回眼睛,确定那真是自己的名字,转身就去找展鹏举,说要请他吃饭,展鹏举问他拿什么请,他摸了摸袖子,说先欠着。

    榜的末尾,山长添了一行字,字写得很大:

    “此题,姜昭答得最透。”

    当天的讲堂上,山长把姜昭写的又说了一遍,说完停了停,又添了几句。

    “农本这两个字,不在书里,而在田垄里、在人家的饭碗里。”他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晒黑了的脸,“你们这一趟下去,回来的时候一身泥。泥洗得掉,可我要你们记着的,是那个穿着知县官服、是那两个一动也不敢动的老汉。你们念书,不是替你们自己一个人念的。”

    他说完,端起那只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说别的。

    傍晚,姜昭一个人走到了山门口。

    山门口那棵老柏树底下,能望见山下的一大片田。田是青黄的,一块挨着一块,一直铺到天边上。下湾村在西南边,隔着好几里地,看过去,只剩一片模模糊糊的灰影子。

    她站在那里,朝西南边看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焦长风叼着一根草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也朝那边看。

    “看什么呢?”

    “风车。”

    焦长风踮着脚看了半天。“这么远,看得见?”

    姜昭摇了摇头。

    焦长风扭头看她,看了一会儿,把嘴里那根草拿下来,也不问了,就陪她站着。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一股麦子快要熟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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