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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师祖

    五月初,江南的纸船终于过了淮。

    县城纸铺门口那块“每人限一刀”的牌子摘了下来,掌柜的蹲在门槛上,拿湿抹布擦牌子上的字,擦了半天擦不掉,索性翻了个面,拿炭条在背面写上“新到竹纸”,又挂了回去。

    升舍考赶在五月中旬考完,经义、策论各一场,考场上每人案头一摞新纸,白得晃眼。

    焦长风坐下来,先拿手在纸面上来回摸了半天,摸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被封先生在后头咳了一声,才慌忙去摸笔。

    放榜那日,粉壁前头照旧挤满了人。

    上头一截是内舍升上舍的,只有一行,头一个是姜昭,后头跟着张惟明。

    底下一截是外舍升内舍的,也就几行,统共写了不到半张纸。

    焦长风挤在最前头,上头那一截没有他,他再往下看,从头看到尾,脖子都快拧酸了,最后在那一截的末尾找着了自己,排在第七。

    他“嘿”了一声,回头冲人堆里喊:“我第七!”

    秦墨站在他身后,踮着脚把榜点了一遍,慢吞吞地开口:“统共就七个名字。”

    焦长风的嘴还张着,那一声“嘿”卡在了嗓子眼里。

    展鹏举在后头嚼着半个烧饼,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下巴一抬,指着他名字上头那一个:“看见没有?我在你上头。比你高一名,我都没喊。”

    “你没喊?”焦长风扭过头,“方才是谁嘴里那半个烧饼,喷了我一后脖子?”

    展鹏举把剩下那半个烧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第七怎么了?第七也在榜上!”焦长风脖子一梗,又仰着头把自己的名字欣赏了一遍,嘴角咧开了。

    斋长夹着名册从旁边过,说上舍的院子要等七月里几位师兄结业腾出来,上舍的搬过去,内舍才空得出屋子,一层压一层,都得等秋天开了学再搬。

    焦长风听了,当天下午就跑去内舍,把那几间挨个扒着窗户看了一遍,回来说朝南那间好,他要了。展鹏举跟在他后头,说朝南那间隔壁也好,他也要了。

    张惟明听了,回去就把自己那半边的书码齐了,拿麻绳一捆一捆扎好,靠墙放着。

    姜昭从外头回来,看着那几捆书,又看看他:“张兄,咱们秋天才搬。”

    “我知道。”张惟明拿一块白绢擦着书捆上的灰,擦得很仔细,“先捆着。”

    放榜第二日,阿柏从山下抱上来两样东西,一路抱进内舍:是一封信和一只匣子。

    信封皱巴巴的,边角叫人捏得发软,上头的字一个大一个小,“姜昭”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昭”字的日字旁描了两遍。

    姜昭一看就笑了,是硕哥儿。

    匣子是另一路来的,永安分号转上山的,外头裹着一层油纸,油纸里一层蓝布,蓝布里又是一层素绢,绢上压着一封信,封口一个朱印:兰台。

    阿柏蹲在旁边看她一层一层地拆,拆到素绢,忍不住了:“少爷,这位谢少爷寄个东西,是怕路上叫人偷了,还是怕叫人看了?”

    “大概都有?”姜昭把那封信抽出来,搁在一边,先拆了硕哥儿那一封。

    信写满了好几张纸。

    头一张的字还算齐整,越往后,字就一个比一个小,像是怕纸不够用。

    “昭哥儿:

    “我知道骡子的名字了,它跟咱家姓,也姓姜,叫姜老倔。

    “我刚来那几日不知道是它,见它拴在洞口,灰不溜秋的,一只耳朵还缺了个角,我当是寻常拉石头的骡子,伸手去摸它鼻子。它扭头就是一口,差点把我袖子扯下来。

    ”旁边一个老矿工一把把我拽开,跟我说了姜老倔的故事,那年雨下了好几天,一早赶它进洞驮石头,它走到洞口往泥里一卧,就是不肯进。一洞的人都等着它,等得骂娘,没法子只好都不进了。晌午,那个洞塌了,那天要是进去了,一个人也出不来。

    “大伯知道了,叫账房在名册上给它添了一行。我去看了,那一行就写在我名字上头:

    “姜老倔,骡,月支豆饼。

    姜昭笑得趴在了书案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半天才直起身来,把那一页翻过去。

    “我头一回下洞,是磐哥领着的。磐哥点了松明,往壁上照,壁上的碎石发亮。进洞的人腰上都得拴一根麻绳,防着迷路。

    “洞里一条主巷,岔巷往两边伸,我看着,像砚哥坞里那条船的龙骨,磐哥说,是一个理。”

    姜昭在这一行上停了一会儿,她走的时候还要哭鼻子的人,如今自己想到了龙骨。

    姜昭接着往下看。

    “山底下有个村子,住的是放羊的边民,说话我听不大懂。牛羊散在山坡上,有时候一群羊从山道上过,脖子上挂着铃铛,人在洞口都听得见。

    “他们的屋子是拿石头垒的,墙有这么厚——”

    这一句后头画了一道墨线,拉得老长,像是怕她不信。

    “不像咱们家那样拿木头搭,磐哥说,北边的风能把木头屋子吹透,石头墙才扛得住。

    “伙房里吃的是粟米饭、黍饼,稻米少,一个月吃不上几回。我头几日吃不惯,黍饼咽下去拉嗓子,夜里饿得睡不着。后来山下的婶子教我,把山栗、山薯埋在烧剩下的石炭灰里,埋一会儿扒出来,又甜又糯,一个就压饿。我如今天天埋,伙夫说我是来矿上烤山薯的。

    “我给娘也写了信。你回家了,替我去看看她。

    “我字丑,你凑合看。硕。”

    最末一行底下,还有一行挤在纸边上的小字,墨色淡些,是后添的:

    “我的指甲长出来了。”

    姜昭抿着唇,看了很久,把信纸叠好,压在砚台底下。

    谢兰台那一封,信纸展开来,满满一张,字是端端正正的小楷,像是拿尺子比着写的,起首一行:

    “兰台顿首再拜,昭弟足下:

    “自去岁孟秋一别,倏忽经年。伏惟起居安胜,学业日进,兰台遥望山中,不胜驰念。兰台今春入闱,幸叨一第,忝列探花,殿上唱名之日,惶悚无地……”

    姜昭看到这里,看不下去了,把信纸往桌上一扣,自己先笑倒在了椅背上。

    认识他这几年,头一回收到他的信。榜文早传到山上来了,他倒好,春天里一个字没写,考完了,名次定了,才规规矩矩地递来这么一封,开头还一板一眼。

    她仿佛看得见那个坐在书案前,腰板挺得笔直的谢兰台。

    她把信纸翻过来,接着往下看。

    那一段公文似的话,写到“惶悚无地”底下,又硬撑了两行,忽然断了,另起一行:

    “以上是照家父教的格式写的,就写到这里,往下照我自己的写。

    “李显那家伙拿府里的名头,在茶楼的赌盘上押了一大笔,押的是裴湛。押是押中了,赌盘却叫人抄成小报,满城都在传,他爹看见了,如今把他关在家里,门口家丁守着。他自己考了二甲第一,赌盘上还写着他每逢大考必在十名开外,他说这一条最冤,要找那茶楼算账,可惜出不了门。

    “我和裴湛如今天天在翰林院点卯。李显不来,定国公的意思是叫他外放出去历练几年。我们每日早上进去,晚上出来,抄书,校书,再抄书。院里的老学士说话慢,一句话分好几口喘。我坐在窗下,有时候抬头看外头那棵槐树,想的是书院后山那片松林,想的是饭堂里那几片薄得透光的羊肉。着实想山里。

    “再说你那本灯谜册。

    “你走时送的,我说路上慢慢猜,其实一页也没翻,拿油纸包着压在箱底,压了大半年。考前那几日,夜里睡不着,满屋子转,转到箱子跟前,想起它来了。

    “你这一本,我猜了一整夜。

    “头几条是送分的。

    “「腹中空空,一敲就应,它一开口,众人争命」,我耳朵里梆梆响了两声,是饭堂的梆子。

    “「一方黑田,不种五谷,日日耕它,越耕越凹」,是砚。你那方磕了边的砚,凹得能养鱼了吧。

    姜昭看到这里,拿手背抵着嘴,眼睛弯起来了。

    那几句谜面,是她去年熬了好几夜,一句一句磨出来的,磨到后来,自己读着都觉得好笑。

    她接着往下看,字还是那笔字,却慢了些。

    “「春不争花,秋不落叶,山门站着,不知几世。」山门口那棵古松。咱们几个在它底下等你从姜宅回来,等得李显把它底下的松果都踢光了。

    “「肚里一点红,身上一层纸,腊月看它的,都是一家子。」灯。那年除夕在你家亭子里守岁,炭盆里蹦出来一颗火星,把我斗篷烧了个小洞,回家我娘问起,我说是读书读的。那一夜檐下的灯,一盏也没灭。我跟我祖母说了,她说是好兆头。

    “「东边说薄,西边说厚,吵到日落,各分半口。」客讲辩会。颜先生那半张煎饼,我到如今都没吃着。

    “再往下,我是坐直了猜的。

    “「脚是圆的,一走就响,去过牢门口,去过塌了的乡。」车。晋陵那一路,你的手炉叫方夫子借走了,如今是不是又该借了?

    “「手里一根竹,嘴里没几句,满山的人,见了都站起。」山长。猜到这一条,我在屋里站起来了。

    “最后一条。

    “「没有台阶,没有门槛,一直走去,什么都不拦。」

    “这一条,我卡住了,我把书院从山门想到后山,从饭堂想到藏书阁,没有一样是什么都不拦的。

    “窗外的更鼓响过好几回,我还坐在那儿,越想越急,把册子往案上一合。

    “合上了,扉页翻过来,正对着我。

    “「同窗数载,以此为戏,愿君前路无滞。」通途。

    “这一本,我拿油纸包了,这回不压箱底,搁在书案上了。

    “随信一方砚,你接着出。下一本,我等着。”

    信的末尾,隔了一行,字又端正了回去,端正得一丝不苟:

    “临楮依依,不尽欲言。兰台再拜。”

    姜昭捏着信纸,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信纸折起来,冲竹屏风那头笑了一声:“张兄,谢兰台这人,写信跟他本人一点也不像。”

    屏风那头翻书的声音停了。

    “谢兄家里.......是讲究。”张惟明的声音隔着竹篾传过来,“谢伯父是礼部尚书,礼部管的就是这些。他家里的规矩大约比我家里更多。”他停了一停,“只是谢兄的性子外放些,规矩守在纸上,不守在脸上。”

    姜昭手里的信纸一歪,掉在了膝上。

    “礼部尚书?”

    屏风那头的人像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姜昭把信纸捡起来,往椅背上一靠,望着房梁。

    裴湛是宰相家的长孙,李显是定国公府的世子,谢兰台的爹管着天下的礼部,屏风那头这一位,祖父做过国子监的司业,父亲在御史台。

    他们都厉害。

    不过,他们谁都没我家有钱。

    她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屏风那头的翻书声又停了一下,也没问,过了一会儿,接着翻了下去。

    姜昭把信放下,去拆那只匣子。

    匣子里垫着丝绵,丝绵里卧着一方端砚,紫中透青,砚池边上雕着一枝细细的竹子,竹叶底下,藏着一个小小的“谜”字,刻得极浅,要侧着光才看得出。

    她拿指头在那个字上摸了摸,才把那方端砚放回丝绵里,盖上了盖子。

    夜里,她点了灯,先铺开一张纸。

    “姜老倔那一段,我笑了半日。替我谢谢伙夫,它那半块黍饼,我出了。

    “我这一个月也下了田,书院叫我们去山下村子里浇麦子,浇了好些日子。我挑不动满桶,只能拎半桶,一路泼一路,走到地头剩一小半。后来我们在河边立了一架风车,叫风去踩翻车,水自己就上来了。

    “磐哥的孩子长到多大了?会叫人了没有?像磐哥还是像嫂子?要是像磐哥,你替我看看,黑不黑。

    “三婶那里,我回去了就去。昭。”

    谢兰台那一封,她没有回。回他,得拿一本新谜回。

    她把那方端砚连匣子搁在书箱最上头,想着等哪一日想好了,磨了墨再写。

    过了几日,一个斋夫到内舍门口探了探头,说山长在院里,请姜相公过去喝茶。

    姜昭跟着他穿过讲堂后头那条廊子,脚步慢了一些。

    她进书院这几年,山长单独叫她,一只手数得过来,回回不是问功课,就是问人。

    这一回,说的是喝茶。

    山长的院门半掩着,院里一棵老松,松下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摆着一只粗陶茶炉,炉上一把铁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旁边三只茶盏,两只摆在石凳跟前。

    剩下那一只扣着,搁在桌角,盏底朝天,落了薄薄一层松针。

    山长坐在石凳上,还是那件半旧的青布夹袍,袖口挽着,手里拿着一卷纸。他看见她进来,冲对面那只石凳抬了抬下巴。

    “坐。”

    姜昭坐下,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卷纸,是她那篇:“时,是何时”。

    山长把纸摊在石桌上,桌面不够宽,纸角往下耷拉。姜昭顺手去挪桌角那只扣着的茶盏,想给纸腾个地方,指头刚碰着盏沿.......

    “那只不动。”

    她把手缩了回来。山长拿自己那只茶盏压住了纸角。

    “这一篇,你开头没有引书。”他拿手掌把纸面抚平,“别人开篇都是孟子曰,你开篇是一垄麦子。”

    姜昭坐直了些:“学生想着——”

    “我起先也当你是偷懒。”山长没让她往下说,指头在纸上点了点,“看到底,我才看明白。你是先把人领到地头上,叫他蹲下来,看清楚那一垄麦子是怎么渴死的,再跟他讲道理。他自己蹲过了、看过了,也就不跟你争了。”

    他端起茶来,吹了吹。

    “这法子好。可也有一样不好。”他看着她,“你往后下场,考官面前的卷子堆得比人还高,看得眼睛都花了,没工夫跟你蹲在地头上。你那一垄麦子,得短,短得叫人一眼就看见。领人下地,别领着人在地里转圈。”

    姜昭低头看着那篇文章,开篇那几句,她自己读着都嫌长了。

    “学生记下了。”

    “我从前教过一个人,也是这个毛病。”山长把茶盏放下,嘴角动了动,“他写呈文,落笔之前,总要先在纸头上记一笔那天是阴是晴,堂上站着哪几个人,谁先开的口。旁人笑他啰嗦,他不改。在县里写了一年,磨凹了一方砚。”

    姜昭的手搁在膝上,动了一下。

    她有一方歙砚,边上磕掉了一块,眼下就摆在内舍那张书案上,每日研墨,每日洗。

    山长提起铁壶,往她那只盏里冲了水,茶叶在水里翻了几个身,沉了下去。

    姜昭看着那只盏,看了一会儿,把当年在府衙花厅里没问完的那半句话,问完了。

    “傅老师,是山长的什么人?”

    “徒弟。”山长把铁壶放回炉上,“我这辈子正经收过的徒弟不多,他算一个。”

    他说得很平常。

    “他年轻时在我跟前待过几年,后来考了进士,做了官。”山长端起自己那只盏吹了吹,“做了官,就是朝堂上的人了。书院跟朝堂上的人走得太近,外头就要说,沉某人教出来的学生,个个都是他的人。他知道这个,所以做了官以后,就没再上过这座山。”

    “那山长和老师……”

    “十几年没见了。”山长喝了一口茶,“等他哪天致仕了,回了乡,不做官了,再上山来喝茶。”

    他没往桌角看,姜昭却看了一眼。

    那只扣着的茶盏底朝天搁在那里,盏底的松针有新落的,也有发黄的。

    “这么些年不见,”姜昭轻声问,“山长和老师,就断了音信?”

    山长把炉上的铁壶往旁边挪了挪,叫火小一点,“信照写。半年一封,回回写得满满当当。说他那里雨多还是雨少,说他夫人的咳嗽好些了没有,说他闺女又读完了一部什么书,说他任上的衙门,后院有一口井,井水是甜的。”

    松树上掉下来一根松针,落在石桌上,山长拿指头把它拨开了。

    “写了这么多年,”他把那根松针弹到了桌下,“没问过我一句好不好。”

    山长的手搭在石桌沿上,手背上的皮松了,青筋一道一道地鼓着。他咳了一声,咳得不重,咳完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把那一下压下去了。

    “他不问,”山长望着院墙上那一线日影,“是怕我答。”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只听铁壶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响。

    姜昭想起傅维躬花厅里那张榆木案、案上堆成山的卷宗,想起他把那方磨凹了的砚交到她手上.......说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上山那年,”山长又开了口,“他的信比平日早了好几个月,也比平日薄。”

    姜昭看着山长,没有接话。

    “里头就一句话。”山长在石桌上虚虚划了一道,“此子可教,请老师自己看。”

    姜昭愣了愣,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就这么一句?”

    山长也笑了,“他做事一向这样,举荐个人,跟写公文似的。倒是那张信纸的末尾,添了一句,说你在山上,没有人撑着,叫我多照看。”

    姜昭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这话,他说着了一半。”山长看着她,“他托我照看,我也没照看出什么来。晋陵地动之前,你那几句话,是绕着裴湛递到我跟前的。我听了没信,想了一夜,到底没动。“

    他拿火钳拨了拨炉子里的炭,拨出一点红来。

    “后来郑家那桩、望春楼那一席,你直接来找我。我听完,信了。可回回都是你自己先看出来、自己先想好了才来的。”他把火钳搁下,“你脑子里主意多,用不着谁撑着。“

    他把那卷纸往她这边推了推。

    “你自己不知道有人撑着,就当跟没有一样。今日告诉你,是因为你如今用不着了。“

    姜昭把那卷纸拿起来,捏在手里。

    她站起来,把纸收进袖子里,退了半步想了想,才开了口。

    “那学生往后,见了山长,称呼上……”

    “还是叫山长。”山长把她的话截住了,“山上不排辈分,你叫我一声师祖,焦长风他们往后见了你,是不是也得叫你一声小师叔?”

    姜昭想了一下焦长风捏着鼻子叫她师叔的样子,笑出了声。

    “你那半年一封的信,照旧写给他。”山长摆了摆手,叫她不必再拘礼,“他问你的功课,你就写功课。他不问的,你也别写。”

    姜昭行了礼,转身往院门口走。走到松树底下,身后又响起山长的声音。

    “散夏了,你回不回平江?”

    她回过头,山长低着头在拨炉子里的炭,没看她。

    “回。”姜昭站在原地,“学生打算六月里走。”

    “回去好。”山长把炭拨匀了,又把铁壶挪回火上,“平江今年夏天,该有人在家。”

    姜昭站在松树底下,等他往下说。他没有再说什么,提起铁壶,往自己那只盏里续了水。桌角那只扣着的茶盏,还是底朝天,落着松针。

    她出了院门,沿着廊子往回走,走了一段,把袖子里那卷纸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开篇那一垄麦子旁边,有人拿朱笔轻轻点了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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