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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5章 护玉门

    玉门三考,第一道是鉴玉门。

    楼望和过了。

    过得不算太轻松,但也不算太难。透玉瞳进化之后,他对玉质的感知已经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步。眼睛一睁,真假立辨,就像赌石场上那些蒙头料——表面裹着泥浆,裹着假皮,裹着所有人的贪念和恐惧,可他一眼看过去,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秦九真差点栽在第二块“裹浆原石”上,那东西表皮做了三层假色,连老矿工都能骗过去。楼望和拉了他一把,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秦九真后来拍着胸口说:“要不是你,我这脸就丢到昆仑山底下去了。”

    沈清鸢没说话。

    她一直在看楼望和。

    从进入玉虚圣殿外围的那一刻起,她就觉得楼望和有点不对劲。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太安静了。平时这个人话虽不多,但眼睛里总带着一团火,烧自己,也烧别人。可现在,他瞳孔深处的金光越来越浓,像两盏灯被什么看不见的风越吹越亮,亮到深处却反而冷了下来。

    沈清鸢想问,又忍住了。

    有些事,问了不如不问。

    护玉门,就在他们面前。

    门高九丈,通体墨绿,玉质之中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血色纹路,像石头里长出了血管。门楣上刻着三个古篆——护、玉、门。笔锋如刀,每一道刻痕里都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分不清是朱砂还是陈年旧血。

    站在门前,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臭,也不是香。

    是一种“腐甜”——甜得发腻,又腻得让人作呕。像一坛埋了上千年的酒被人掀了盖子,酒液早烂成了泥,泥里又生了虫。

    “邪玉气息。”秦九真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这味道我在滇西老坑见过一次,那回死了七个人,浑身溃烂,从里往外烂,皮肉全变成了玉渣子。”

    楼望和没退。

    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一闪,他看见了门后面的东西——密密麻麻的黑气如蛇群般缠绕盘踞,黑气之中裹着无数块碎裂的邪玉,每一块都在往外渗着那种“腐甜”的汁液,像是玉在流脓。

    沈清鸢向前一步。

    仙姑玉镯脱腕而出,悬在她掌心上方三寸,翠绿色的光芒缓缓绽开,像一朵在浊水中绽放的莲。弥勒玉佛从她颈间浮起,玉佛脸上的笑意在大殿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庄严——也格外温柔。

    “我来开路。”

    她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慷慨激昂。可楼望和注意到,她握镯的手指指节发白。她在用力。玉镯的光芒在她指尖微微颤抖,像绷紧的弦。

    “清鸢——”

    “没事。”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信不信我?”

    楼望和看着她那双眼睛。滇西老坑共过患难,东南亚楼家扛过围剿,昆仑玉墟闯过迷雾玉林——他见过她狼狈的样子,见过她发狠的样子,见过她深夜偷偷哭的样子。

    “信。”他说。

    沈清鸢深吸一口气,一步踏入护玉门。

    门内的黑气像被烧红的铁水泼了冷水,轰然炸开。

    邪玉气息如万箭齐发,从四面八方射向沈清鸢。仙姑玉镯的翠光在瞬间结成一道光罩,将三人笼在其中。黑气撞上光罩,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无数条蛇被踩了尾巴,扭-动-着、翻滚着、撕咬着,拼命往里钻。

    沈清鸢脚下生根,一步不退。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被翠光照得发亮。弥勒玉佛从她颈间缓缓升起,浮于光罩顶端,玉佛口中的六字真言隐隐浮现——“唵嘛呢叭咪吽”——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将钻入光罩的黑气一丝丝净化。

    秦九真也没闲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玉砂,是灼热熔洞里收集的火玉髓碎粒。玉砂撒入光罩边缘,与黑气接触的瞬间噼啪作响,燃起一片细碎的火星,像过年时孩子们甩的烟花。邪玉气息遇到火玉髓,就像老鼠遇到猫,退得飞快。

    “能撑多久?”楼望和低声问。

    “撑不了多久。”秦九真抹了把汗,“我这火玉髓砂最多再撒两把,没了。清鸢的镯子……你看她的脸。”

    楼望和看过去。

    沈清鸢的脸色正在一点点变白,嘴唇从粉红变成浅白,再从浅白泛出一层死灰。仙姑玉镯的光芒也在变——从翠绿到淡绿,从淡绿到青白。玉镯表面,一道细细的裂纹正在缓缓蔓延。

    她在拿自己的本命精血喂养玉镯。

    楼望和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透不过气来。他想喊她停手,想冲上去替她挡那些黑气,可他不能。透玉瞳看得很清楚——光罩的能量核心是玉镯,是玉佛,是沈家的血脉之力。他插不进去。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找到邪玉核心。

    他闭上眼。

    透玉瞳的金光从眼皮底下溢出来,穿透光罩,穿透黑气,在护玉门深处搜寻。一层一层地看过去,一片一片地扫过去——黑气里裹着碎裂的邪玉,邪玉里藏着更细的黑丝,黑丝汇聚处,有一个核。

    拳头大小,漆黑如墨,表面跳动着暗红色的纹路,像一颗正在腐烂的心脏。

    找到了。

    楼望和睁开眼。

    “九真,把你剩下的火玉髓砂全给我。清鸢,光罩收一寸,放我一个人出去。”

    沈清鸢猛地转头:“不行!”

    “信我。”

    她看着他。他眼底的金光告诉她,这个人不是在逞能。他在告诉她带——他有把握。

    沈清鸢咬了咬牙,手腕一转,光罩向内收缩了一尺。就是这一尺的距离,黑气如洪水般涌入,秦九真两把火玉髓砂同时撒出,烧出一道短暂的隔离。

    楼望和闪身而出。

    他踏进黑气的那一刻,无数邪玉碎片朝他涌来。透玉瞳的金光在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和光罩不同,这是他自己的瞳力,直接用精神力凝聚的护罩。黑气撞上来,他闷哼一声,鼻血流了出来。

    但他没停。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那颗“心脏”面前。

    他伸出手。

    掌心贴着那颗漆黑的核心,透玉瞳的金光从眼中灌注到掌心,灌入核心。他忽然看见了一些东西。

    无数玉匠的残影。

    他们被锁在邪玉之中,面容扭曲,双手还在做着雕琢的动作。他们曾经是最好的玉匠,如今变成了邪玉的养料,变成了这颗“心脏”的燃料。

    夜沧澜。

    你造的孽,比我想的还要大。

    楼望和闭上眼睛。

    透玉瞳的光芒瞬间暴涨,金光如利剑般刺入核心深处。那颗漆黑的心脏剧烈震颤,暗红色纹路疯狂跳动,黑气如潮水般翻涌——它想逃。

    逃不掉。

    金光炸开。

    核心碎裂的瞬间,护玉门内所有的黑气像失去了牵线的傀儡,轰然倒塌,化为飞灰。那些被囚禁的玉匠残影在金光中慢慢消散,他们转过头,看着楼望和。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楼望和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冷的玉石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鼻血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沈清鸢冲过来,一把扶住他。

    她的手在抖。

    “你疯了。”她的声音也在抖,“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知道。”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但不过去不行。光罩撑不住了,你的镯子——在裂。”

    沈清鸢低头看了看仙姑玉镯。那道裂纹还在,细细的,像发丝一样爬过镯身。她咬了咬嘴唇,把玉镯收回腕上,遮住了那道裂痕。

    “破了就破了。”她说,“还能用。”

    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猛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楼望和:“喝!这酒是我在滇西用玉泉水酿的,补气养神。你刚才那一下子,起码烧了十年的瞳力。”

    楼望和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清甜,像玉石里迸出来的泉水。他咳了两声,把葫芦还给秦九真。

    “前面还有一道门。”他说。

    “融玉门。”秦九真点头,“鉴玉门考眼力,护玉门考定力,融玉门考——心。”

    沈清鸢沉默了片刻:“考什么心?”

    “不知道。”秦九真摇摇头,“古籍上就写了四个字——‘以心融玉’。怎么融,融什么,没写。”

    楼望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头看向护玉门之后的通道。幽深的石廊尽头,隐约透出一片柔和的暖光。那里,应该就是融玉门的所在。

    他迈步往前走。

    沈清鸢跟在后面,忽然叫住他:“楼望和。”

    他回头。

    “你刚才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他停下脚步,沉默了很久。

    “看见了很多人。”他的声音很轻,“被夜沧澜害死的人。他们被困在邪玉里面,做了一千年的苦工。”

    沈清鸢没有再问。

    她忽然明白了他眼底那团火为什么变了——从炽热变成了冷焰。那不是火在变冷,是火烧得太深、太烈,把外面的温度全吸进去了。

    三人继续前行。

    石廊很长,长到让人怀疑是不是走错了方向。墙壁上的浮雕从上古玉族的祭祀场景慢慢变成了一场战争——无数玉匠、玉商、玉兽,混战在一起,血流成河。最后几幅浮雕上,一个手持玉杖的人站在尸山之上,脚下踩着一块巨大的原石——龙渊玉母。

    夜沧澜的先祖。

    “这个人,我在古籍里见过。”秦九真指着浮雕上那个手持玉杖的人,“上古玉族最后一任大祭司——玉玑子。就是他背叛了玉族,偷走了半部《玉藏经》,创立了黑石盟的前身‘黑玉教’。”

    “后来呢?”沈清鸢问。

    “后来玉族覆灭,玉玑子也失踪了。没人知道他是死了,还是带着《玉藏经》躲起来了。”

    楼望和盯着那幅浮雕。透玉瞳的金光在眼底闪了闪——浮雕深处,玉杖顶端,隐约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像一条盘曲的龙,又像一道未完成的秘纹。

    他记住了这个符号。

    “走吧。”他收回目光,“融玉门快到了。”

    暖光越来越近。石廊尽头,一道白玉石门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守卫,没有机关,甚至没有一丝玉质的气息波动。

    门开着。

    门后是一片白茫茫的空旷,看不到边界,看不到尽头。像是走进了一朵云里,又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梦。

    “这就是融玉门?”沈清鸢蹙眉,“什么都没有?”

    秦九真也愣住了:“古籍上不是说有玉灵吗?玉灵在哪?”

    楼望和没说话。

    他踏入门后的白茫茫之中,透玉瞳的金光扫过四周——什么都看不见。这里没有玉,没有石,没有黑气,没有邪玉。甚至连空气都没有,一种纯粹的“空”。

    就在他以为走错了地方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很老,像一块老玉在摩擦另一块老玉。

    “你来了。”

    那声音说。

    楼望和转过身。

    白茫茫的雾气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那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握着一块未雕完的玉胚,满手都是玉屑。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楼望和,笑了。

    “老朽等了你一千年。”

    “你是谁?”

    “一个没能把玉雕完的匠人。”老人低头看着手中的玉胚,“融玉门,考的不是眼力,不是定力。考的是你愿不愿意——把心放进玉里。雕玉的人,手是假的,眼是假的,只有心是真的。”

    楼望和看着他手中的玉胚。那上面刻着一道未完成的纹路——寻龙秘纹。

    “你认识这秘纹?”

    “认识。我师父的师父刻过。”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清澈,“小友,你的透玉瞳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把它刻在了你的血脉里。你知道是谁吗?”

    楼望和的心猛一跳。

    “谁?”

    老人笑了。他伸出玉屑斑驳的手,在楼望和额头上轻轻一点——

    “你母亲。”

    白雾骤散。

    楼望和猛地睁开眼。他跪在白玉石门前,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滚烫。沈清鸢和秦九真站在两侧,一脸焦急。

    “你怎么了?”沈清鸢扶着他的肩膀,“你刚踏进去就倒下了,浑身发烫。”

    楼望和抬起头,看着门后依然白茫茫的空旷。

    “我见到人了。”他的声音沙哑。

    “谁?”

    他沉默了很久。

    “一个玉匠。”他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玉屑——不知从哪里沾来的,满膝都是碎玉粉末,在暖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还有一段没雕完的秘纹。”

    沈清鸢看着他:“那融玉门——算过了吗?”

    楼望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如龙盘曲,若隐若现。

    “过了。”

    秦九真凑上来看了看他的掌心:“这是什么?”

    “钥匙。”楼望和握紧拳头,将那纹路藏入掌心,“打开最后一扇门的钥匙。”

    他转过身,看向石廊更深处。玉虚圣殿的核心,龙渊玉母沉睡的地方,就在前方。

    而夜沧澜,一定也在那里等着。

    “走吧。”他迈出一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沈清鸢一眼,“清鸢。”

    “嗯?”

    “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谢什么。”

    “谢你信我。”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满是玉屑的手。翠绿与淡金的光芒在两人交握的指间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秦九真在后面咳嗽了一声:“喂,前面还有硬仗要打,你俩要腻歪等打完再说行不行?”

    楼望和松开手,瞪了他一眼。

    秦九真举起酒葫芦:“当我没说。喝一口?壮行。”

    “壮行可以。”楼望和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大口,递回去,“但你这酒——还是太淡了。”

    “淡?这是我埋了二十年的——”

    “二十年?”楼望和擦了擦嘴角,头也不回地往深处走去,“等这事了了,我请你喝楼家窖藏的‘玉髓酿’。那才叫酒。”

    沈清鸢跟在后面,嘴角弯了弯。

    秦九真愣了一下,然后骂骂咧咧地追上去:“楼望和!你记着你说的话!玉髓酿——少一滴都不行!”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石廊深处。

    暖光在身后缓缓闭合,像一扇门轻轻关上。而在更深处的黑暗里,一双漆黑的眼睛缓缓睁开,伪透玉镜的冷光映出一张扭曲的脸。

    “来了。”

    夜沧澜笑了。

    那笑容,比邪玉还冷。

    比深渊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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